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没有回应风的请求。
他再次从风的世界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八年前那样。
而风再一次看到他时,是在一处废弃的建筑工地顶层。
随着远方那片废墟的坍塌,随着 PTG 总部被摧毁, 商九安的身体从内部爆炸,满身是血地躺在风的怀里,奄奄一息……
直到很久以后, 风才彻底明白, 那段时间, 在西北星群, 在爱德华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亚特兰当时的国王,克罗恩.科尔陛下,多年来,屡次帅兵亲征, 亲自前往边境星群, 号称为了消灭星兽, 开疆拓土,实际上, 是在暗中策划并修建一座“新家园”。
这片所谓的“新家园”, 将摒弃虫族的肉|体, 改由以精神力搭建起来的信息网络为主体。
也就是说,科尔陛下暗中构建的那个新的世界, 将不再有任何碳基生物的血肉之躯,剩下的,只有硅基芯片组成的精神力网络。
那一片所谓的“新家园”, 究竟是什么模样,风想象不出, 因为那是超越了虫族肉|体可以感知到的,更高维度的空间。
科尔陛下和他的拥趸,认为那样的世界,才是虫族的未来,因为在那片高维的世界中,他们的精神力,可以永生,甚至,在时间等维度上,自由穿梭。
这些概念,对于风这样的军雌来说,太过高深,他不懂,也无法赞同。
在风看来,消灭所有虫族的肉|体,只保留高级别的精神力,这和种|族|灭|绝,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风早在八年前,就知道了这个暗藏在科尔陛下的政府之下的巨大阴谋,他一定会和爱德华做出一样的选择——奋起反抗。
当然,如果选择奋起反抗,风必定会和这么多年以来的许多看穿这一切的志士一样,在第一时间,被科尔政府抹杀。
这也是为什么,八年前,爱德华在猜到真相之后,选择离开,而不是向风坦白。
他不怕死,可他怕风因为他而死。
爱德华确实加入了 PTG,开始对抗自己的父亲,对抗他父亲效忠的那位陛下,对抗那位陛下试图构建的那个冰冷的新家园。
可 PTG 的力量,实在太单薄了。
他们需要一个有绝对领导能力的强者,帮他们为虫族的延续杀出最后一条血路。
爱德华努力想要成为这样的领导者,他想试着为虫族留下最后的火种。
他组织 PTG 毁灭派的全部力量,努力搭建起一片地下废物城,那片城池完全摆脱星源网络和星链的控制,里面的生态系统,足够在亚特兰星群毁灭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做到自给自足。
这座地下城,他的父亲,梵德.马克,也参与搭建了。
爱德华知道,作为马克唯一的雄子,他的离开,让马克对科尔陛下的忠诚,出现裂痕。
马克开始以双重身份斡旋于亚特兰上层社会。
他仍旧不遗余力地为陛下的新家园提供技术支持,但同时,作为 PTG 师夷派的大老板,他也在帮助自己的雄子,为虫族保留最后一份火种。
爱德华以为,自己已经很接近成功了。
然而,随着科尔陛下在边境寻找的新家园正式建成,梵德.马克,自己的父亲,却选择在最后一刻,临阵脱逃,对他和 PTG 倒戈相向。
到那一刻,爱德华才明白,原来科尔陛下一直都知道他以 PTG 的名义构建的这座废物城的存在。
科尔国王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梵德家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少爷为虫族保留火种,任由废墟在自己眼皮底下发展壮大。
这样的纵容,不过是因为,要消灭废墟城,对科尔国王和他的势力来说,实在易如反掌。
杀虫诛心,科尔国王甚至选择让梵德.马克出手,亲手去做掉自己费尽心机保住的小雄子。
“为什么……”
爱德华不懂,为什么马克在最后一刻,选择放弃自己的另一重身份,选择彻底放弃自己的雄子。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意识到废墟城必定会毁灭的那一刻,爱德华无力地发现,自己根本从来都不是那个救|世|主,他不过是个传递火种的信使。
