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闻的寒假很短暂,大年初七就开学了，方静轩也将在这天离开。
开学前一晚，季闻睡得不怎么踏实,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醒过来,打开手机一看两点半。
一拿起手机,就习惯性地戳开和方静轩的聊天界面。
季闻：【哥哥～你睡了吗？】
几秒后，方静轩回道：【怎么了？】
季闻一愣,虽然不知道方静轩是不是被他的消息吵醒的，但这种无时无刻都有回应的感觉，简直比吃到了最好吃的食物还要美妙。
季闻：【那你要不要出来,我们去河边上玩？就在那个桥洞下见。】
方静轩：【现在吗？】
季闻：【嗯！！】
方静轩没有质疑他半夜临时起意的提议，只问：【那我先打车到你家楼下，再让司机开过去？】
【我走过去就好了～】季闻说,【那你赶紧出门！我走得很快的,你多穿点衣服,半夜冷。】
方静轩有些好笑地看着手机，心想原来季闻知道半夜三更冷，那还约他去河边上吹冷风。
过年期间周听玉和季斐都放假，季闻要和他们一起走亲戚，休息的时候也不方便去找方静轩玩。现在这个点他爸妈都在熟睡,明天就要开学了,又有几个月见不到方静轩，季闻辗转反侧,才想出这样一个绝佳的约会时间。
他出门前顺便把过年买的烟花鞭炮全都带上，披上厚实的棉服外套,戴上毛线帽裹好围巾,轻手轻脚地出门。
方静轩是一个生活自律且井井有条的人。
他会熬夜学习看书,但并不代表他喜欢别人临时叫出家门，甚至无比厌烦。但这种事也不常发生，他本就没什么朋友，更不会和这种想一出是一出的人来往。
上次生日被季闻叫出去看雪他还没睡，也只是下个楼。这次却是在深更半夜打着呵欠，坐了近半小时的出租车，来到阴风测测的河边上。
小城市的夜晚静谧无声，黑色的河面仿佛蛰伏的巨兽，河堤上隔着几米才有一个老旧的昏黄路灯，稀薄的微光吝啬地淌入黢黑的桥洞之下。
他竟然比住在附近的季闻来得更早。
他出门得太急了，睡乱的头发都没梳理，换好衣服就匆匆忙忙出了门。
在过分安静的等待的时间里，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发散的思绪。
在这段感情中，他渐渐的，不自觉把自己放到很低的位置，可他明明是那样傲慢自我的人。
他怕季闻某一天就不喜欢自己了。既是出于真心也是出于担心，处处迁就容忍季闻，无理由地满足他所有任性的要求。
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黑夜里，他恍然意识到，季闻喜欢的就是他的优秀自律、聪明冷静，喜欢他身上和自己不一样的地方，喜欢他管着自己帮助自己成长。
可他却越来越谨小慎微，渐渐与季闻喜欢的方面背道而驰。
季闻会怎么想他呢？
……至少这次的半夜之约，他就不该来这么早的。
方静轩挪动脚步，想找个地方躲一躲。季闻恰是时候出现在远处的路灯下，一发现桥洞里朦胧的黑影，立马加快脚步冲过来。
“静轩哥！你来的好快啊～”剩下两三米距离，季闻放慢脚步，敛起脸上的兴奋，带上几分小心，“想到明天开学又要见不到你了，我实在睡不着。我好开心你能来。”
季闻絮絮叨叨地关心道：“你是没睡吗？还是被我吵醒的？我真没想到你会同意现在出来。”
方静轩笑了笑，不再胡思乱想，不动声色地反问：“如果我是被你吵醒的，也不同意出来呢。”
“那……对不起～我又吵你睡觉了～”季闻立马表演八字眉的“可怜”表情包，演不了几秒就给自己逗笑了，“要是你不肯出来，我就只能刷屏烦你了，嗯～也不能说是烦，因为都是实话啊。因为我真的很想你，想见你，现在就想见到你，没办法等到天亮了。”
季闻说个不停，都没注意到方静轩注视着自己好一阵没说话了，又过去拉起他的手，冷得跟冰块似的。
季闻微微皱眉，见方静轩只穿了一件大衣加一件中领内搭，不满地嘟囔道：“你怎么还是穿这么少？这个时候外面也没人，耍什么帅啊。”
