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 正是一天中最静谧的时刻。
充斥着柠檬薄荷味信息素的飞行器驾驶舱里,风平躺在后排宽敞的座椅上,身上盖着雄虫的连帽衫, 陷入酣睡。
爱德华坐在风的座椅旁边的舱室地板上,一条腿随意地曲起来,一只手臂平放在座椅边上, 掌心紧紧攥住雌虫放在身侧的手指, 另一只手在雌虫脸颊上轻轻描摹。
他动作很轻, 怕吵醒雌虫, 指腹几乎不敢碰到雌虫脸颊上的皮肤,只在虚空中描画着,像是要把对方脸上每一处细微的线条起伏,全部烙印进心底。
视线随着指腹的动作,从雌虫微微透着蓝色的浓密睫毛, 缓缓移动到直挺的鼻梁, 再到饱满的唇珠, 最后,落在脖颈处的腺体上。
即使隔着阻隔贴, 依旧能清楚看出来, 那处皮肤, 此时是红肿的,像一颗熟透多汁的桃, 不断挑战着爱德华的意志力的极限,不停地诱惑他,咬下去, 将雌虫永久标记,让雌虫永远只属于他……
可是, 爱德华不能这么做。
昨晚,直到最后,他也没有标记雌虫。
不要说把自己的信息素注入雌虫体内了,爱德华甚至连在那处皮肤上留下痕迹的勇气,也没有。
他的半边身子已经陷入泥淖中,断然没有抽离的可能,他能做的,唯有斩断自己和最爱的雌虫之间的最后牵绊,放他自由……
天色已经微微转亮,耳边渐渐响起鸟叫和通勤的车辆驶过的声响,预示着清晨的到来。
也在催促着爱德华,他该离开了。
可他没有起身,双腿似有千斤重,让他难以迈出那离去的第一步。
攥住雌虫的手的五指不断收紧,爱德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动作不知不觉变得不再克制,弄疼了雌虫。
睡梦中,风的眉头轻蹙,呼吸变得急切了一些。
爱德华慌张将手指放松。
雌虫的眼睫细微地颤动着,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左右转动两下。
爱德华俯下|身,在雌虫眼皮上轻轻亲吻,腺体里重新释放出薄荷味的信息素,安抚着雌虫,诱他重新陷入安眠。
亲吻从眼睫,挪到鼻尖,最后,落在那双柔软泛红的唇瓣上,停留许久。
“对不起,小风……”
爱德华近乎用气声讲出这句话,用了闭了闭眼,松开了握住雌虫的手指。
手被松开的那一刻,雌虫短促地喘息一声,即使在睡梦中,也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他手指微微弹动,像在挽留。
可雄虫已然站起身,朝舱门外走去。
“Ed……”
雌虫发出一声很轻的呓语。
这呼唤的声音很小,几乎被外面的虫鸣淹没,可落在雄虫耳中,却像古钟的鸣响,震慑他的心房。
雄虫已经跨出舱门的一只脚顿住,浑身僵硬地定在原地。
他胸口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困难,牵扯着五脏六腑都在痛。
可他不敢回头,不敢去看雌虫一眼。
唯恐多看一眼,他便再也没有了离开的勇气。
踏出飞行器,将舱门在背后关上,雄虫垂着头,快步迈入眼前的无尽黑暗中……
*
如果风知道,这一晚,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见到那金发雄虫,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自己在雄虫的信息素安抚下,沉沉睡过去。
他会拼尽一切,将雄虫留下来。
可是,现实却连和雄虫最后道别的机会,也没有留给他……
*
风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他去四时酒店时开的那架飞行器里,飞行器停在圣保罗军事学院的公共停机坪上。
雄虫,已经不见了身影。
“Ed?”