虫族延续下去的最后希望,并不在他的身上。
他应当高举起自己手中的那一颗火种,献给真正的救|世|主,祈求他为虫族带来最后的希望之光。
所以,爱德华以一种鱼死网破的姿态,骗岚望舒去到那座废弃的楼顶,让岚望舒亲眼看到那座废墟城的坍塌。
感觉到自己精神力存放的那台核心处理器已经被严重损毁,知道自己的生命将要走到尽头,爱德华不再顾及体内的监控装置。
他向岚望舒呐喊,讲出科尔国王企图灭绝虫族整个种族的计划。
只是,在他开口讲出第一句话时,他体内植入的监控装置,便即刻被触发。
爆炸从胸腔发生,浓黑的血水混合着机械润滑液,一起从他身体里流出来……
他听到耳边传来自己最爱的小雌虫的呼唤,他想要抬手抱一抱他,但却做不到,手臂努力朝前伸了伸,眼前陷入黑暗。
*
重新睁开眼时,爱德华看到的,是冰冷的实验台,实验台边,躺着一只熟悉的小雌虫。
雌虫趴在金属台面上,脸埋在双臂之间,蓝色的发丝压得有些凌乱。
爱德华心底一片柔软,他想要抬起手,揉一揉雌虫那柔软的发丝,然而,却无法办到。
他现在……根本没有手,自然不可能完成抬手的动作。
非但没有手,也没有四肢,没有身体,什么也没有。
他被盛放在一台冰冷的机箱里。
这是他的意识和精神力原本存放的地方——在废墟城中央的那座堡垒里埋藏许久的那台核心处理器。
嗞嗞。
他的主机机箱上闪过一点光亮。
光亮照在面前雌虫身上,雌虫醒过来,抬头看到机箱上闪烁的信号灯,泛红的双眼,立即变得明亮,
“Ed!你醒了?”
雌虫抬起手,试着用力拥抱爱德华。
“小风……”
爱德华喊着那个熟悉的名字,不知在心底喊过多少次的姓名,此刻被重新念出来,却不是用自己原本的声音,而是一道冰冷而陌生的电子声。
一瞬间,爱德华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精神力和意识原本投放的地方——商九安的身体——因为他向岚望舒泄密的行为,而彻底被损毁了。
所以,他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主机箱了,变回了一个冷冰冰的金属盒。
爱德华感到窒息——或者,只是他幻想自己出现了窒息感觉,毕竟,他现在连呼吸都没有,又谈何窒息呢。
虽然不知道废墟被毁灭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可是既然他现在可以正常和风交谈,风看起来也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那就意味着,岚望舒……他做到了,他为虫族,冲破了那层黑暗。
一切,都结束了。
既然如此,那么,是时候向他的雌虫,坦白一切了,
“小风,我的身体……”
可爱德华刚来了一个头,风却将他的机箱抱得更紧,然后开口打断他,
“Ed,不用解释了,我都知道了,有关你的身体,你的意识,还有你的精神力……”
爱德华不再说话,机箱的信号灯闪烁几下,像是在回应风:好的,我知道了。
能感觉到爱德华那低落的情绪,风的手臂在他坚硬的金属机箱外壳上,轻轻抚摸着,然后,他用双唇,轻轻碰了碰机箱上的信号灯。
“小风……”
爱德华那道没有什么情绪的电子声响起,“我现在的身体,是没有触觉的,你的亲吻……我感觉不到。”
风微微一怔,抬起头,不再亲吻机箱,但双臂仍旧紧紧抱住那黑色的金属外壳,
“Ed,没关系,我问过灾后修复督导组里,负责网络重建的总工程师,他告诉我,你现在的身体……只是暂时的。
“他们会想办法帮你重新连上网络,给你一个新的身体,就像商九安的那样,不,比商九安的那个还要好,会和原本梵德.爱德华的样子,无限接近……”
风的话讲到一半,怀抱中的金属机箱上的信号灯,微弱地闪动了两下,电子声重新响起,
“小风,不要骗我了……”
只简单一句话,将风接下来编织的一切谎言,全部无情地戳穿。
“如果真的能重新联网,我现在又怎么会还被困在这个已经严重破损的机箱里?
“这台核心处理器,在废墟坍塌的时候,就已经被爆炸损毁了。
“我有简单的自我修复和检查的能力的,我能看到,我的这台处理器,电池损坏、无线数据传输装置损坏、有线数据传输装置损坏、……”
“Ed!”