方静轩终于找到能插上话的地方，正要开口。
忽然间，一片鲜艳的红挡住他继续看向季闻的视线，紧接着便是温热柔软的东西落到肩头，环住被冬日的夜风吹得冰凉一片的脖颈。他低下头，是刚刚还在季闻脖子上的围巾。
“这种大领口的大衣，就要配上围巾才好看。”季闻给方静轩戴上围巾，左看右看，满意道，“红围巾和你的灰色大衣也很搭，有电视里那种贵族学校的感觉了，这条围巾就送给你了～”
方静轩再次看向季闻。
季闻的五官全都精雕细琢，可他总是只注意到那双眼睛。澄澈而明亮，像夜空中的星星一样遥不可及。
他心念微动，伸手托住季闻的脸，没有顺势在脸颊上捏一下，而是缓缓往上，指尖贴住眼角，触感微润且热。很真实。
“你的手好冷。”季闻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攥进自己手心里，“我们到下面的河滩去吧，那边有很大的草坪，这几天从早到晚都有人在那边放烟花鞭炮。”
季闻拉着方静轩的走，边走边嘟嘟囔囔地说：“怎么这么大一股糊味……啊，草坪都被烧没了！”
季闻便不往草坪去，改道走上木质栈道。夜深露重，不远处又有河面源源不绝冒着水气，木质的扶手上覆盖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方静轩从斜后方看着季闻，注意他戴了一个粗毛线帽，也是喜庆的红色，看起来温暖又可爱。帽檐把黑色的短发压得服服帖帖，将耳朵遮掉大半。
走了一阵，季闻停下脚步摘下帽子：“好热，帽子也给你戴吧。”
“不用了，我现在不冷了。”方静轩说，“你可以放在袋子里。你提的那个袋子是什么？”
季闻松开手，低下头发乱蓬蓬的脑袋到塑料袋里翻找：“我把过年买的烟花鞭炮都带出来了。”
“不要烧到草坪了，去下面的石滩上放吧。”
季闻先放了几个比较常见的礼花，五颜六色噼里啪啦，又神秘兮兮地说：“静轩哥你看这个。”然后猝不及防的，点燃他斥巨资买来的网红烟花。
顷刻间，烟花筒像中邪了一样旋转扫射，另一个则像孔雀开屏火星四溅。
方静轩：“……”
季闻兴致勃勃，又拿出两根棍型烟花，说：“这个你拿在手上玩。放心，只有前面一小截有烟花，不会烧到手。”
季闻点燃两根烟花，一人一根，烟花棍顶端就像伞一样绽放开来，耀眼夺目。
比起惊异于如今烟花形式的多样，方静轩更多的是无奈：“京市不准玩这些东西。”
“那就过年回来玩。”季闻随口回答，又说，“嗯……但你明年不在家里过年吗？我也可以去你家过年，我还没见过叔叔阿姨。你家在京市不也有大别墅吗，可不可以在院子里偷偷放烟花？”
方静轩却难得拒绝道：“我家没什么可去的。”
在几个月前方静轩提到自己“回妈妈家”时，季闻就猜到他父母可能已经离婚，一家人的关系也不太好，但季闻没有追问，不认为这是什么问题。
他观察着方静轩的反应，觉得不像是排斥自己去家里，便问：“静轩哥，你不想回家吗？”
方静轩：“嗯。”
“噢～”季闻却不问为什么，只说，“那我陪你一起回家？”
方静轩有些好笑：“是去我家，怎么还能变成你陪着我回去。”
又再次婉拒道：“我爸妈不太好相处，和你爸妈不一样。”
季闻却冲他一笑：“没事～我会保护你的。”
方静轩不再接话，拍拍季闻的脑袋给这段对话画上句号。季闻不但完全不怕生主动提议去别人家，还大言不惭要保护他，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强烈的自信和社交牛逼症。
伞状的烟花一刻不停地转圈，速度越来越慢，火星也越来越少。
“静轩哥，我要和你说一件事。”季闻换了个话题。
方静轩没来由感到一阵慌张和不安，眼睫颤动。
“还有一百多天就高考了，我妈希望我可以专心学习。所以她让我把手机给她看管，周末的时候还给我。”季闻有些懊恼地挠挠头，“因为我答应得太爽快了，她就问我，除了平板电脑，你是不是还送了我备用手机……”