风抬眼四顾,轻声喊雄虫的名字,发现声音哑得厉害。
他垂下头,注意到从肩头滑落的那件黑色的连帽衫。
那是爱德华昨晚出现在他面前时,穿在身上的,此时却搭在风的腰间。
视线下移,风注意到自己皮肤上的青紫痕迹,回忆起前一晚在爱德华的飞行器里发生的种种画面,脸颊逐渐烧得滚烫。
他下意识抬起手,轻抚在后颈的腺体上,意识到那里是完好无损的,并未被标记,一股失落情绪,油然从胸中升起。
他们已经订婚了,他们昨晚已经做了最亲密的事,可雄虫依旧不愿意标记他。
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思忖之间,手环上传来震动提示声。
是室友琼斯发来的信息:
[Jones:知道了]
[Jones:已经帮你向教官提前请假了]
[Jones:你尽管在宿舍安心养病吧,小风]
风的眉心轻蹙,拨动屏幕,滑到上面的聊天记录,意识到是爱德华昨天晚上趁他睡熟的时候,用他的账号告诉琼斯自己突然生病,请求对方帮忙向教官请假。
风的光脑账号的锁屏密码是爱德华的生日,很好猜,爱德华能轻松解锁他的屏幕,以风的名义帮他请假,这不难做到,也很贴心。
但是,以风对爱德华的了解,他不是一只会轻易碰伴侣的账号的虫。
想到这里,风把光脑账号快速检查了一遍,发现爱德华除了帮他请了病假之外,还将他们两个最近这些天的聊天记录全部清除了,包括四时酒店的订位信息,还有酒店打来的那一通电话。
看起来,他们两个像是从参加完国王陛下的家宴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似的。
昨晚爱德华出现时的狼狈模样,爱德华告诉风的那些没头没尾的话,爱德华眼底的恐惧、绝望、无助……
一瞬间,零零总总各种记忆,一起涌进风的脑海中。
“Ed……”
风的胸口发闷,越来越窒息,他的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带动着太阳穴开始刺痛。
从座椅上滚落下来,风的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手臂撑在座椅上,勉强站起来,随意地将衣服披上,风从自己的飞行器里狂奔出去,绕着空旷的停机坪转了一圈,一通接着一通地拨打爱德华的电话、语音,却发现根本联系不上对方。
电话是忙音,风的聊天账号……被拉黑了。
站在停机坪边,茫然看向远方的天际,风到这时,才意识到,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知道爱德华在哪里,不知道怎么联系上那只雄虫,更不知道,应该怎么才能帮他。
风双脚瘫软,跌坐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面上的血色褪尽了,双唇颤抖着,近似呢喃地低语:
“Ed,不要有事,不能有事,不要离开我,求你……”
*
爱德华失联一周后,梵德.马克以皇冠集团总裁及创始虫的身份,向全体亚特兰公民,发表了一封公开信——
信函中,马克沉痛地宣布,在最近一次安全隐患彻查中,发现了一批混入集团内部的 PTG 间谍,他们试图窃取星源网络科技公司的技术秘密,其中涉及大量的国家最高机密,已经涉嫌构成叛国罪。
而这批 PTG 间谍中,包括马克自己的亲生雄子,梵德.爱德华。
马克痛心疾首地表示,是自己教子无方,疏于管教,才让爱德华走上了这条错误的不归路。
同时,马克表示,自己痛定思痛,哪怕爱德华是自己唯一仅有的,最爱的雄子,马克也决不姑息,必定以帝国律法的最高准则,请求内阁给予他的雄子,最严肃的处置。
最后,马克告知所有公民,梵德.爱德华已经在 PTG 地下组织的包庇下,成功逃离了首都星,目前仍旧处于逃亡状态,如果有任何公民发现了他的行踪,请配合政府,及时举报,成功提供重要线索的公民,将同时活得政府和皇冠集团的丰厚奖赏金。
……
看着那一段又一段的官方声明,风的心情十分复杂。
爱德华加入了 PTG,试图窃取国家机密?爱德华以通缉犯的身份,逃离了首都星,至今下落不明?