不等爱德华讲完,风听不下去,颤抖着声音,打断他。
是啊,爱德华那么聪明,怎么可能被他轻易被他欺骗到,从来都只有爱德华骗他的时候。
总工程师告诉风的原话是:
有很大的概率,爱德华现在存在这台核心处理器中的意识和精神力,将永远无法再转移到任何媒介中去,只能……永远被困在这台金属机箱中了。
同时,总工程师告诉风,他和他的团队,可以为了爱德华阁下,成立专项研究组,努力寻找到在有线和无线数据传输装置都被损毁的情况下,是否有其他路径可以完成意识和精神力的转移。
只是,这个方法研究成功的希望,非常渺茫。
而且,因为机箱电池损坏严重,他现在只能依靠备用电池的核能转化功能为自己蓄能,但这部分供电能力太低,所以等待的这段时间,很可能会需要爱德华的意识和精神力长期保持最低能耗状态,也就是说,要切断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大概,有多大的概率,能成功?”
爱德华的电子声响起,听不出任何情绪。
风哽咽许久,才极为艰难地给出一个数字:
“3%左右……”
听到这个数字,爱德华轻声笑起来,那笑声,莫名地让风感到浑身冰冷。
“小风,对不起……”
爱德华只开了一个头,风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Ed!”
他不想听到爱德华接下来的话,他不能接受……
可怀中抱着的那个冰冷的机箱,还是继续将话讲了下去,他没有直接提到那个让风崩溃的请求,却转而讲了另一件看似不相关的事:
“小风,你知道,我是怎么发现我父亲在星源网络科技布置的阴谋的吗?”
风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节骨眼,爱德华会提到那场阴谋,但只要不是让他去做那件事,他就都不在乎。
所以,风默默地抱着怀里的机箱,静静地听着。
就听那道电子声,继续响起,
“因为我的研发部,混入了一个 PTG 的成员,他叫洪涛,他试图混入我们的机房,去窃取最高技术机密。
“我那时对梵德.马克和科尔国王做的事,一无所知,所以,我选择把洪涛交给了马克的团队,让他们去调查 PTG 的阴谋。
“但那时候,我心中已经有所怀疑,所以然助手暗中盯着马克团队。
“然后,我发现,马克他们,将洪涛的精神力和意识,上载到了一块移动硬盘里。”
听到这里,风明白过来,他抬起头,看向机箱上闪烁的信号灯,轻喊一声“Ed”,眼眶不自觉再次红了。
那道电子声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可是接下来的话,他却讲得很慢,像是要花费很大力气,才能组织好语言,
“他们摧毁了那块硬盘上所有的数据传输装置,就好像……把洪涛丢进了一口密不透风的棺材里,又把那棺材的四角钉死。
“洪涛的意识,陷入在那片漆黑的小盒子里,无法逃离。
“他借助电源信号灯,不断地向外发出一句重复的话——救救我。
“看到那绝望的求救信号之后,我那几天,疯了一样的,想尽各种办法,想要帮他恢复那块硬盘的传输系统。
“我想帮他从那黑盒子里逃出来,可是,我失败了。
“到了第三天的时候,那信号灯,不再显示‘救救我’这句话,而换成了另一句话——
“杀了我。”
听到这三个字,风的脑袋里嗡的一声,他浑身僵硬地抱着机箱,喉头哽咽,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最不想听到的那句话,还是被爱德华,以这样的方式,讲了出来。
沉默在这间空旷的实验室里持续了许久,机箱里的那道电子声,再次响起,
“内心挣扎许久,又尝试了很多天以后,我还是……尊重了洪涛的意愿,将那块承载着他的意识的硬盘,彻底摧毁了。
“小风,我想,那时候,我应当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洪涛的意识可以被释放出来,最想要他活下来的那只虫了。
“可是,是我亲手……杀了洪涛。
“因为,我看到他不断地往外发送的那一句重复的话——杀了我,求求您——我能感觉到,他很痛苦,被困在那小黑盒里的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无尽的折磨。”
风的视线模糊了,怀里机箱上的信号灯,变得涣散,不断向外扩大,膨胀。
他抬手,用手背随意地擦拭眼眶中不断涌出的泪,不管爱德华到底是否能感觉到,只是沉默地不断用力摇头。
“小风,”爱德华的声音继续下去,“或许,像科尔国王、我父亲梵德.马克,还有你爷爷法尔亲王,他们那样的虫,会认为,所谓活着,就是意识和精神力的留存。
“他们愿意将自己的精神力传入一张虚无缥缈的网络中,用那样的形式,达到永生。
“可我,做不到他们那样。
“我的生命的全部意义,都在肉|体的体验上。
“我喜欢冰淇淋融化在舌尖时那冰凉的触感,喜欢冰镇气泡水灌入喉咙时带来的那种直冲天灵盖的爽利,喜欢路边摊上呛鼻的满是辣味的油烟气息,喜欢……
“喜欢你的柔软冰凉的皮肤,在我的指腹下微微颤抖的感觉……
“喜欢和你亲吻时,舌尖和鼻息,盈满柠檬味信息素的感觉……
“可是这些,我再也感受不到了。
“现在这个盒子,可以让我将意识永远保留,却也把我永远困在一个漆黑的空间里,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了……
“小风,你之前怨我,怨我太过自私,为求自己心安,就狠心抛下你,独自去西北。
“是啊,我就是这样一只虫,我真的很自私,做了那么多次伤害你欺骗你的事,可你还是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了原谅我,不是吗?