方静轩：“……”他倒是不知道周听玉早就发现自己送的平板电脑了。
“我不想骗她，所以承认了。”季闻轻轻叹口气，“那我就只能周末和你联系了，你回京市也要好好准备研究生复试，好好写论文。”
方静轩心想，或许季闻的父母确实是想要他专心学习，也兼带了一些想阻止他们联系的心思，到底没把事情做得太绝，周末还是能联系上的。
这样也好。
方静轩放下心来，笑笑说：“也好，不然你总是控制不住自己闲聊。”
“哎，还有一百多天，好想明天就高考啊……”季闻喃喃道，“不行，我还没背完书，感觉好多东西，怎么复习都复习不完……”
方静轩好奇地问：“你去年高考也是这种感觉？”
“其实去年高考的时候我没什么感觉，就像平时考试一样。”季闻说，“考试前一天，我突然发现一张没背过的古诗提纲，然后背了一晚上，第二天去考试特别自信，觉得自己赚大了～”
季闻嘟嘟囔囔地，声音越来越小：“但那张提纲上的诗一句都没考到，气死我了！最后还没写完作文……”
方静轩好笑道：“因为语文考砸了，所以下午考数学状态不好，才只考了48分？”
季闻微愣，没料到方静轩还记得他的48分，赶紧解释道：“我现在数学都没有下过100分了！去年可能是因为中午吃多了，数学本来就让人犯困，考试的时候一直晕晕的，算错了好多题。”
方静轩默默听着，觉得自己到时候必须得回来陪考才行，否则不知道季闻又会出什么幺蛾子。
“但现在不会了～”季闻得意道，“你和我说的学习方法我都努力在做了，最近每次考试我都写完了，虽然数学有时候还是会算错……但这实在避免不了嘛，人又不是计算器，就算是计算器也可能输入错啊。”
两人放完一大袋烟花，又在河边的石椅上坐了许久。
季闻精力十足地啰嗦了一大堆，突然打了个呵欠，这才想起被他强行颠倒的昼夜。拿出手机，显示已经快五点了。
远处的天空隐隐泛出鱼肚白，季闻偏头靠住身旁方静轩的肩膀，出神地望着虚空，喃喃道：“我好困……”
半夜三更跑出来放烟花再加上一个多小时没停下的嘴，不困也该累了。
方静轩无奈：“那你早点回家补个觉，下午去学校报道。”
“才四点四十。”季闻抬眼看他，“我爸妈一般七点左右起床，我六点半之前到家就好了。”
方静轩又想起他以前偷偷溜出去玩，为了赶在爸妈回家前进门试图从他卧室翻窗的事。
“你没有再翻过我房间的窗户吧？”方静轩问。
季闻：“没有。”他这段时间一直在老实学习，想翻窗也没有机会。
方静轩：“不准再翻了。就算出去玩被你爸妈发现了，他们也不会打你骂你。”
“嗯～”季闻点点头，乖乖答应。
方静轩不是喜欢废话的人，可季闻表面顺从的时候实在太多了，翻跃四楼的窗户又太过危险，他忍不住板起脸再强调一遍：“不准翻窗。”
季闻：“嗯，绝对不翻～！”
在太阳出来的时候，方静轩最后摸了摸季闻的头。
又到了即将告别的时刻。
季闻从河边走回家很快，考虑到方静轩为了陪他一晚没睡，不好意思再让人走远路送自己，两人便在桥洞的位置告别。
临别前，季闻突然开口道：“静轩哥，我可以摸摸你的头吗？”
方静轩有些意外，微微愣神：“嗯。怎么还要问？”
季闻还记得在别墅里打闹的事，说：“我怕你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方静轩说。为了打消季闻的疑虑，主动低头把自己的脑袋送过去，“……摸吧。”
季闻大喜，直接用上两只手，险些又把方静轩的头发揉得一团乱，强自忍耐着只顺毛摸了几把，最后低下头，亲了亲翘起的发梢。
“那我走了……”
“嗯，快回去吧。”
季闻依依不舍，一路上两步三回头。方静轩也不着急着离开，默默注视着季闻远去。
直到季闻的身影彻底隐没在洁白耀眼晨光中，他仍独自留在桥洞下的阴影里，兀自低喃。
“我没有不高兴。”
他抓住心口处柔软堆叠的红色围巾，手指慢慢攥紧，呼出的白气升腾沾上低垂的眼睫。
“……而且感觉被爱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