这些声明,风很难讲自己到底相信多少,但是有一条,他可以从字里行间,猜出来——
爱德华成功逃离了皇冠集团和亚特兰执政高层,摆脱了自己父亲的束缚和帝国律法的禁锢,不管他现在身在何处,至少,他还在为自己的立场,而奋力前行着。
无论对与错,风觉得,只这一条,就够了。
“Ed,好好活着。”
风仰起头,看向夜空中,那片横亘在头顶的银河里,最亮的那一颗星。
*
然而,事与愿违。
那封公开信发表之后,三个月后,风接到了梵德.马克的电话。
爱德华失联以后,这不是马克第一次联系风。
之前因为要调查爱德华的行踪,马克以爱德华的雄父、皇冠集团总裁、内阁重要成员的身份,前后多次联系到风,向他询问了许多与爱德华最后联系的细节。
他们自然没能从风这里得到任何有用信息。
而风虽然疲于应付,可身为一名从小训练有素的贵族,他仍旧保持着基本的礼仪,始终配合着他们的调查。
此时看到马克的电话,风的第一反应,便是觉得这又是一次有关爱德华的行踪的变相审讯。
心中迅速合计了几套应对策略,风点了接通键,主动向马克问好。
马克却并未回应风的问候,只是保持着沉默。
沉默在电话的两端蔓延着,将风的一颗心,紧紧包裹住。
“……马克叔叔?”
风喊了他一声,试图打破沉默。
对面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风,Ed……他……因为意外,死亡了。”
*
从学校到警局的这一路,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为了不至于窒息,风在心理上为自己迅速构筑起一面围墙,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一定是哪里弄错了,那肯定不是爱德华……
可是,到了警局,被领进那个满是药水味的冰冷的房间,一眼看到躺在金属台上的那只虫,风的脑袋,仿佛炸开了,心,碎裂成许多细小的粉末。
他一步一步,靠近那张金属台,站在边上,垂着眼,看向躺在上面的那只雄虫。
雄虫的脸惨白似蜡,双眼紧闭,眼窝深深地凹陷进去。
雄虫的身体多处断裂,又被拼接起来,破布一样。胸前的部分,因为是爆炸出现的源头,所以不剩一片完整的皮肤,无从拼接,只能拿一些仿生材料拼凑起来。
风抬起手,指腹试着在那胸前歪歪扭扭的缝合线上描摹,可手抖得厉害,根本没办法如愿。
“Ed……”
他张开口,试图喊出那个名字,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卡住了,根本发不出声音。
滚烫的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涌出,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地面上。
风抬起手,指腹触碰着雄虫冰冷的脸颊,那里的皮肤,触感变得怪异。
可是风一点都不在意,他俯下身,像以前做过很多次的那样,轻轻亲吻雄虫的眉心,眼角,脸颊,最后,是那一双唇……
雄虫自然无法给他任何回应。
没有回应,也没有熟悉的信息素的味道。
这只是一具躯壳。
他爱的那个灵魂,不在这里。
手指从雄虫脸颊,缓缓向下抚摸,在靠近雄虫脖颈处的皮肤时,中指上佩戴的那枚星辰之心,与雄虫的腺体出现感应,上面的蓝紫色星源素光芒,一闪而过,带动腺体皮肤也跟着闪烁起同样的光泽。
风盯着召唤器和腺体上的光芒,怔怔地看了许久。
打从风走到金属台边,抬起手,开始触碰尸体时,身后的警员便试图上前去阻止他,却在刚迈出一步之后,被马克抬手拦下来。
“该做的检查,都已经做完了,报告已经交上去,最后的手续走完,我雄子的遗体,就要转椅到我们梵德家的灵堂去了。”
马克低声说,“给他一点时间,让他和 Ed 独处一会吧。”
警员看向马克,犹豫片刻,最终点点头,领着几个同事,与马克一同转身出去了。
直到所有虫离开,风都不曾将视线从雄虫身上挪开。
隔壁的几只虫透过玻璃墙,望向风所在的房间。
就见风缓缓地抬起腿,爬上了那张金属台。
他侧身躺在雄虫身边,像雄虫活着时那样,风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搁在雄虫肩窝处,又抬起手,将雄虫的手臂从自己肩膀绕过去,摆出一个环抱的姿势。
他们亲密无间地拥吻,像雄虫活着时那样……
风抬起手,环住雄虫的脖颈,将头埋得很深,像是丝毫没有闻到雄虫身上古怪的臭味。
泪水仍旧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断从风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下去。
