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早上, 天边刚泛起鱼肚青的时候,风就因为生物钟作祟,准时醒了过来。
室友琼斯仍然在酣睡, 风轻手轻脚洗漱完,换了身衣服,走去阳台, 带上门, 从兜里拿出一片小小的塑料包装盒。
将那包装盒托在掌心, 风下意识往楼下停车棚边上的树下看一眼, 那里此时自然是空荡荡的。
那晚在 T 字型围墙上,爱德华克制住标记他的欲望,退开之后,告诉风,还要再等一等。
事后, 风回想起来, 觉得爱德华在等的, 或许是他们两个的关系更进一步的那一刻。
带着这样的想法,风把掌心的包装盒重新放回衣兜里, 决定这次探亲假不回亲王府了, 改约那雄虫出来, 好好地,聊一聊他们的未来。
可风刚刚把光脑账号里的通讯录调出来, 就收到了他爷爷法尔亲王打过来的电话。
风的眉头轻蹙。
法尔亲王几乎从来不会主动给他打电话,除非是有十分要紧的事要通知。
没怎么犹豫,风直接点了接通, “爷爷?”
“风,今天午餐十二点准时开始, 赶在这个时间之前,回来吧。”
法尔亲王的声音平缓,不带任何情绪,但讲出这种的陈述句时,却天然透露出不容置喙的命令色彩。他不是在和风商量周末是否回来,而是在通知风,今天必须回来。
原本想要申请周末不回去的那些话,风便讲不出口了,沉默片刻,只简单回一句:“知道了,爷爷。”
中午十一点,风的飞行器在王府后院的停机坪平稳降落。
刚走出舱门,风远远地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停在不远处的草坪上。
大皇子莱格坐在轮椅上,在他身后,弟弟犹他正推着他的轮椅缓步往前走,看到风从飞行器上走下来,两兄弟同时朝他笑着挥手。
犹他还是个不及他胸口高的孩子,推着比自己高不了太多的轮椅,看起来十分吃力的模样,风上前一步,从他手中将轮椅接下来,缓步往前推着。
“好久不见。”
在风的记忆里,打从莱格因为生日时的意外下肢瘫痪以后,就很少主动离开自己的别墅了,来亲王府做客的情况,更是少之又少。
莱格温和一笑,直言来意:
“父王下周回宫。”
风的脚步一顿。
科尔陛下的行程,不是他这个级别的虫可以过问的,既然莱格主动向他透露,那就应当是陛下的授意了。
“需要我做什么?”
对风的理解和直率,莱格露出个赏识的笑,
“父王说,想亲自做东,请我们几个小辈去宫里吃个家宴,你有兴趣吗?”
不待风回答,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犹他先开了口:
“父王在通话里专门提起你了,风,他说听闻你向他徒弟拜师未成,也不知你现在长多高了,是不是成为一名合格的军雌了。”
“是么?”
风的笑容里带着些自嘲,但很快又正色说:“陛下能记得我,是我的荣幸,如果有机会去参加家宴,我自然乐意之至。”
风此时站在莱格身后,莱格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是从对方那公事公办的语气中,莱格能听出来,他并不十分乐意去参加这样的家宴。
风是法尔亲王爵位的唯一继承者,可是与他尊贵的身份相背,风与同辈的贵族子弟,走得很远,如非必要,他几乎不会主动参加这些贵族子弟举办的任何聚会。
想到这里,莱格顺嘴提了一句:
“如果是担心自己一只虫去宫里参加皇室的宴席不自在,可以带亲属的。”
“亲属?”
听到这里,风的心思一动。
“嗯,”莱格见风语气松动,顺着这个话题继续道,“每个被邀请的小雄子小雌子,都另外有一个亲属的名额,我会带我的雌君去。我记得小云还差一年中学毕业,现在学业应该没有那么紧张,可以问问他?”
