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做东, 为小辈们举办的家宴,在两天后顺利结束。
从宴会厅离开,作为这次小型家宴上仅有的两只不住在皇宫里的虫, 风和爱德华与其他几个克罗恩家族的雌雄虫道别之后,在内侍的带领下,穿过一条幽深的长廊, 往停机坪走去。
一路上, 爱德华都异常沉默, 风也一言不发。
这是风有生之年, 第一次与科尔国王共进晚餐。
虽然贵为亲王爵位的继承者,又是法尔亲王唯一的孙雌,可是风这十多年来,对这位高高在上的国王陛下的全部了解,其实和其他平民百姓区别不大, 大多都是从皇宫的官方宣传通道得来的。
倒不是因为国王陛下对巴布韦家有成见或是刻意疏远, 只是最近十年来, 科尔国王绝大多数时间,都为了开疆拓土, 而奋战在边境星群的一线战场。
除非是一些极为重大的帝国庆典, 否则, 国王陛下很少回核心星群,更不要说与小辈们见面了。
参加陛下的家宴之前, 风的心里是有些忐忑的,但晚宴结束之后,风才意识到, 自己多虑了。
这位传说中的国王陛下,私下里, 和在皇宫新闻发布会上看起来,实在相去甚远。
晚宴上,陛下看起来像个极为普通的长辈,非但没有国王的架子,甚至从衣着和言谈举止上,都看不出他是贵族出身。
风清楚记得,两天前,自己告诉祖父法尔亲王,他要带爱德华去参加陛下的晚宴,又看似随意地说,自己和爱德华已经重新订下婚约时,法尔亲王的神情。
那位年长的雄虫先是抬起头,视线越过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落在风的脸上,沉默许久,直看到风羞赧地垂下头去,法尔亲王才摇着头,叹息出声,
“胡闹!简直是胡闹!
“你知不知道,你们的婚姻,哪怕只是口头上的承诺,也都是会有探子报进宫里,甚至在内阁的系统中都会有详细记录的?
“你们两个孩子,却把婚姻大事,当儿戏一般,今日说要取消便取消,明日说要订婚便又重新订婚了?
“你们从小学到大的贵族礼仪,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是要将巴布韦家族,将梵德家族的脸面,置于何处?”
法尔亲王在风的教导上虽然一向严苛,却很少像现在这样,厉声斥责他。
风知道,自己这样出尔反尔的行为,让祖父觉得丢脸了,他无可辩驳,只能诚恳地向祖父承认错误,又安抚了许久。
因为这一出,所以参加晚宴时,风便越发局促了。
在国王陛下随口问风,爱德华为什么是以风的家属的身份过来时,风怔怔地抬起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有些木讷地如实回:
“我和 Ed,我们,又重新订婚了。”
科尔国王缓缓地点头,“先是拒绝了长辈为你们安排的联姻,然后,又私下里自行订婚?”
风有些僵硬地点头,那时候满心以为陛下会像他祖父那样,厉声批评几句,或是以长辈和皇室的身份,教育一番,可是,没想到,他等来的,却是科尔国王的一声轻笑。
轻笑过后,国王陛下朝两只虫眨眨眼,
“干得漂亮!”
风茫然抬起头,“您……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陛下拿一双绿色的眼瞳看向风,认真道,“那帮老东西,总喜欢拿那些个贵族礼仪和国家大义来压虫,觉得自己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说着,陛下朝着风眨眨眼,“老东西们迂腐得很,他们不懂得浪漫,也不懂得真爱为何物,更理解不了,有些感情,就是干净到容不下一丝杂质,有些婚姻,就该是独属于两只虫的,从头到尾都容不得旁的虫插手。”
那时候,风和国王陛下的目光对上,忍不住在心里想,这位帝国最尊贵的虫,能讲出这样一番话来,想必,也是曾经历过一番轰轰烈烈的爱情的。
而晚宴结束之后,风再回想起来,又恍然意识到,他们得到了陛下的首肯,那他们的婚约,便是板上钉钉,再不能反悔的了……
想到这里,风的内心难免有些异样的情绪翻涌,他抬起头,想要与自己的未婚夫说些什么,目光落在爱德华的侧脸上,原本翻涌的情绪,瞬间冷凝。
爱德华的神色,看起来异常紧绷。
这雄虫一向活得潇洒恣意,风几乎从未在对方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Ed?”