“所以,小风,这一次,也……原谅我吧,好吗?”
爱德华的话语平静,风却是听得遍体生寒,心痛得厉害。
他抽泣着,双臂紧紧揽住那台冰冷的机箱,想要努力开口,想要拒绝,想要让爱德华不要再讲下去了,却发现自己根本连一句完整得话也讲不出口,只能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而就在这呜咽声中,爱德华讲出了那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地捅穿风的心脏——
“小风,你那么心疼我,一定会帮我的,是吗?帮帮我,帮我结束这场没有尽头的折磨,好吗?
“小风,你如果爱我,帮我,结束我的生命,好吗?”
*
亚特兰帝国有史以来,最大的那场政变,在黑白二塔被摧毁后,逐渐平息。
法尔亲王,温特公爵,梵德.马克,以及其朋党爪牙,尽数落网。
梵德.马克,与其他几位当权者一样,以叛|国|罪罪名,被判处终身软|禁于梵德家的山顶别墅,不得踏出半步。
监|禁|生活正式开始后的第三个月,马克迎来了一位他原以为再也不可能见到的客虫——现在的国王陛下,岚望舒。
岚望舒没有以新国王的身份前来对这位叛|国|罪犯进行二次审判,而只是以一位晚辈的身份,前来探望。
马克看起来,和岚望舒最后一次见到他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身体肥胖得越发厉害了,面色看起来憔悴不少。
“马克叔叔。”
令马克震惊的是,岚望舒重新见到他时,竟然丝毫没有摆出胜者的姿态,而是依旧表现得像个乖巧的晚辈那样,懂事又客气。
马克叹息一声,起身亲自为岚望舒整理了一下坐垫,
“坐吧,叔叔这里,没什么可以招待你的,孩子,不要介意。”
“不会。”
岚望舒礼貌地向对方道谢,并未急着坐下,而是从身后拿出一个袋子,“叔叔,我这次,带了些东西过来,我想,你或许会想要留下。”
马克看一眼岚望舒手中的纸袋,又警觉地看向岚望舒。
岚望舒将那纸袋递到马克身边的茶几上,沉默片刻,然后,重新提起一桩往事,
“叔叔,有一件事,我想要问问您。
“在星源网络被彻底摧毁之前,我去皇冠集团总部,单独找您的那一次,我向您提起了我的雌父岚蝶衣,并且,以一个无助的晚辈的身份,请求您的帮助。
“那一次,其实,您是真的想要选择帮我的吧?
“至少在那一晚,在我和我雄父之间,您是想要选择,站在我这一边的,是吗?”
马克对岚望舒的话,不置可否,只是反问:
“这些,都不重要了吧?反正不管我的选择是什么,你都做到了你想做的,亚特兰的未来,现在在你手上了。
“既然如此,又何必去计较我曾经的选择呢?”
岚望舒微微仰起头,视线放空,看向房间的一角,
“我只是一直很好奇,您一直以双重身份在科尔国王与 PTG 这两大集团之间摇摆,就是因为您自己也举棋不定,不知道内心真正支持的,究竟是哪一方,不是吗?
“那一晚,你明明已经被我说服了,选择帮助我了,可最后却选择倒戈相向,甚至不惜出动全部PTG 师夷派的力量,去亲自捣毁自己的雄子构建起来的一切。
“为什么?
“是因为,科尔陛下,他发现了,并且,向你施压了,是吗?
“就在你给我发送那条短信,向我透露,国王和你们几位当权者会有一场重要会议之后,科尔国王意识到了你的动摇,以你的生命和你登录新家园的入场券做威胁,比你重新战队,是吗?”