可此时风的神情已经变得平静,他轻声低语: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骗我……
“你说过,你再也不会玩失踪,再也不会让我担心,再也,不会离开我……
“为什么……说话不算数。
“我们的婚约,我们签订的契约,还有你答应过我的那些话,这些都不作数吗……
“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混蛋的雄虫。
“你既然总是食言,既然什么也做不到,又何必要和我夸下海口,让我去相信。
“何必要……让我爱上你。
“Ed,我恨你。
“恨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
风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好像,比自己前半生讲的话全部加起来,还要多。
他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
一旦停下来,头就痛的厉害,心像是被剜去,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搅。
他从一开始的质问和责怪,到后来,开始像两只虫约会时那样,不断地和爱德华讲述一些琐碎的日常见闻。
这些事,以前都是爱德华来做的,风往往只是个倾听者。
可怀里的雄虫现在不知闹什么脾气,一言不发,风不在乎,也不怪他,他不开口,风就自说自话,把自己能想到的话,全部讲给他听。
外面虫来虫往,他们换了几个地方,最后爱德华被放进一口宽敞的棺材里,棺材做得挺舒适的,足够两只虫并排躺着。
风安之如怡地躺在爱德华身边,继续拥着他。
外面总有虫发出各种议论声,风全然不在乎,他只想要和他的雄虫待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葬礼持续了七天七夜,风就在那棺材里,躺了七天七夜。
雌虫拥有着上阵杀敌、以一敌百的强悍体魄,他们的锋利的鞘翅是最好的武器,他们健壮的身体也是为了战场而生的。
他们可以不吃不喝,连着战斗长达十天都屹立不倒。
区区七天,根本不在话下。
不,不止七天,也不止十天,以后的每一天,风都要像现在这样,再也不离开爱德华。
他是这样想的,也这样下定了决心。
可是爱德华的棺材最终被移送到了火葬场。
进入焚化炉之前,风抬起头,看向缝隙里透出来的火光,竟然从唇角扯出一个笑来。
“Ed,你看那火光灼烧的样子,像不像你翅膀上的朱砂纹?
“你选择扑火,我选择……陪你。”
那一瞬间,风觉得解脱了,释然了。
他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再也不和爱德华分开了。
可他的手臂,被一只雄虫用力攥住,不由分说地,要将他从爱德华身边扯开。
风转过头,看到了一张自己不愿看到的脸孔,
“爷爷……”
“闹够了,疯够了,就放手,不要再妨碍这孩子的葬礼了!”
法尔亲王的声音冷沉,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声音里透出无尽的愠怒。
风用力甩着手臂,想要挣脱法尔亲王的束缚,身体扭动些,费尽力气,试图重新回到爱德华的怀抱中去。
雌虫这样天然的战士,即使七天七夜滴水未进,竟依旧有着十分强大的爆发力。
风奋力的反抗着,法尔亲王没能制住他,眼看着他重新回躺进爱德华怀里去。
法尔亲王的脸色漆黑似锅底。
巴布韦家的脸面,全让自己这个小孙雌,丟得干干净净!
“风。”
不远处,传来另一个雄虫的声音。
是马克。
风没有回应他,甚至不曾转头看他一眼。
马克也不指望他会理睬自己,继续说道:
“你想没想过,如果爱德华还活着,他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该有多心痛?”
只简单一个问题,重新把风的心撕得粉碎。
他坐起身,放开了爱德华的尸体,看向马克,双唇翕张,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
“Ed……他还活着?”
马克呼吸一窒,“我是说……如果,这只是个假设。”
风垂下眼,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似乎很难理解马克这些简单的字眼。
想了许久之后,他重新抬起头,还想开口再问什么,一只浸满迷|药的毛巾捂上了他的口鼻。
风尚且来不及挣扎,眼前陷入黑暗,晕了过去。
*
再醒来时,风躺在了白色的病床上。
他睁着双眼,目光呆滞地看向天花板。
护士注意到他醒过来,喊来了主治医师,做完基本的身体检查,法尔亲王缓步走进来,在风的床边站定。
风转过头,看向自己的祖父,苍白的双唇翕动,
“爷爷,那些……都不是真的……是吗?”