风轻声喊着,抬起手,扯了扯对方袖口。
爱德华回过神来,看向风,“嗯?”
他朝着风扯出一个笑,只是那笑容,看起来实在有些勉强。
两只虫坐上飞行器,驶离这座白色宫殿时,风问他:
“Ed,怎么了?在想什么?”
爱德华坐在驾驶位,直视着前方,“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什么怪怪的?”
“陛下……他好看变了,又好像,完全没变……”
对方这没头没尾又自相矛盾的话,让风的眉头拧起来,“Ed,你到底在说什么?”
爱德华垂眼看向在视野中迅速缩的皇宫,“我明明记得,陛下他从不吃辣,上次宴会的时候,哪怕只是放了很少量的辣粉的食物,老金也会刻意为陛下避开,而且,陛下他嗜甜,以前御厨会刻意为他多准备几道饭后甜点。
“可是这次晚宴,陛下的口味,却完全变了,他吃了大量的重油重辣的食物,而且,甜品几乎没有碰……”
距离上一次和陛下共进晚宴,已经过去八年了,风试着推测:“过去这么多年了,口味和习惯会有变化,再正常不过了。”
“或许吧……”
爱德华将飞行器平稳地停靠在亲王府后院,“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陛下他……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变老?常年在外征战,劳心劳神,不是应该衰老得更快才对吗?”
听到这里,风的眼底,已经写满了困惑,和担忧,
“Ed,你到底想说什么?”
陛下究竟如何变化了,风不知道,他只是隐约觉得,面前的雄虫,变得有些陌生。
爱德华转头,看到了小雌虫眼底的忧虑,慌张收敛神色,笑着抬起手,轻抚对方脸颊,
“没事,应该是我想多了。”
风静静地看着爱德华,沉默片刻后,开口:“Ed,你心里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直接和我讲的,讲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说到这里,风垂下眼睫,“我们已经订婚了,遇到任何问题,都应该共同面对的,不是吗?”
爱德华回望着风,笑容收敛了,有一瞬间,风觉得对方是要向他开口吐露心声了,可心底的话了嘴边,爱德华却又咽回去,最终只笑着说:
“是啊,我的小未婚夫,今天陛下认可了我们的婚约,那就是正式盖了戳了,以后你就是想跑,也没机会了。
“咱们是不是应该找个地方,庆祝一下?”
想到自己现在的新身份,风心里有些轻飘飘的。
被陛下认可了的王公贵族之间的婚约,会被正式提交到内阁系统里去,如果没有意外,几乎不会再有任何更改。
也就是说,爱德华,不久之后,就会成为他的雄主。
这样的认知,让风的脸颊忍不住有些发烫,他垂下头,轻声说,
“我……都可以。”
下一刻,他红透的脸颊被柔软的指腹碰了碰。
碰抬起头,看向爱德华,就见那雄虫探身过来,用力吻上他的双唇。
短暂地愣怔片刻,风很快抬起手,环住对方的脖颈,与雄虫拥吻。
驾驶舱里柠檬薄荷味信息素纠缠在一起,越来越浓郁,熏蒸得风四肢发软,头脑越来越不清醒,他抬起手,颤抖的手指伸向雄虫衣领处的扣子,想要主动去脱对方的衣服。
“小风……”
爱德华抬手,握住风的手指,阻止他的动作。
雄虫也喘息得厉害,但仍旧存着最后一丝理智,“这里,是亲王府后院……”
简单一句提醒,将风拉回现实,他慌张将手收了回去,抬眼看向远处,想要确定王府的卫兵有没有注意到这边。
爱德华轻笑着,在风的脸颊上亲吻,“我们去四时酒店顶层的空中花园,怎么样?”
意识到爱德华是在说刚才讨论的去哪里庆祝的问题,风点点头,“好。”
爱德华又亲了亲他的鬓角,然后一抬手,帮他解了安全带,“我订好时间,去学校接你?”
“嗯。”
风从驾驶舱走出去,依依不舍地目送爱德华的飞行器离开。
银白色的飞行器,直直地朝着漆黑一片的夜幕飞驰而去,最终彻底在视线里消失不见。
不知为何,风看着那飞行器一点点融于黑暗中,总觉得,那雄虫仿佛会从此消失于夜色里,再也见不到了似的……
想到这里,风自嘲地笑了笑,心想,难道陷入热恋的未婚情侣,都会因为太爱,所以患得患失,疑神疑鬼?连他这个自认为性格孤僻感情淡漠的雌虫,也不能免俗?