岚望舒后来复盘这整场时间,发现自己记忆最深刻的,便是他借助精神力,进入科尔国王的身体里的那一晚,科尔国王透过穿衣镜,深深地望进他的眼底时,那个堪称恐怖的眼神。
岚望舒想,那个时候,科尔国王就意识到了,岚望舒的精神力等级,远不止 S 级这么简单。
能够进入科尔国王的身体,他的精神力等级,应该达到了传说中的 SSS 级。
而且,会在那次重要的秘密会议之前,进入科尔国王的身体,又从侧面说明,岚望舒已经开始怀疑国王掌控的集团背后存在的阴谋。
所以,那天晚上,科尔国王临时改换了策略,将原本准备讨论边境新家园的议题,紧急做了修改,让穿入自己身体中的岚望舒,最终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也没能查探出来。
而就在那一晚之后,科尔国王知道了梵德.马克的动摇,开始向对方施压。
马克走投无路之际,最终选择了牺牲岚望舒,同时牺牲自己的雄子,以求自保。
听到岚望舒的质问,马克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用猩红的双眼,看向身边的年轻雄子,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你既然已经全部猜出来了,又何必还要再来质问我这个已经无权无势,连自由也被剥夺的老头?”
岚望舒轻轻摇头,
“叔叔,我只是想告诉你,那时候,在科尔国王向您施压时,您并不是完全没有退路的。
“您其实,可以选择来找我,可以选择站在我这一边,就像我的雌君那样,不是吗?”
马克高声冷笑起来,摇头叹息着,
“我选择什么,这又有什么要紧?反正不管我站在哪一边,你还不是都得到了你想要的结果,又何必现在过来,对我横加指责?”
岚望舒摇头,
“叔叔,我不是指责您,我只是,替您感到可惜。”
“可惜?”
马克的双眼眯缝起来,“什么意思?”
岚望舒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抬起手,将刚才放在茶几上的那个袋子,朝马克推近了一些。
马克的眉头轻蹙,抬手把那纸袋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呼吸一滞。
袋子里放的,是一个……骨灰盒。
马克双唇紧绷,看向岚望舒。
岚望舒垂着眼,“这是您的雄子,爱德华的骨灰。”
爱德华的肉|体,是马克亲眼看着被送进焚化炉的,那肉|体产生的骨灰,也是马克亲手送进梵德家的墓园的。
所以,马克很清楚,岚望舒现在送过来的这一盒所谓的骨灰,究竟指的是什么。
“那孩子……还是选择将那台核心处理器,彻底摧毁了?”
马克的声音,有些嘶哑。
“是。”
岚望舒点头,“他不愿意以那样的方式活着,在他眼里,那比死亡,更痛苦。”
一瞬间,马克的眼眶发烫,
“那个臭小子,活得太过天真,是个极度的理想主义者。”
岚望舒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马克的双眼,
“叔叔,我觉得,他不是天真,他只是选择了自己最想要走的那条路。
“就像,大多数亚特兰子民那样。”
许久的沉默之后,马克轻声哼笑,
“或许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颤抖。
他双手死死抓住座椅扶手,努力屏住呼吸,不肯在岚望舒面前,暴露内心的脆弱。
岚望舒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他站起身,礼貌地向马克告辞,离开。
房间门被关上的那一刻,马克肥胖的身躯再也坐不住,从座椅中滑落下来,瘫坐在地上。
原以为早已经枯竭的泪腺中,竟是涌出了两行热泪来。
他伸出双手,手掌捂住脸,痛哭失声。
他错了。
错得一塌糊涂!
他站错了队,又走错了每一步,才会落得现在这般下场,连自己仅有的雄子的最后的意识,也没能保住!
*
从梵德家的别墅离开,岚望舒坐进一架小型飞行器里。
飞行器的驾驶位上,坐着一只蓝发雌虫。
“东西……给他了吗?”
待到岚望舒在副驾驶位上坐定,风垂着眼,轻声问他。
“嗯。”
岚望舒点头,看向身侧的雌虫,忍不住问他,
“为什么不选择留给自己?我以为……你会想要把那盒子留在自己身边,至少,算得上最后的留念。”
风摇摇头。
他的手指在无名指指根上佩戴的那枚“星辰之心”上拨动着,仰起头,望向夜空中,那片星河,
“不需要。
“他会一直,活在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