莱格口中的“小云”,是风的弟弟,法尔亲王的雌奴的孙子,是风这一辈里仅有的一只雄虫。
风和他的关系不远不近,算不上亲厚也没有敌意,但这小雄子仗着自己的性别优势,总觉得自己仍旧有机会与风争夺爵位继承权,因而便从小将风视为自己的假想敌。
这样的小雄子,风自然不可能带他去参加国王陛下的家宴。
风的心里,有另一个选择。
只是……他与那雄虫,现在除了一段没有在贵族之间正式公开的恋情之外,就只有极为疏远的亲缘关系,远没有到可以以家属身份带去陛下的家宴的程度。
如果这时候冒然去请他,也不知道那雄虫愿不愿意?
*
“我不去。”
爱德华躺在皇冠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的沙发里,两条腿交叠着高高翘起,搭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臂枕在头后,一只手中随意把玩着金属火机,发出有规律的啪啪声响。
几乎是在收到国王陛下家宴邀请的一瞬间,爱德华想也不想,立即满口拒绝了。
“你都不稍微考虑一下吗?”
发出邀请的金发雄虫坐在爱德华对面的沙发里,听到对方一口拒绝,脸皱在一起,
“这可是我父王亲自下令筹办的家宴,这么多年也就遇到过一次,好多小雄子小雌子争破头来找我要名额,我都没理他们的,第一个就想到来找你。”
克罗恩.韦恩是爱德华的表弟,他把自己仅有的一个珍贵的邀请名额给爱德华,是顺理成章的事,只是没想到对方根本不领情。
“韦恩,那是你们的家宴,我又不是你们克罗恩家族的虫,我去凑什么热闹?”
爱德华手中仍旧把玩着火机。
“你是皇冠集团的太子爷,是我舅舅唯一仅有的雄子,你的身份比很多姓克罗恩的小虫都尊贵,这样的家宴,有什么不能去的?”
爱德华最不喜欢的就是被冠上集团太子爷的称号,不过他也懒得与韦恩多做解释了,只说:“我没兴趣,把名额留给你那些想去的表弟们吧。”
韦恩还想开口再劝两句,这时爱德华的手环里传来通话邀请的震动提示声。
爱德华随意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看清备注名称,刷的一下把双腿从沙发上放下来,规规矩矩坐直了,然后清了清喉咙,将通话界面调出来。
见对面这架势,韦恩忍不住仰起脖子往爱德华的手环屏幕上看过去,他还从来没见过哪个虫的电话能让他表哥紧张成这样的,也不知是何方神圣?
爱德华刚按下接通键,正要开口,见韦恩抻长了脖子往他这边凑,又把语音界面压下去,拧着眉,下巴往门口点了点,示意韦恩出去。
韦恩有些不满,但还是抬脚往门口走去,只是刻意将步子放慢了,想要听听对面到底是谁。
“喂?”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
巴布韦.风?
韦恩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爱德华,心道,风和他表哥的联姻不是已经取消了吗,怎么居然还会主动联系对方,有猫腻。
想到这里,韦恩直接在门口站定了,一副要八卦到底的架势。
爱德华看向杵在门口的韦恩,拿眼神示意对方:还不走?
“Ed?”
风的声音再次响起。
“在呢,我在!”
爱德华慌张回了一句,那语气,和刚才跟韦恩聊天的时候,简直判若两虫。
风决定开门见山,直接切入主题:“你听说了吧?陛下家宴的事。”
爱德华瞬间猜到对方的意思,“你被邀请了?”
“嗯,我这里……有一个额外的名额。”
听到这里,站在门口的韦恩摇着头,脸上挂上幸灾乐祸的笑,心想,又是一个跟他一样撞铁板的倒霉蛋,高贵的集团太子爷根本不领情的。
这时,就听风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想问问,你想不想——”
韦恩:“别做梦了!”
爱德华:“想啊!”
房间里的两只金发雄虫,同时开口,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
风一时怔住,“是谁在边上?”
韦恩看向爱德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爱德华也瞪向韦恩,用唇语丢给对方两个字:速滚!
韦恩抬手,虚空指了指爱德华脑门,然后摔门离开了。
爱德华见门被关上,松一口气,重新回到和风的通话中,“没事,没谁。”
风听出了那个声音,“韦恩?”
“昂,是。”爱德华懒懒地应了声。
风立即猜到了什么,“他……也是来邀请你去陛下的家宴的?”