他甩了甩脑袋,把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从脑海中清除掉,然后迈步往室内走去。
*
与风道别之后,爱德华回到自己的单身公寓,先是在四时酒店订了两天后晚上七点的空中花园包厢,然后给风发了消息过去。
消息刚发出去,手环里立即收到了助理发来的消息。
看清消息内容,爱德华的面色变得漆黑。
上面只有简短一句话:
[部长,洪涛在送去安全部之后,在审讯室里,自尽了。]
爱德华屏住呼吸,回了消息过去:
[安全部查出什么了吗?]
[什么也没查到,听说还没开始审,那虫就自尽了。]
[现场监控能调出来吗?]
[我想想办法。]
[好,尽快。]
第二天一早,爱德华刚走进部长办公室,助理立即追进来,除了带来了审讯室那晚的现场监控视频,另外还带回来了一张移动硬盘。
“这硬盘是我们派过去的虫从检验科那边偷过来的,部长,我想,您或许会想要亲自检查一下这块硬盘。”
助理的话音未落,爱德华立即猜到什么,“这段视频里,出现了这张硬盘?”
助理点头。
爱德华神情凝重地摆摆手,“知道了,你先出去吧,不要在我这里待太久,容易引起怀疑。”
助理离开前,小心地提醒了一句:“部长,这硬盘是重要证物,我们悄悄偷回来一段时间还行,时间太久了,肯定会引起检验科的怀疑的,为了掩虫耳目,我要赶在今天下午检验科清点证物之前送回去。”
爱德华点头表示理解,“知道了,我检查完就还给你,应该用不了太多时间。”
助理离开之后,爱德华用精神力将门锁上,垂眼看向桌面上摆着的监控录像带和移动硬盘,思忖片刻,先将自己办公桌上的光脑与外界的所有网络连接都切断,确定处于单机模式,这才将录像上传进光脑中。
这段视频没有声音,只有影像,以多倍速播放的视频里,那只叫洪涛的雌虫先是被押送至审讯室正中间的审讯椅里,电子镣铐将其手脚都束缚在椅子里。
接着,一名安全科的审讯员走进来,分别将那块印有 PTG 标志的移动硬盘和一个头戴式精神力增强器摆在洪涛面前。
洪涛是背对着监控摄像头的,从画面里,看不到他的表情,也无法推断他说了什么。
只能看到,那名审讯员在将硬盘和精神力增强器同时摆在洪涛面前之后,绕去他身后,抬手轻轻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然后从画面里消失。
片刻后,洪涛猛然抬起手,将精神力增强器用力扣在头上,紧接着,他浑身开始痉挛,有浓黑的血液从他的头上流下来,将他的衣物都染湿。
眨眼功夫,洪涛身体瘫软如烂泥,倒在椅子里。
临死前的最后一刻,洪涛伸出手臂,五指用力攥住那块移动硬盘,死死不肯松开。
一群审讯员和工作虫蜂拥而至,将洪涛围起来。
视频在这里结束。
爱德华将这段视频反复看了两次,然后拿起桌上的移动硬盘,试图将其连入自己桌上处于单机模式的光脑中。
将硬盘的接口翻过来,爱德华才发现,这接口已经损坏了,无法传输数据。
爱德华抬眼看向桌边放着的一台无线传输中转设备,用精神力将其打开了,试图与那硬盘连接,再次失败了。
这块硬盘里的无线传输装置,也损毁了。
这硬盘,现在像个钉得死死的棺材板,里面密不透风,漆黑一片,站在外面的虫,想要窥探里面的数据,根本毫无办法。
爱德华眉头紧锁,盯着那块漆黑的移动硬盘,看了许久。
他的视线,始终锁定在那硬盘边角的指示灯上。
那针孔大小的指示灯,是用来显示电量的,原本分明只有绿色常亮和红色闪烁两种状态,可是此刻,那指示灯分明是绿色,可是却处于忽明忽暗的闪烁状态。
而且,那指示灯闪烁的频率和长短,是有变化的——
长、短、长、短短、长……
这有规律的闪烁方式,让爱德华很快想到了一种古老的点线组合的暗号——摩斯密码。
爱德华从桌子底下掏出传统纸笔,跟着那指示灯闪烁的频率,将那段信息记录下来,然后从手环里,调出一份非联网状态下的密码破译对照表,一个字一个字地,将那段信息破译出来。
看清楚纸上写的内容,爱德华浑身的血液都冷凝。
那信号灯,反反复复,不断重复的,只有一句话——
[我是洪涛,救救我!]
