自打那天挑破了梵德.爱德华的身份, 又被对方偷走了初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 风再也没有见过那只漂亮的雄虫。
梵德.爱德华说完那句“我等你”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在亲王府的后院。
风不确定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还是那雄虫的原因, 又或者是双方长辈的原因。
可是, 他爷爷法尔亲王在最后推掉联姻的时候, 曾经给过风反悔的机会, 但风没有去找法尔亲王,只是任由对方第二天去皇冠集团找马克,取消了联姻。
风的不作为,就是拒绝。
他用一种含蓄的方式,拒绝了这场长辈安排的联姻。
既然选择拒绝, 那对于梵德.爱德华从他的生活中消失这件事, 他就不应该有任何怨言。
风的性格天生就很冷。
“清冷孤僻”、“沉默寡言”, 是他从小到大,从其他虫那里, 收到的最多的评价。
风不介意大家这么看他, 他就是这样, 他不会去刻意迎合任何虫,也不想为了一些无谓的社交去伪装自己, 去浪费口舌。
因为这样的性格,风从小到大,行事风格便非常消极, 除了考入军校,除了成为容玉烟那样的军雌, 在其他任何事上,他都从来不会主动去争取,也不会刻意去据理力争。
就像联姻这件事,法尔亲王为他安排了,他便接受,法尔亲王决定取消,他依然接受。
只是……
为什么心却不受控制?
他会想他。
无时无刻,不在想他。
格斗训练的时候,风会不断地往墙头看过去,像是始终在等待,在期盼着那个熟悉的雄虫,会从那里冒出个头来,然后像以前那样,双手扒在墙上,唇角挂着笑意,津津有味地看完他的整场训练。
每天的格斗训练结束,风多出来一个奇怪的习惯——
一定要把陪练的军雌、仆从、还有医生全部遣退,然后自己独自坐在墙边的长椅上,背对着围墙,坐姿端正地望着面前空旷的格斗场,不知在等什么,但一坐,就是一个晚上。
再后来,他会要仆从给他准备两盒冰淇淋,一盒柠檬味的,一盒薄荷味的。他会独自将柠檬味的那一盒吃完,薄荷味的那一盒则放在身侧的空位上,直到化成一滩粘腻浓稠的液体,也不会碰一口。
这种奇怪的生活习惯,一直持续到风成功地通过了圣保罗皇家学院的军校考核。
圣保罗的军校,有借读制、四年制、八年制三种课程,最严苛的,要数八年制课程。
这种八年制课程,中学课业结束之后入学,毕业之后直接以少尉军衔入伍入编。
选择这样的课程,便等于下定决心将自己的青春全部贡献给军队了。
法尔亲王自然是不愿意自己最疼爱的孙雌选这样的课程的。他一开始为孙雌安排的是双学位的课程,四年时间,同时修管理和军事两个专业,毕业之后直接接任禁卫军副统领的职位。
可是风在这件事上,却是出奇得固执。
他一定要选择和容玉烟一样的道路,他对管理金融没有任何兴趣,只想成为容玉烟那样的年轻将军。
法尔亲王劝了几次,没成功,便没再坚持。
毕竟,自己的孙雌,从小到大,除了这一件事以外,其他任何事,都是全听他的安排,从不曾有任何异议。
法尔亲王想,如果这唯一仅有的一份坚持,也被自己扼杀的话,那他恐怕最终会培养出来一个像死士那样,行尸走肉一般,没有灵魂的孙雌,他可不希望自己爵位的继承者,最后会是这样一只雌虫。
风最终如愿以偿,顺利进入圣保罗皇家军事学院,修习八年制课程。
开学典礼那天,他穿着一身挺括的藏蓝色军装校服,走进大礼堂,踩在长绒地毯上,微仰着头,看向演讲台边,嘉宾席上写着[容玉烟]几个字的名牌,心中感慨万千。
“学弟,是咱们学院的新生吗?欢迎欢迎!”一个年长些的军校生靠近过来,报上自己的家名,“我是西北星群龙首星巴图鲁伯爵第三子,戴夫,交个朋友吧?”
风先抬头看向那雌虫,又垂下眼看向对方朝他伸过来的右手。
何必要装模作样地,假装不认识他,然后不期而遇,与他搭讪?