想到这里,风难免有些低落,韦恩是皇子,又是爱德华的表弟,两只虫关系亲厚,由韦恩邀请爱德华去参加陛下的家宴,远比风这个和爱德华没有太多亲缘关系的摄政王孙雌要合适。
可爱德华却想也不想回说:“当然不是,他就是过来找我蹭饭的,从头到尾根本没提过要邀请我去陛下家宴的事。”
爱德华一贯很会骗风,风此时并不相信他的话,可是脸上却忍不住露出笑容来。
会讲出这样的谎话,那就是说,爱德华是想和自己一起去参加陛下的家宴,而并不想选择韦恩了。
“那……晚宴之前,我去接你?”
“好啊,我等你,我的小雌君。”
挂断通话,爱德华独自躺回沙发里,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科尔国王上一次为小辈们举办这样的家宴,已经是八年前了,那时候风的年纪还太小,并没有被邀请参加,所以,显然,风并不知道这场家宴的邀请名额里,是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的。
不知道……更好。
不知道,他就有机可乘了。
爱德华这样想着,从沙发上跳起来,起身冲去顶层停机坪。
半小时后,飞行器平稳降落在梵德家的山顶别墅后院停机坪上。
“Ed 少爷!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吃过了吗?”
管家迎上前去。
爱德华与管家打着招呼,又问:“我雌父书房的钥匙,你带在身上吗?”
管家闻言一怔,很快点头,“带着的,今天早上刚打扫过。”
虽然爱德华的雌父已经去世很多年了,可按照马克的要求,管家仍旧会每天亲自去打扫那名雌虫以前生活的房间,让一切都维持在雌虫不曾离开的模样。
“帮我开下门。”爱德华没大没小地揽着老管家的肩膀,推着他往楼上走。
老管家一面在腰间寻找钥匙,一面问:“少爷怎么突然想起来去您雌父的书房?”
爱德华冲老管家眨眨眼,没回答,他要去那房间,按规矩并不需要向老管家汇报,老管家将房间门打开了,规规矩矩地退到门边去。
爱德华向对方道谢,快步走进房间,关上门,然后将门从里面锁上了。
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乒乒乓乓的声响,约莫二十多分钟之后,爱德华将门打开,脚步轻快地走出来,一只手插在兜里,兜里鼓鼓囊囊的,里面想必是揣了什么东西的。
“找到了?”
老管家笑意吟吟地问他。
爱德华凑到老管家耳朵边上,低声说:“今天这事,别告诉我爸,拜托了。”
老管家含糊地应了声,亲自将爱德华送上飞行器,目送飞行器彻底从视线里消失,这才折返回别墅二楼的书房,将里面零零总总各种东西清点一遍,然后,笑容在脸上凝固住。
五分钟后,梵德.马克接到了老管家的电话,
“老爷,少爷将那枚星辰之心拿走了。”
梵德.马克闻言,先是微微露出诧异神色,很快又笑着摇头,
“那臭小子……随他去吧。”
*
第二天一早,科尔国王的贴身侍从老金向几位受邀参加陛下家宴的贵族子弟分别发去通知。
接到老金的全息通话的时候,风已经回到学校宿舍。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笑意盈盈的老者的全息投影,风开口讲出了想要梵德.爱德华与他随行的请求。
老金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住,沉默片刻,重新站起来,
“风阁下,您是第一次参加陛下的家宴,或许有所不知,但是,这种为小辈举办的家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受邀的小辈领到宴会上来的,必须是他的至亲,伴侣,或者,与他有婚约的另一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风阁下,您和爱德华阁下,应该刚取消婚约不久吧?那,恐怕,您是没有资格带他去参加晚宴的。”
“没有资格吗……”
风垂下眼,喃喃重复着。
老金见对面年轻的小雌虫这副失落的模样,有些不忍心,试着为他想办法:
“风阁下,我刚给韦恩殿下发过通知,韦恩殿下准备独自赴宴,他的邀请名额,是空出来的。
“刚好,韦恩殿下与爱德华阁下,是至亲,如果风阁下想要邀请爱德华阁下参加晚宴的话,老夫建议,阁下可以去问问韦恩殿下,老夫想,韦恩殿下应当是十分乐意帮忙邀请爱德华阁下前去的。”
风抬起头,冲老金礼貌地笑了笑,回说自己会考虑的,又向对方再三道谢。
挂断通话,风垂着眼,想了许久,没有联系韦恩,而是给爱德华发了消息过去,约他两天后的晚上,见面聊一聊。
*
两天后的晚上,星源网络科技,研发部核心实验室,爱德华坐在空无一虫的监控室里,紧紧盯着面前屏幕上一间操作室的监控画面,因为紧张,手中下意识把玩着金属火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画面中间的操作员终于停止作业,从星源素镶嵌一体机上将一枚圆环状的金属饰品取出来,然后站起身,冲着监控摄像头挥了挥手。
爱德华原本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来,笑着转身,开门迎接赶来监控室的操作员,
“成功了?”