啪!
爱德华打翻了身下的椅子,跌坐在地上,手脚冰冷,遍体生寒。
他面上的血色褪尽了,乌青的双唇颤抖着,灵魂在呐喊,口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像那被禁锢在“黑盒子”里的洪涛的灵魂似的。
恍惚之间,他想到了洪涛跪在地上时,说的那句话——
“你知不知道,你老子都做了些什么?”
爱德华的视线模糊了,滚烫的泪从眼角涌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谁而哭。
他视线放空,茫然看向前方,只觉得眼前漆黑一片。
仿佛,不知是谁关了灯,让他再看不清未来的路在哪里。
二十多年来,他所认识、所相信的一切,都在逐渐土崩瓦解……
*
自从陛下家宴那晚分别之后,爱德华再没有主动联系过风。
那晚之后,第二天,风回到圣保罗军事学院,照常开始一天的紧张训练。
到了晚上,拉练结束,他回到房间,洗漱完,躺进床上,像往常一样,脸上带着笑意,将自己和爱德华的聊天界面调出来。
紧接着,笑意在他脸上消散。
原以为一整天过去,在调出聊天界面的那一刻,他会像以前一样,立即收到那雄虫如潮水般涌进来的一条接着一条的新消息,往下拉三四屏都看不到底。
可是,此刻呈现在风面前的,却是空荡荡的聊天界面。
他们两个的上一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前一天晚上,爱德华把四时酒店空中花园的订餐信息发过来,然后接了两条消息:
[您预约的晚餐订单已生效,您的雄主将在两天后的晚上六点赶到宿舍楼下,请注意查收]
[骑手蹬脚踏车.jpg]
最后一条消息,是风回过去的一个“好”字。
风盯着他们最后的聊天记录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发了消息过去:
[在做什么?]
消息发出去,却没有如预料中那样,得到雄虫的秒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风守着他们俩的聊天框,不知不觉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刚醒过来,风第一时间看向聊天界面,仍旧没有收到对面的回复。
风的目光沉下来,想要给对面打个电话过去,楼下却传来紧急集合的哨声。
身为军校生,这哨声是他必须服从的命令,如士兵收到军令一般。
风只能收起对爱德华的担忧,在心里祈祷对方只是突然遇到技术问题,需要临时加班加点地去修复,所以来不及给他回应。
又是一整天的高强度训练,结束后,一年级军校生迎来了他们每周仅有的一天探亲假。
此时已经是晚上五点半,离爱德华和风约定来接他的时间,只差半个小时。
风依旧没有收到爱德华的任何回复。
独自走到宿舍阳台,风给爱德华拨了一通全息通话过去。
电话没有接通,提示声显示,对面不在服务区。
不在服务区……
风站在暮色中,垂眼看着楼下陆陆续续离校的学生,光屏悬在空中,一通又一通的电话,不断地打出去,却始终没能接通。
Ed,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风从通讯录里,调出了梵德.马克的电话,开始犹豫,要不要问一问自己未来的岳父,知不知道爱德华去了哪里。
指腹刚要点上拨通键,一通电话打了进来,来电显示是四时酒店。
风点了接通,对面传来一只年轻雌虫的声音:
“请问是风阁下吗?”
“我是。”
“您好,是这样,爱德华阁下预订了我们空中花园包厢晚上七点的餐位,可是我们试着提前与他确认,却始终没能联系上对方。
“您是预订信息里的紧急联系虫,所以我们打到了您这里,想请问阁下,晚上的包厢,是否继续为二位预留?”