他是堂堂法尔亲王的孙雌,是亲王爵位的唯一继承者,他有一头巴布韦家族标志性的蓝发。
哪怕他一个字不提,相信整个军事学院,也都知道他今天入学。
而面前这军校生搭讪时,不提自己是几年级的学生,不提自己的导师是谁,却偏偏要报上自己雄父的名号,攀附的心思,简直全写在脸上了。
想到这里,风没来由地一阵厌恶。
这样打着认识一下的名号来靠近他,实际只是想要趁机与法尔亲王交好的行为,风从小到大,见过太多了。
他没有朋友,独来独往,就是因为他很清楚,处于他这个位置,根本不会有真心愿意和他做朋友的虫。
“谢谢,不必。”
风惜字如金地冷冷回一句,侧身绕开对方,往第一排的位子走去。
“哎,等一下!”
那虫没想到自己都报上伯爵的名号了,对面竟然两个握手的机会都不给,有些不甘心地上前一步,捉住风的手臂,“你都没听我说完——”
——嗖!
那雌虫话说到一半,闭嘴了。就见风腰间的月牙镖已然从皮|套中飞出,带着呼啸风声,离弦的箭一般,擦着那雌虫颧骨处飞出去。
冰冷的刀刃分毫不差地贴着雌虫的皮肤飞过去,将对方鬓角的头发齐根斩断。
“你如果再不放手,下次,我的月牙镖便要见血。”
风的声音冰冷,说话时,脸上像覆着一层万年寒霜似的。
那雌虫识趣地松了手,从风身前退开,轻嗤一声,再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此时礼堂里聚集了不少新老学生,大家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原本还跃跃欲试想要上前找风搭讪的虫,都尽数将念头打消了——
能进入圣保罗皇家学院的虫,各个都是有些背景在身上的,也都是颇有些自傲的,没有虫会在明确知道风这样的性格之后,还自讨没趣,上去碰一鼻子灰。
就这样,刚刚步入大学校园,风便如愿以偿地,重新成为那只让同龄虫退避三舍的独行侠。
中学的时候,他就始终是这样独来独往的,他早已经习惯了。
孤独,是他内心深处,对社交这件事,缺乏安全感的保护色。
风独自走到礼堂第一排,最靠近旁边过道的角落处的位子,坐下来。
这个位子离演讲台的阶梯最近,如果被请上台的荣誉校友要落座,就要经过这段阶梯,那他就可以第一时间迎上去。
思忖之间,席间传来一阵骚动,风循声望去,一眼就在虫群中,找到了那个身影——
年轻的容玉烟少将,身穿星际军的制式军服,腰间带着那把三尺光剑,戴着白手套的右手轻抚在剑柄上。
他银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精致的五官,向着不断围拢过去与他搭讪的师生,礼貌地微笑,间或聊上两句,游刃有余地回应着师生的热情,保持距离,不失风度。
这次典礼的荣誉校友里,容玉烟显然算不上重量级的,可却是最受关注的一个。
这是他第一次以荣誉校友的身份回到圣保罗,刚刚成为整个亚特兰最年轻的将军的话题度,让他备受瞩目。
风早早地等在演讲台边的阶梯口,直到容玉烟靠近过来,他才挺直胸膛,神色有些紧绷地迎上去。
看到风靠近,原本还想要继续和容玉烟搭话的几个学生,立即停下了脚步。
容玉烟从那群围拢的学生中脱身,转回头,一眼看到了朝他走过来的那蓝发小雌虫。
“容少将。”
风喊了一声,以晚辈的姿态向对方行礼。
容玉烟朝他轻笑,竟是恭敬地欠身,回了一礼,“巴布韦.风阁下。”
容玉烟没有以前辈的姿态回应他,却是以年轻将军对待亲王爵位继承者的礼仪,在回应他。
这让风原本热切地想要捧出来一颗心,瞬间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可是这样的回应,其实是预料之中的。
如果这时候容玉烟是以学院前辈的姿态和风套近乎,或是像之前的学生那样,假装没有认出风的身份,等着风过来与自己攀谈再趁机结交,那这就不是风喜欢和敬爱的那个将军了。
风对容玉烟的喜欢,除了因为他强悍的精神力等级和军事作战指挥能力之外,最重要的,就是他在这位从社会化抚养院走出来的贫民雌虫身上,看不到其他王公贵族身上的那一股恶臭的官僚气息和糜烂的贵族之风。
容玉烟现在这样客气而疏离的回应,是在告诉风,他认识风,尊重风,但因为彼此的身份,他并不希望和风走得太近。
只是这简单一句话,风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请求,希望渺茫了。