他重新开始自欺欺虫,一觉醒来,便奢望之前经历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可怕的噩梦。
可法尔亲王不可能给他幻想的机会。
年长的雄虫叹息一声,轻轻摇头。
风将视线收回去,重新看向头顶的天花板,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
*
半个月之后,风重新回到圣保罗军事学院,继续自己的学业。
他试着重新像个正常虫一样活着,试着做一些正常的事,讲一些正常的话。
他的训练任务和理论课都恢复如常,顺利地进行着。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刚返校时,周围的师生对风表露出的同情和慰问,也慢慢地,不再有了。
好像,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模样,好像,那雄虫从来不曾出现过。
只是,风每天训练课结束之后,都会雷打不动地去教学楼地下一层,那间理论课的多功能教室,上自习。
如果有学生或者老师通过监控看到,就会发现,风上自习的方式,十分怪异。
他会背着一只厚重的黑色背包,走去最后一排,靠走道的第二个位子,然后从背包里,把一盒又一盒的小吃和饮料摆出来,放在隔壁桌上,再把一盒味道很重的芝士烤榴莲摆在自己面前的桌上,最后,他会从包里掏出一瓶空气清新剂,还有一台移动抽风机,同时放在桌上。
做完这些之后,他会在食物的香气中,把自己的光脑账号调出来,连接进座椅上的设备接口中,然后把之前从容玉烟那里“借”来的单核作战体系模拟系统打开,沉浸在那套全息训练场景中。
他像是在训练,又好像只是在寻找什么。
他会在某个特定的角度停下来,面相某一只模拟出的星兽,露出诡异的微笑。
那模型是以战场上真实的星兽的行为作为参考构建的,对方自然不会因为风的一个诡异的微笑而停止攻击。
星兽会全力扑向风。
而风不会反抗,任由星兽将自己扑倒,张开嘴撕咬他,风却像是感觉不到那拟真系统在他神经上造成的疼痛似的,只会静静地看着扑向自己的星兽,甚至张开手臂,迎合着星兽的攻击,只是想要与那头星兽贴得更近些。
从自习室离开以后,风会去军事学院校园最角落的那处 T 字型围墙上,坐在墙头,仰起脸,抬着眼,一言不发地望着星空,一坐,就是一整晚。
赶在宿舍断电之前,风会默默地回去,洗漱完,躺进床上,用被子从头到脚将自己包裹起来,哪怕气温再闷热,他也不肯留出任何一点缝隙。
他缩在被子里,将爱德华最后披在他肩上的那件黑色的连帽衫裹在身上,贪婪地嗅闻衣服上残留的薄荷信息素的味道,然后在这信息素的安抚下,进入梦中。
这样的生活,又持续了一个月,风以为自己已经伪装得很好,可以做个“正常”的学生了。
可是,那晚从 T 字型围墙离开,回到宿舍,洗漱时,风无意间朝镜子里瞥了一眼,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的耳垂上,原本和爱德华签订 2 级契约留下的痕迹,消失了。
最后一丝星源素,从他体内消散了。
也就是说,如果那雄虫遇到危险,需要他帮助,吹响召唤器的话,他的身体再也没办法收到对方的求救信号了。
“我答应过 Ed,一定会站在他身后,为他战斗到最后一刻的……”
“如果 Ed 现在遇到危险,我要如何感知到……”
风的脑海中,开始不断回响着这两个问题。
他现在根本意识不到,自己这两个问题的最大的前提——爱德华还活着——根本就不成立。
风不会去细想,因为他心里构建起来的那层保护机制,让他刻意地去忽视爱德华已经永远离开的这个事实。
在这样的前提下,爱德华遇到危险,他无法及时赶到对方身边的认知,让风开始恐惧、焦虑……
他在宿舍里不断地兜着圈子,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应该向睡倾诉了。
最终,他躲进被窝里,紧紧抱住那件连帽衫,用力地嗅闻着,试图靠那一点信息素的味道,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而,这样的动作,却让他陷入了更深的绝望中。
那连帽衫上,剩下的最后一丝薄荷味,消散殆尽了。
爱德华存在的痕迹,从他的身边,一点点地消失了……
像风中的洗沙,他越是用力想要攥住,就流失地越快。
风给自己构筑起来的那面墙,坍塌了。
他捂在被子里,颤栗着,无声地流泪,大脑一片空白。
他再也不愿意从被子里出去,不愿意离开宿舍,不愿意去训练,去上课。
他继续像个正常的学生一样活下去的意义,不存在了。
他活下去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
不知过了多久,宿舍门外传来电子锁开启的声音。
应该是室友琼斯长达两天的野外拉练结束,所以回来了。
这样想着,风没有动,依旧把自己闷在密不透风的被子里。
过了一阵,传来踢踏踢踏的脚步声,是军靴的鞋跟踩在地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风依旧一动不动。
一只手隔着被子轻轻抚摸他的头顶,接着,用了些力,试图将他的被子掀开。
风慌张收紧手臂,用力拉扯着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
对面感觉到他的抗拒,停止了动作。
又过了片刻,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风,把被子放下,我们聊聊,好吗?”