风看一眼时间,现在是六点一刻,“请留下,我尽快赶到。”
换下军装外套,风奔向停机坪,驾驶飞行器以最快的速度赶去四时酒店。
位于顶层的空中花园,环境雅致,景观很好,是个非常适合贵族情侣约会的地方。
但风此时独自坐在窗边,垂眼看着落地窗外的霓虹,眉头却拧得很深。
离他们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半小时,他依然没能联系上爱德华。
时间一点点流逝,风怔怔望着窗外停机坪的方向,期待着那里会有一架熟悉的飞行器落下。
咔哒。
房门被轻轻打开。
“Ed!”
风低喊一声,从桌边腾的一下站起身。
然而从门后走进来的,却不是他期盼的那个身影。
“阁下,”服务生小心地询问,“是否需要上菜?”
风看一眼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晚上九点了。
风的身上最后一丝精气神被抽走,他塌着脊背,垂着眼,摇头,“不用了。”
从包厢离开,风失魂落魄地穿过停机坪,往自己的飞行器走去。
黑暗中,一只手伸出来,捂住风的口鼻,将他往一侧的监控死角拖拽。
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浑身肌肉紧绷起来,双腿叉开,两脚往后一错,踢向背后虫的脚踝,同时手臂用力,五指紧紧攥住对方手臂。
风弓起背,几乎在瞬间便做好了以一个漂亮的过肩摔将背后偷袭的虫反制住的准备。
然而,鼻息之间传来的熟悉味道,却让风的四肢瞬间僵住。
熟悉的,薄荷味信息素的味道。
顷刻之间,风的眼眶变得滚烫,他想喊一声“Ed”,却在尚未发声之前,被身后的虫一把揽住腰,带入身后的一个死角。
黑暗中,风看不到雄虫的模样,只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
“这里不安全……”雄虫开口,熟悉的声线,此时却变得异常沙哑,“跟我离开?”
风顺从地点点头,任由雄虫将自己带上一架陌生的飞行器,驶离了酒店停机坪。
都市喧嚣的霓虹逐渐从脚下掠过,风坐在副驾驶位上,到这时才有机会转过头,仔细打量着身边的雄虫。
短短两天不见,雄虫却像是经历了一场可怕的浩劫,看起来憔悴极了,原本漂亮又勾虫的眉眼,此刻却变得有些呆滞,眼中布满血丝,眼眶凹陷,下面挂着两条乌青,头发看起来很凌乱,从两腮到下巴都长出了青黑色的胡茬。
“Ed,”风心疼得喊了一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爱德华眉心微蹙,视线仍旧前方挡风玻璃上,双唇紧抿着,挣扎许久,最终只说:
“小风,对不起。”
风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向自己道歉,因为突然失踪,还是因为失约没来和他共进晚餐,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可不管是什么原因,这都不是风想要听到的。
他不需要爱德华的道歉,他只想要知道爱德华到底遇到了什么问题。
飞行器最终在一处空旷的废弃工地楼顶停靠。
平稳着陆之后,爱德华立即打开了飞行器里的反侦察系统,确定这附近是绝对安全的。
风默默看着爱德华做完一系列的反侦察工作,抬起手,轻轻抚上对方手背。
掌心碰到对方手背皮肤的那一刻,爱德华触电般将手抽了回去,做出一个防备的姿势。
这只玩世不恭的雄虫,以前总喜欢寻找各种机会,做些调戏风的事,像现在这样抗拒风的触碰,还是头一次。
雄虫在害怕。
深深的恐惧将他从头到尾裹挟,让他始终处于神经高度紧绷的状态,任何细小的接触,都能激发他的防御本能。
想到这里,风眼底的心疼又深了几分。
究竟是什么事,让一只原本强大的雄虫,一夜之间变成这副模样?
风抬起手,不顾对方的抗拒,轻轻抚摸雄虫的脸颊,又探身出去,在对方双唇上轻轻亲吻。
柠檬味的信息素在舱室里逐渐弥漫开来,那是风试图为雄虫营造出一个让他放松的环境而刻意释放的。
熟悉的雌虫信息素,成功为雄虫带来安抚效果,爱德华的眼底,不再像刚才那样,满是惊慌。
风的指腹在对方眉尾轻轻摩挲,“Ed,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好吗?”