可是这是他期待了许多年,也追求了许多年的目标,他不可能因为对方的态度,就这么轻易退缩的。
咬紧牙关,双手握拳,风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少将,我……想要拜您为师。”
容玉烟微微一怔,纤长的睫毛遮住湛蓝的眼瞳,沉思片刻,斟酌着开口:
“风阁下……”
“请叫我风就好。”
容玉烟点头,上前一步,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比风要低一些,然后微仰着头,自下而上看着他,
“风,我看过你的入学考核,你是个很优秀的孩子,以后必定会有远大前程,只是,我不收徒,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你如果想要拜师,我可以为你介绍军神门下的几位将军,他们不论是作战经验还是排兵布阵,都远在我之上……”
“不,不用,”风用力摇头,“我不想学排兵布阵,我只想学……多线程海陆空作战平台单核控制体系。”
听到这个作战体系的名字,容玉烟轻笑。
这是容玉烟自己研发出来的新型作战体系,整个作战体系里,只存在一个指挥官,也就是所谓的单核控制。
这套体系最大的优点,是绝对的执行力,因为那唯一仅有的一名指挥官,只依靠自己强悍的精神力,将整个体系里数以千计的作战单位同时调动起来,为己所用,避免了中间命令转达过程中的偏差和错漏。
这样的体系,在对战时,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这也是为什么年轻的容上将,如今会成为军校学生们追捧的对象——
以一虫之力,敌千军万马,实在太拉风了。
但风想要向容玉烟学习这套体系,并不只是因为觉得拉风,更重要的,他觉得容玉烟这套紧紧依靠一只虫的精神力,就能代替一整个师的兵力的作战方式,和风自己这种独来独往的性格,非常契合。
风甚至觉得,容玉烟的这套体系,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我的精神力达到 S 级了,上将,我有能力,也有信心,自己可以胜任您的那套单核作战体系的。”
因为兴奋和期盼,风的双颊微微泛红,眼底有光芒闪烁。
来自少年的殷切期盼,让容玉烟心动。
如果可以,容玉烟其实真的很想现场就收了这个徒弟,可是现实并不允许他这么做。
容玉烟抬起手,轻轻抚摸少年雌虫头顶的蓝发,
“风,我没办法收你做徒弟,”停顿片刻,容玉烟坦言,“我已经签署了星际军作战指挥基地,黑塔继承协议,不出意外,这项协议会在三天后对外公布。”
签署黑塔继承协议,就是要继承那座维系着亚特兰重要命脉的黑塔了。
继承那座黑塔,就是要做国王陛下的耳目,在国王陛下于宇宙中跃迁时,为他指引方向。
要够格做国王陛下的耳目,就要……成为孤臣。
容玉烟需要和亚特兰所有王侯将相,保持距离。他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将法尔亲王的爵位继承者,收为徒弟的。
到这一刻,风才意识到,原来不管自己多努力,只要他爷爷是法尔亲王,只要他是亲王唯一的嫡孙雌,他就不可能和容玉烟成为师徒。
砰的一声。
风好像听到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是他的梦想。
他从小到大,追逐了十多年的梦想,泡沫一般,破碎得什么也没有剩下。
典礼即将开始,容玉烟收到台上主持的副校长的催促,必须要离开了,他抬手,最后揉了揉少年雌虫的头发,轻声说: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都可以随时来找我,那套作战体系,你想学,我也可以教你。”
神情呆滞地目送容玉烟转身往台上走,风再没有任何兴趣参加这个枯燥又冗长的典礼,径直从后门离开了礼堂。
行尸走肉一般走去一个偏僻的球场边的奶茶店,风呆怔地坐在桌边,突然之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生活,应该怎么走下去了。
[你不该只有这一种生活的。]
[外面还有很多美好的事,值得去探索,去看一看。]
那雄虫之前在王府后院里,告诉风的那些话,此时意外地清晰回荡在脑海中。
去试一试……不一样的生活?
“哟,小学弟,新生么?军事学院的?有没有兴趣认识一下?”