操作员此时已经脱了防护服,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将盛着那饰品的托盘送到爱德华面前去,
“成功了,部长,语音识别系统已经植入进去了,另外配套的星源素体内注射液也制作完成了。”
爱德华用精神力隔空将那托盘里的饰品取出来,“直接腺体注射就好?和雌虫的虫纹注射,有一样的效果?”
操作员点头,“对,不分性别的。”
“好,辛苦了。”
送走操作员,爱德华将那饰品重新放进丝绒方盒里,正要离开,余光往监控投影墙上瞥去,发现机房里多出来一个看起来鬼鬼祟祟的身影。
爱德华现在负责的星源网络科技研发部的所谓机房,是用来存储尚未公开的、仍处于研发阶段的,公司重要机密数据的大型计算机集群的库房。
这间机房占地面积不大,和隔壁的普通操作间差不多,可里面的计算集群里存放的数据,价值却抵得上十个研发部还绰绰有余。
那行动鬼祟的身影,穿着一身黑衣黑裤,黑色的鸭舌帽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戴着口罩和手套,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穿过几条过道,在一台台深黑色金属外壳包裹的机箱之间熟练地穿梭着,最后停留在最靠角落的一台不断闪烁着绿色信号灯的计算机旁边。
小心翼翼地将四周扫视一遍,确定这机房里此时除了他再没有其他虫,那身影蹲伏下来,拉开胸口的拉练,掏出一块黑色的移动硬盘,将硬盘的数据线连接进那台核心计算机的数据传输口。
以亚特兰现在的科技发展程度,无线传输早已经取代了绝大多数有线传输方式,但是星源网络科技的研发部机房里,为了数据安全考虑,仍旧采取的是最原始的有限传输方式。
这么大费周章地跑来机房里拷贝数据的行为,通常在研发部,只有两种情况下才会发声——研发部大楼出现严重的供电问题或者其他安全隐患,需要对重要数据做出转移,或者,有重要产品孵化完成,需要将原始数据转至市场部投入批量生产。
而显然,现在这个节骨眼,以上两种情况都不符合。
“你在做什么?”
那鬼祟的身影刚把数据线插入接口处,头顶倏忽传来一道冰冷的质问声,吓得他手上剧烈一抖,直接将数据线拔了出来。
他慌乱地抬起头,就看到一个年轻的金发雄虫,正垂眼看向他。
“部、部长……”
那鬼祟的雌虫显然没料到自己的行为会暴露,更没想到会被堂堂集团太子爷给捉个正着,他眼神躲闪,磕磕巴巴许久,试图给自己的盗窃行为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前两天启动的那个新型增强器的依托数据库,出了些问题……我过来拷一份出去,做、做进一步调试……”
这说法简直漏洞百出,爱德华一句话也不信他的。
拧着眉头,沉默地与那雌虫对视片刻后,爱德华沉声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组的,什么时候入职的,顶头上司是谁?”