爱德华对上风的目光,双唇翕张,有一刻,他真的想要把压在心底的那些恐惧全部倾诉出来。
如果这世上还有任何一只虫可以值得他将此时面临的问题全部和盘托出,那便是面前这只雌虫了。
这是他的未婚夫,是他最亲最爱最信任的虫。
可是……他不能告诉他。
这两天,爱德华动用了自己全部的心腹,没日没夜地去查证,却绝望地发现,洪涛那件事,不过是冰山一角。
像洪涛这样,被无故杀害,精神力被剥离,并残忍作为实验材料使用的情况,在皇冠集团,根本不是个例。
他的父亲,梵德.马克,他原本引以为傲的那只雄虫,竟然暗中策划出这样一场惊天阴谋。
呵,呵呵……
爱德华笑出声,笑容苦涩、干哑。
他太蠢了,太天真了。
他在星源网络科技公司技术研发部做了这么久的部长,他明明从蛛丝马迹中猜到了这里存在问题,却只天真地觉得那是技术漏洞。
他在心底本能地维护着自己的雄父,甚至可笑地试图为雄父去修补这个技术漏洞。
可这样的安全问题,他能发现,马克坐在那个位子上那么多年,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马克非但对星源网络的安全问题一清二楚,甚至,这巨大的安全隐患,就是马克自己亲手打造出来的!
他的雄父,根本从一开始,就在策划着,进行一场灭绝整个亚特兰虫族的叛国行为!
不,这不是叛国,或许马克根本从来都不认为自己叛国。
因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国王陛下亲自授意的。
这场阴谋,不是马克一只虫可以做到的,这是以科尔国王为首,由整个亚特兰所有的掌权者,共同编织的一张巨大的网——
那张网以万米高空中的星链和深入到千家万户的星源网络为载体,将每一个亚特兰公民都笼罩在其中。
收网的那一刻,上百亿亚特兰子民,无一能够幸免!
从那冰山一角,爱德华摸索下去,看到了一整座冰山,可他坐在亚特兰这艘巨型游轮上,不是掌舵者,不是水手,只是个普通的乘客罢了。
他意识到巨轮将要撞上冰山,预料到它倾覆的那一刻,可他无能为力。
他能做什么?他是那么无能,那么无力!
“小风……”
爱德华沙哑着嗓子,缓缓开口,声音颤抖,
“我看到眼前一片黑暗,没有尽头,我不知道未来到底在哪里,应该怎么走下去,可是,我不能停下来,我只能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只有一直往前,那些被……被扼杀的灵魂,才不会在夜里进入我的梦中,折磨我的良心……”
爱德华的话讲得晦涩难懂,他根本不敢向风透露任何细节。
他深知,哪怕只是向风吐露一个字,都会把风拉入和他一样的深渊。
如果完全不知道这些可怕的真相,那些 deep state 的成员们,想必会放过这只小雌虫,不会因为爱德华的缘故而纠缠他。
爱德华需要将他的小雌虫摘出去……
风自然不知道爱德华此刻脑海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他能感觉到爱德华的痛苦,深入骨髓,风觉得自己仿佛跟着面前的雄虫一起跌入黑暗中,透不过气来。
风隐约能猜到,爱德华因为某些原因,必须向他保密,不能将自己现在遇到的问题向风坦白。
风不怪他,风只是想要帮他。
“Ed。”
风跪在座椅上,将身体朝前探出去,和爱德华胸膛贴着胸膛。
他抬起双手,将爱德华的脖颈环住,与他拥吻,不断地轻声呼唤对方的名字。
爱德华闭上眼,贪婪地汲取雌虫的体温和信息素味道,恍惚之间,掌心被放入一根冰凉的金属。
爱德华重新睁开眼,看到那是一枚2级契约召唤器。
风抬起手,五指覆住爱德华手背,包裹住爱德华的手,迫使对方的掌心将那召唤器握住。
风的耳垂上,已经注射进了匹配的星源素,他直直地望着爱德华,讲出那句誓言:
“无论何时,不管身在何处,只要你发出召唤,我必将赶到你身边。”
这是雌虫对雄虫的誓言,此时讲出来,却更像是对雄虫的安抚。
风轻轻亲吻爱德华的双唇,告诉他:
“Ed,不管遇到什么事,不要怕,我会永远守护在你身后,不管是谁要伤害你,他们都要先过我这一关。