认出了那个声音是谁,风手上的力道,顷刻之间便卸了。
但他仍旧没有放下被子,只是怔怔地坐在那里,双眼在黑暗中,处于放空的状态。
等了一阵,没有等到风的进一步动作,对方重新朝风的床头靠近过来,然后再次抬起手,这一次,顺利地将被子掀开了。
不知是因为在被子里闷了太久,还是因为内心过度的恐惧和焦虑,小雌虫此刻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湿了,衣服贴在皮肤上,发丝粘成一缕一缕的,贴在脸颊上,看起来可怜又狼狈。
像只找不到家的流浪小狗。
他抬起眼,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那只银发雌虫,默默地与对方对视。
容玉烟弯下腰,抬起手,指腹轻轻将挡在风的眼睛上的那一缕湿发拨开,绕去耳后。
将小雌虫现在的模样看向眼里,容玉烟在心底轻轻叹息,面上却不显,只用听起来没什么波澜的语气,讲述自己的来意:
“我已经正式接管了黑塔的控制权,并以黑塔守卫者的名义,向陛下正式提出申请,申请为我破格开通收徒权限。
“陛下亲笔手书同意了。
“今天早上,内阁正式审议完成,为我颁发了这份空白契约书。”
容玉烟说着,抬起手腕,从自己的光脑账号里,调出一张契约书。
那是一张,正式确立师徒关系的契约书。
契约书的一角,容玉烟已经签好的自己的名字,另一角,则是空出来的。
容玉烟修长的手指在空中拨动着,将那张契约书的光屏推送到风的面前。
然后,他在风的床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略低于风。
他微仰着头,看向面前的小雌虫,伸出一只手,攥住对方冰冷的汗湿的手掌,轻轻托到自己掌心,双手握住了,
“小风,你愿意做我的徒弟吗?”
*
容玉烟的出现,让风有了重新活下去的动力。
他如愿成为那时的容少将的唯一仅有的徒弟,除了学业,每天都要额外完成容玉烟给的特训,并且接受师父的不定期抽查。
这让风的生活变得非常忙碌,忙碌到没有任何时间和多余的精力去胡思乱想,去做傻事。
风隐约能猜到,容玉烟对他频繁的定期抽查,除了是对他作为徒弟的业绩的考核之外,更多的,是在了解他的精神状况,确保他不会重新走进那片深渊里。
春去秋来,圣保罗军事学院校园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四季变换。
风从一个刚入学的毛头小子,逐渐成长为一名毕业生。
他的学业优秀,总能给师父和法尔亲王交去满意的答卷。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他始终独来独往,变得越来越别默寡言,变得越来越不合群。
他仍旧会时不时地去教学楼地下一层的多功能教室坐一会,隔三差五还是会去军事学院校园角落的 T 字型围墙墙头看日升日落,看月明星稀。
他还是会想那只雄虫。
无时无刻,不在想他。
这思念仿佛化成了风的身体的一部分,只要他还在呼吸,就始终存在。
像战场上落下的枪伤,融进血肉里,刻进骨子里,永远隐隐作痛,但是可以忍受的程度。
风带着这样的思念,努力将生活继续下去。
以为自己的生活,再不会起什么波澜,然而,在某一天,去校总部的教研处提交毕设时,风与一名年轻的老师无意间撞上,一枚小型通讯装置从对方口袋里滑落出来,风捡起来,看到上面印着的一排细若蚊足的小字——
[Community of PTG]
这是爱德华生前曾加入的那个反|动|组|织。
这么多年以来,风始终不曾有机会与这个组织正面接触,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个时候主动送上门来。
风抬起头,看向对方,“你是谁?”