那雌虫支支吾吾许久,“我……我叫洪涛,是……是体外可穿戴设备嵌入式系统研发组的……”
“……洪涛,”爱德华努力在脑海中回忆这个名字,“我不记得 IVD 研发组有这个名字。”
那雌虫闻言,终于露出个有些别扭的笑,“您贵为太子爷,不知道我们这种底层小员工,很正常。”
“是么?”爱德华冷冷道,“洪涛,你可能不了解我,但整个研发部,没有任何一个员工不知道,只要是我研发部的职工,哪怕只是临时招募的清洁工,我都记得。”
那雌虫脸上明显流露出惊慌神色,但眼珠一轮,仍旧试图为自己找补:
“部、部长,我、我才刚入职没多久,您或许还不知道我,这、这也很正常……”
对方狡辩的话,爱德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眸光一沉,陡然想起前两天助理告诉他的一个机密消息——最近星源网络科技的几个关键部门,疑似有不明组织的虫渗入。
想到这里,爱德华抬起手,在那雌虫尚未回神之前,用精神力将对方的移动硬盘抢了过来,手指翻动,很快在那硬盘的边角处找到一排细若蚊足的字样——
[Community of PTG]
爱德华面色漆黑,
“你是 PTG 成员?”
雌虫此时知道狡辩已经没有意义,索性闭嘴,不再回答爱德华的问题,他将手放在脚踝处,迅速掏出一把小刀,不由分说,直直朝着爱德华刺过去。
精神力等级上的绝对压制,让雌虫这样的突袭,根本毫无胜算,几乎是小刀刺出去的一瞬间,他已经被对面的雄虫缴械,双腿发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折,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像你这样的窃贼,还有多少混在研发部,有多少,潜入了皇冠集团?”
爱德华冷声问对方。
雌虫跪在地上,仰起头,看向爱德华,“……窃贼?你知道你老子都做了些什么吗?”
爱德华闻言,一双漂亮的眼睛眯起来,“什么意思?”
“Ed。”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两只虫的对话。
爱德华转头,看向身后,就见一只西装革履的虫,缓步走过来,
“卢战?”
卢战向爱德华点头问好,看一眼跪在地上的雌虫,又看向爱德华手中握着的硬盘,问他:“出什么事了?”
卢战是马克的助理,跟了马克挺多年,与爱德华自小相识。
如果是放在以前,爱德华或许会毫无保留地向他讲明情况,可是刚才和洪涛的对话,让爱德华心中陡然升起几分怀疑,和警觉,
“你怎么会突然来机房?”
卢战是有进入机房的通行证的,可是这个节骨眼出现,总让爱德华觉得蹊跷。
卢战又看一眼地上的雌虫,解释:“我送你父亲回家,路过这里,你父亲让我过来问问你,是否需要捎上你一起回去?”
爱德华垂头看一眼手环,果然看到大约十分钟前马克发给他的消息,说自己快到科技部大楼了,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去,爱德华那时候自然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回复他的,想来没有得到答复,马克便索性让卢战直接下来找他了。
听起来,没有太大破绽,真的只是赶巧了。
爱德华点头,把刚才的事简单讲给对方听。
“……PTG 的间谍?”
卢战的目光变得和爱德华一样冰冷,沉声道:
“竟然试图公然窃取研发部的数据?也太肆无忌惮了些……”
爱德华这时已经从手环里调出了通讯录,准备报警。
卢战见状,抬起手,压住对方手腕,“这事……不宜声张,警方介入……不合适。”
爱德华抬眼,询问地看向卢战。
卢战提议:“把他交给我吧?我会向老板及时汇报此事,询问他的意见。”
爱德华瞥一眼跪在地上的雌虫,犹豫片刻,没有将虫交给卢战,转而说:“我爸在顶楼停机坪吗?我跟你一起上去,把虫给他送过去。”
卢战没有异议,领着爱德华往顶层去。
见到梵德.马克,爱德华将那虫的事重新讲给马克听。
马克眯起一双眼,冰冷的目光扫在那只叫洪涛的虫身上。
打从卢战突然出现以后,洪涛就变得极为沉默,原本和爱德华讲的那些话,对方一个字也没有再说。
而此时被马克注视着,洪涛的脸色瞬间煞白,浑身剧烈哆嗦一下,瑟缩在角落里,转头看向爱德华,目光中带上浓重的求助神情。
“通知安全部,现在就派虫过来,把这事处理了。”
马克冷沉的声音响起,吩咐完,又交代了卢战几句话,然后转头看向爱德华,
“最近整个皇冠集团都在做安全调查,你们科技部要纳入重点调查名单。”
爱德华没有异议,点头说好。
马克神色变得平缓,问他:“先回家吧?这事晚点有消息了再说。”
爱德华摇头,他和风约了见面。
离他们约定的见面时间,只有不到半个小时了,爱德华没办法和马克回去,直接拒绝了对方。
“行,”马克满不在意地摆摆手,“那你赶紧去吧。”
爱德华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他思忖片刻,悄悄从衣兜里取出一枚小型跟踪定位器,贴在刚才从洪涛那里缴获的硬盘边缘,然后把硬盘递出去,
“这是刚才那虫用来拷贝数据的硬盘,是 PTG 的东西。”
卢战将硬盘接下来,点头说:“我尽快送去检验科。”
爱德华没再说什么,径直从马克的飞行器离开,坐上自己的飞行器,调整好目的地。起飞前,他把从那硬盘上传过来的时事定位信息发送给了自己最信任的助理,又发消息过去——
[派两个信得过的虫,盯紧了,有任何问题,随时向我汇报]
[这件事,不要让任何虫知道,包括我父亲]
*
圣保罗军事学院宿舍顶层,风将入口处的门锁上,确保不会有学生来打扫,然后独自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在那里,等待雄虫的到来。
一双手臂从背后缓缓环上风的肩膀,将他搂住。
“等了很久?”