“我会为你,战斗到最后一刻。”
爱德华直视着风的双眼,他知道,他的雌虫此时讲的,不是一纸空谈,雌虫是真的愿意为他站出来,战斗到最后一刻。
哪怕现在爱德华告诉风全部的真相,哪怕爱德华告诉风,他需要为了爱德华,与整个亚特兰上层社会为敌,风也一定会义无反顾,为他拼尽全力。
可正是因为雌虫将这份炽热又诚挚的感情送到爱德华面前来,爱德华才越发觉得烫手,根本不敢去接。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只虫,像面前这只雌虫这样爱他了。
所以,他越发不能向风吐露一个字,否则,风现在拥有的一切,必将和他一样,土崩瓦解。
爱德华爱风,胜过爱自己的生命。
他要往黑暗中行去,此路必定有去无回。
生命终有尽头,爱德华不怕死。
他最怕的,是风因为他,而受到伤害,乃至失去生命。
“小风……”
爱德华从驾驶位站起身,走到风面前,俯下身,伸开双臂,将雌虫禁锢在他怀中,用力亲吻上去,
“我的雌君,我何其有幸,能在这清淡寡淡的一生中,遇到你……”
热切的亲吻中,雄虫低语着,倾吐着自己的爱意。
风坐在副驾驶位上,任由雄虫将自己禁锢在胸前和座椅之间,仰着头,迎合着雄虫的拥吻。
可爱德华近似呢喃的低语,却让风听得心惊胆寒。
这不像是刚签订契约的雌雄虫之间互诉爱意,反倒更像是……雄虫对雌虫讲出的诀别的话。
“Ed……”
风抬起手,撑在雄虫胸膛上,用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推拒着对方,想要开口问询什么。
然而雄虫却将手臂收紧了,将雌虫紧紧禁锢在自己怀中,不让他挣脱,不给他后退的机会。
雄虫抬起手,掌心用力扣住雌虫后劲,不断加深这个吻。
薄荷味的信息素逐渐在驾驶舱里弥漫开来,来自雄虫的强悍信息素味道,天然带着压迫感,将雌虫紧紧包裹在其中,仿佛置身于漩涡中,迫使雌虫逐渐沉沦。
雌虫的四肢发软,身体本能地颤栗着,几乎讲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从喉咙里漏出几声断断续续的低喘。
柠檬薄荷味信息素充斥在整个驾驶舱,让两只虫仿佛置身在某种气泡水构建的海洋中。
雄虫的精神力逐渐占据主导,一步步,引出雌虫身体里的本能反应。
风感觉到自己头顶发丝之间的一对触角弹了出来,雄虫俯身在上面轻轻亲吻,又将自己的触角露出来,两对触角的顶端相互触碰,勾勒出两颗爱心的形状。
背后的囊袋里,翅膀摩擦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细微的声响,却像是夏季刺耳的蝉鸣,勾得虫心痒难耐。
意识越来越混沌,身体逐渐沉沦,风不断呼唤着面前雄虫的名字,从“爱德华”到“Ed”,最后,脱口而出一声:
“雄主……”
身前雄虫的动作一滞,浑身肌肉都僵住,停顿片刻后,仿佛身体内的某个开关被启动,雄虫的动作变得急切而鲁莽,将雌虫的几处皮肤都掐得青紫。
风乖顺地任由雄虫抱在怀里,配合着对方的动作,甚至轻轻点吻对方下颌,是鼓励,是纵容。
并不宽敞的驾驶舱里,两只虫最隐秘的一对翅膀,同时伸展开来,将整个舱室的空间全部挤占。
雌虫背后那一对属于红蜻的翅膀,红得像火,与雄虫背后那一对朱砂蛾的翅膀,相得益彰。
风被爱德华小心翼翼地抱到后排宽敞些的座椅上躺下来。
风瘫软着手脚,任由雄虫动作,视线却紧紧盯着雄虫背后的一对翅膀上的纹路,看得出神。
雄虫双手撑在风的头两侧,从上面压过来,这样的姿势,让他背后的一对翅膀,得以完全地伸展,像折扇被打开,原本隐藏的纹路,暴露无遗。
朱砂蛾的翅膀上,有赤红的花纹,那花纹像爱德华的长相一样,漂亮、妖艳、夺目……
可风不喜欢那火红的花纹。
赤色的纹路印在风的眼底,总觉得,那像是飞蛾扑向火焰时,烈火焚烧在它翅膀上,留下的……
最后的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