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
风抬起头,看到那雄虫逆着光,走到他面前,朝他露出个带着些邪性的笑容。
恍惚之间,风好像回到了王府后院里,第一次遇见那雄虫的那个下午。
见风只是呆呆地仰头看着他,不说话,雄虫笑容变得深了些,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伸到风眼前,
“我是材料学院6094级的学生,交个朋友啊,小学弟?”
风垂眸看一眼对方伸过来的右手,依旧没回应。
对面眉头轻轻挑起来,抬手在风面前晃了晃,
“怎么了?入学入傻了?”
风眉头轻拧,冷冷说:“你挡着我的光了,让开。”
雄虫转头,手掌放在眉心处,挡着刺目的阳光,看一眼背后,“……你的光?你是上帝么?”
雄虫说罢,转回头,看向风,却见对方依旧是一副怏怏不乐的呆怔神情,笑容便收敛了一些,
“怎么了?什么事这么不开心?”
风扯着唇角,不想开口。
爱德华这时上前一步,拉住风的手腕,不由分说,带着他往外走。
“做什么?”
风用力挣了挣手臂,没挣脱,被对方拉着往前面围墙走去。
“带你去个地方。”
爱德华说着,抬手一个响指,召唤来了自己的小型代步飞行器,拉着风一跃跳上去。
飞行器平稳地落在墙头。
爱德华自己先跳上去,然后撑着手臂在墙头坐下了,
“过来,这边,坐在这里,刚好可以看到主教学楼那片琉璃瓦的楼顶藏在枫叶里的样子,很漂亮,你过来试试?”
说着,他抬起手臂,好举过头顶,掌心向上,朝风伸过去,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风看了一阵对方停在半空的手臂,最终抬起手,握住对方的手掌,在雄虫身边坐下来。
“怎么样?”
雄虫身体微微朝风倾斜过去一些,问他。
的确很漂亮,这个角度看过去,比圣保罗学院官网上放的那张宣传用的底图,还要漂亮。
“嗯。”
风淡淡应了一声。
“这是我专属的视角,”爱德华自豪地偏僻唇角,“现在也分给你了,以后就是我们俩的专属了。”
风转过头,看着雄虫那漂亮的带着立体感的侧脸线条。
微风吹拂着雄虫柔软的金色短发,发丝飞扬,像是与这片风景,融为一体。
两只虫就这样肩并着肩,坐在墙头,默默看了许久的风景。
雄虫晃动着一双腿,看着远方,雌虫怀揣着一颗萌动的心,看向雄虫。
许是那夕阳下的金发晃了眼,风最终收回目光,轻声问:
“你这些天,去哪了?”
爱德华转头看一眼风,“家里想让我尽快接手产业,前两天我轮值,被调任去了技术总部做监管,事情太多,抽不开身。”
风垂下眼,没再问了。
爱德华笑着凑到他耳边去,“想我?”
“没有……”
爱德华像是没听到对方的回答,“你有我的联系方式啊,想我,为什么不联系我?”
风重新垂下眼,又陷入了沉默。
是他以默许的方式拒绝了联姻,主动联系对方,他该怎么开口?
见风不讲话,爱德华摸不准他的心思,继续自顾自地,半开玩笑地道:
“学弟,这事学长就要和你好好说道说道了,学长以前就教导过你的,是不是,生活是自己的,不要总是守着那一层不变的过去,去做那些枯燥乏味的重复工作。
“偶尔也要遵循自己的本心,去试试不一样的生活,去做一些大胆的尝试的。
“就比如现在,你要是想学长了,就要主动找学长嘛,学长就是没有时间,也会想尽办法挤出时间来看你的。”
这边爱德华絮絮叨叨不停地讲着,他本意是想要缓解一下气氛,让身边的雌虫不要那么难过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讲了一大通,他转过脸,却发现身旁的雌虫眼尾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只是对方固执得瞪圆了眼,不肯眨一眨,不肯让泪水落下来。
风呆愣地看向远方模糊的风景,心想,是他自己的错,都是他自己的错,他把自己的生活,过的一团糟……
或许他过去做的每一步选择,其实都是错的……
正想得出神,眼前模糊的风景,换作一个金色的脑袋。
一只手臂伸过来,揽住风的肩膀,将他拉进自己怀里。
爱德华一手扣住风的后颈,轻轻顺着他的发梢,一只手抚着他的背,极近温柔地低语:
“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我和你保证,以后再也不玩失踪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