雄虫在风耳边轻声问。
风摇摇头,示意雄虫在他身边的石凳上坐好。
爱德华听话地挨着风坐下来,歪着头看他,“要聊什么事,这么正式?”
风一向不会拐弯抹角,直接道:“之前我说的,邀请你去参加陛下为小辈们筹办的晚宴的事,可能,出了些问题。”
“哦?”
“我,和你不是至亲,也没有婚约,所以,没有资格带你过去。”
“就这事?”
“嗯。”
爱德华笑起来,“这可太容易解决了,只要你愿意帮我。”
“我知道。”
风点点头,想到老金那个中肯的提议,抬起头,料想爱德华是因为之前拒绝了韦恩的邀请,此时不好再放下身价去开这个口,所以几乎没怎么犹豫地回说:“我愿意。”
爱德华闻言,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圆了,“你、你确定?”
“嗯。”
风应着,抬手从光脑账号里把韦恩的联系方式调出来,正要拨打电话出去。
一抬头,看到眼前一幕,风吓得倒抽一口冷气,
“你、你做什么?!”
就见身边的雄虫已经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解开了,衣领往旁边翻开,脖颈歪向一侧,将腺体完全暴露出来,然后——
刺啦一声,雄虫直接将腺体上的阻隔贴撕开了。
“Ed!”
风想要抬手去帮他把阻隔贴重新贴上,可手抬到半空中,被鼻息之间萦绕着的浓郁薄荷香气勾得浑身发软,又将手臂放下了,蜷缩起手指,僵硬地将头转向另一侧,不去看身边雄虫。
爱德华看向风,将雌虫的反应看向眼里,轻笑一声,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枚小心注射器,朝着自己腺体用力刺进去。
“嘶……”
星源素缓慢注入腺体的过程,比爱德华预料中的,疼很多。
听到雄虫的抽气声,风又慌张转回头,一眼便看到了雄虫腺体上隐约闪烁着的蓝紫色光芒。
“你、你往自己腺体里注射了什么?”
风一时情急,忘了雄虫的腺体还处于裸|露的状态,慌张抬手,想要去轻抚对方那处刚刚完成皮|下|注|射的脆弱皮肤。
可手指刚要碰到那有些泛红的皮肤,风的心头一紧,又触电般想要将手收回来。
爱德华却抬起手,一把抓住风的手指,将对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来,两根手指捻住风的中指的指根,
“你刚才答应了的。”
“我……答应什么了?”
爱德华从兜里取出一只丝绒的小方盒,打开了,将一枚银白色的戒指取出来,戴进风的手指。
戒圈与风的皮肤接触的一刻,立即有细小的金属采集器探头伸出来,从风的皮肤上收集到 DNA 信息,完成匹配。
到这一刻,风才恍然明白过来,
“这……这是 3 级契约召唤器?”