那虫大方地讲出自己的身份:“学校新聘的,时间概论课教师,张硕。”
风的眉头轻拧,“你不怕……我去揭发你。”
那虫轻笑,朝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不会。”
“……你知道?”
那虫的声音压得更低,“你想找的答案,我可以帮你。”
风微微眯起眼,看向那虫,他觉得对方是在故弄玄虚,所以并不想轻易接话。
张硕迅速将一张联络的电子名片送进风的手环里,然后退开了,不待风再说什么,他转身往办公室走去,最后留下一句:
“有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风没有揭发张硕,但也没有主动联系对方。
可是张硕的存在,在风的心里形成了一片涟漪。
爱德华刚离开的头两年,风拜师容玉烟之后,曾经查过爱德华的案底资料,这件事,后来被容玉烟知道了,风以为师父会严厉地训斥自己,但容玉烟没有。
非但没有,容玉烟甚至还动用自己星际军副统帅的职位之便,尽全力帮助风去调查那案件背后的真相。
然而,最终,风一无所获。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事实——爱德华误入歧途,加入了 PTG,背叛了星源网络科技,最终走上穷途末路,自行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又过了几年,风已经不会像当年那样偏执地去寻找一个答案了。
可这个叫张硕的 PTG 成员,却突然出现,讲出这样一番话来,将风的心底,原本已经快要彻底熄灭的那一点火苗,重新点燃。
他开始试着私下里做一些 PTG 相关的调查,试图重新找到爱德华死亡的背后真相。
可是刚查了没多久,风就重新走入了死胡同,没能调查出任何有用线索。
又是一年开学季,校园里陆陆续续迎来一批新学生。
当然,这些校园里的琐事,风一向都当做过眼云烟,毫不在意。
他像往常一样,坐在 T 字型围墙的墙头,仰头看向远处掩藏在树林中的琉璃瓦,思考张硕对他说的那句话。
或许……对方不过是想以此为诱饵,引诱他误入歧途罢了……
可如果万一,他放出来的诱饵,真的和爱德华有关呢?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算知道是个陷阱,他也愿意上钩。
正想着,耳边传来一群学生的叫骂声,接着是拳打脚踢的声音。
风的眉头轻蹙,垂眼看过去,发现脚下的网球场边上,达斯特正领着自己的一帮小弟,在欺负新同学。
温特家的这个达斯特小少爷,飞扬跋扈,霸道骄横,隔三差五,就会做些校园霸凌的事,风见得多了,神色厌倦地站起身,正要离开,视线穿过网球场,一眼看到了一只雄虫的身影,怔住。
那是一只黑发的年轻雄虫,独自坐在网球场边上的奶茶店,双腿微微打来着,正一边喝着奶茶,一边看向达斯特的方向。
风会一瞬间被那雄虫吸引住,是因为,那雄虫给风的感觉……和爱德华,很像。
风也说不清,具体是哪里像。
那雄虫虽然也长得很漂亮,和爱德华一样,是放在虫群中会让虫挪不开眼的妖艳夺目的程度,可是,他们的长相却一点都不相似。
虽然那雄虫举手投足之间,也透露出几分懒散随意,像个贫民虫,一点贵族的气息也没有,但那雄虫和爱德华的气质,是截然不同的。
但是,不知为何,直觉告诉风,那雄虫,和爱德华,是同一类虫。
不是长相、不是神态、不是气质上的同类。
而是……
风莫名地觉得,那是一只,会做出和爱德华相似的选择,会走出和爱德华同样的道路的雄虫。
或许,那只雄虫,才真正可以帮他,找到那个他一直在寻找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