爱德华没有回答,只是笑得眉眼弯弯,看向风,认真地道:
“以后,无论何时,不管身在何处,只要你发出召唤,我必将赶至你身边。”
原本专属于雌虫的誓言,此时竟是从一只雄虫的口中讲出来,这实在是整个亚特兰最特殊的一份契约了。
风怔怔地抬起头,看着爱德华,随着他的誓言落下,在他的线体上,有淡淡的光泽闪动,随着他的呼吸,流入他的血液深处。
契约达成。
最高级别的契约,星源素进入雄虫的身体,与他的腺体融合,永不消散,断然没有悔弃的可能。
风垂下眼,转动着指根上那枚金属戒指。
戒指做得很漂亮,银白的戒环上,闪烁着一颗颗璀璨的细钻,像夜空中横亘的那条银河。
“喜欢吗?”
爱德华轻声问他。
风抬起头,眼底露出几分茫然。
爱德华笑着指了指风的手指,“这枚戒指,喜欢吗?”
风点点头,可想到他们刚才签订的契约,忍不住小声嘀咕,
“你这是,强买强卖……”
倒不是风得了便宜还卖乖,只是,他早早地买了一盒2级契约的召唤器和注射器,形影不离地带在身上,原本想要找个机会,和爱德华签订的。
现在那召唤器的包装盒还完好无损地放在他的兜里呢,可是,没想到,却被那雄虫捷足先登了。
实在,有些可恶。
“这怎么是强买强卖,”爱德华据理力争,“是你先说愿意的。”
风的眉头拧起来,“我说愿意帮你拿到赴宴的资格,签订契约,和那宴会资格,有什么关系?”
爱德华不紧不慢地仰起头,身体朝后靠,然后抬手指着头顶,
“你觉得,你手中戴着的那戒指,像不像现在头顶的漫天繁星?”
风习惯了对方这没头没尾的跳跃性思维方式,顺着雄虫的问题,抬起头,看向星空,点点头,“像。”
爱德华又说:“你手中的那枚戒指,叫,星辰之心。”
风有些吃惊地看向爱德华,没想到一枚契约召唤器,竟然会有名字,还是个这么美的名字。
而爱德华接下来的话,却更是让风瞠目结舌。
“那枚戒指,是我雌父留给我的。
“我让我们部门的工程师做了改造,把它打造成一枚契约召唤器。”
听到这里,风抬手捏着指根处的戒环,有些局促起来。
他也有一对蓝宝石袖扣,是他雌父留给他的,曾经遗失了,让他独自难过哭泣了许久,后来被爱德华寻回来,送还给他。
所以,同样是早年就失去雌父,风很清楚,这样看似平平无奇的老物件,对于爱德华来说,有多重要。
“这……我不能收。”
爱德华抬起手,阻止了风想要摘下戒指的打算,然后索性牵起对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来,
“我雌父是个珠宝设计师,在他因为重病缠身,提不起画笔的最后时刻,他设计了这枚戒指,取名星辰之心。
“你知道,这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万千星辰,不及你。”
“……万千星辰,不及你?”
风喃喃重复着,抬起头,重新看向夜空中的点点繁星,忽而感慨万千,仿佛只这一个名字,便让他看到了一段爱情。
爱德华的声音,重新在耳边响起,如潺潺溪流,
“我雌父临走之前,把这枚戒指交给我。
“他说,希望以后有一天,我能遇到一只雌虫,那只雌虫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会让我觉得,漫天的星辰,都失了颜色,不及他万分之一的光芒。
“如果我一辈子都遇不到那样一只雌虫,那就把这戒指永远藏起来。
“但是如果我有幸遇到,那,就把这戒指,交给那雌虫。
“小风,我一直以为,我永远都遇不到这样一只雌虫了。
“直到那天下午,我在亲王府后院,见到你。”
说到这里,爱德华将视线从夜空中收回来,凝视着身边的雌虫,眼底写满的,是比苍穹更深沉的情绪。
他缓缓站起来,转身面对着风,然后,单膝跪下来,他将始终牵着的那只手抬起来,送到自己唇下,轻轻亲吻,
“小风,做我的雌君,好吗?”
风的视线模糊了,喉头发紧,他想要开口,却发现哽咽得厉害,根本发不出声音。
他抬起手,指腹摩挲着面前雄虫的脸颊,指尖描摹出对方面庞的形状,拇指最后在那一双柔软的唇上停留。
他俯身下去,吻上那双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