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带任何私心地看着照片里鹤立鸡群的随长安,第一次觉得一个男人能这么帅,比他更胜一筹。
在学姐的文案里,只有无尽的赞扬,看不出随长安本人的性格,他重新开始找,翻找一个小时无果,选择放弃,退出论坛前不忘存下那张照片。
没别的意思,单纯觉得这个男的挺酷的。
一觉醒来,手机里信息爆炸,导师连打二十个电话催他回基地,语气又冲又凶,比所有导师都负责任,也比所有老师都惹人烦。
周如溯匆匆捡书赶往学校,路上风大了,翩飞的枫叶像蹁跹的燕子,飘过洒满碎玻璃的红砖围裙,欹斜的站牌,停歇衣领。
他脚步停滞,偏头取下落在卫衣领口的枫叶,从背包侧袋拿出一个小本子,夹入第二十一页,正欲抬步,又瞥见鞋面半耷拉的半红半青的枫叶,觉着稀奇便一起拾起,夹入第二十五页,再一抬头,看到了介于红与青之间的脉络。
“秋天的夕阳,在荒原上大路转角处迎我,如同新妇揭起她的面纱迎接她的爱人。”
眼前的朦胧就连泰戈尔的诗句也无法描述,更何况他这个不解风情的理科男。
好在风可解风情、枫叶可解风情、夕阳可解风情、雪可解风情。
风缓了,枫叶以秒速五厘米纷纷四散,雪花呼然飘絮,风起了,夺目的白乘着深红的叶片在夕阳闪烁中朝他奔来。
如同地球脉络的人快步穿过红色的雨,他也愣了一下,笼罩着雾气的眼眸倏地澄澈,倒映出枫叶的轮廓,接着匆匆看了他一眼,擦肩而过。
风急了,带走了他的身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如溯独自一人面对风雪霜叶,注视着那人消失的转角,想从那砖缝中再窥一眼他的眼。
随长安,是被大地眷顾的人,是恍然如梦的美景。
周如溯怎么也说不明白,和大部分本地人相同,黑色的头发,黑色眼睛,随长安显得如此特别。
那双眼睛看向他的角度、鼻梁的弧度、嘴唇的直线、喉结的凸起,一切都恰好到处。就连擦身而过的清风,都带着美妙的香气。
是香雪兰护手霜的香味,不算昂贵,却也不像超市里十几块钱的气味刺鼻。
周如溯回味着出走后久违的愉悦感,回想起随长安刚刚只穿了一件长袖衬衫,脑中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想对他的故事一探究竟。
在那之前,他要先交论文。
周如溯再怎么努力也没能从教授那里问到随长安的联系方式,但收获了很多私人信息。
比如,随长安今年二十五岁,生日五月四号,在校外住,早上经常无缘无故迟到,基本一整天都泡在学校,做实验、研讨会、蹲办公室……每天晚上都走得很晚,所以教授也就不在乎他总是迟到。
再比如,随长安不是孤儿,他的父母没有离世,他是被抛弃的,具体由谁抚养长大不清楚,或许是受原生家庭影响,他性格孤僻、冷漠、执拗、不善言辞,除了教授没有任何社交,也从不给自己过生日。
这些信息让周如溯对随长安这个人产生些许怜悯。
人生世事无常,他有他的痛苦,随长安有随长安的痛苦,无论是家庭、个人、还是环境。
仿佛庸碌一生的蜗牛,独自走着单行线,活在各自的痛苦中,无暇顾及他人。
他又有点好奇,随长安在想什么。
从那眼和教授的描述看,随长安并不是个恶劣的人。
说不定,他内心是个单纯的小男生,因为外貌和性格让人觉得他很沉稳冷漠,实际上只是呆,除了学习什么都不明白。
周如溯脑补出随长安的性格,想到随长安正经外表下的纯粹,莫名觉得心痒。
接下来的日子里,迟来的雪彻底覆盖了秋天。
周如溯日日踩在枫叶铺的红地毯上,回味当时的感觉,却因为忙碌和各种阴差阳错,怎么也见不到随长安。
直到冬初,周五的正午,读初中的弟弟周如意给了他打了个电话,说学校提早放假,家里接送的车没来,外面下大雪,让他去接一趟。
他嘴上说着不愿意,内心其实很想念三个月没见的弟弟。
挂断电话后,他立马收拾东西往外走,迎面碰上几个同系不同导师的同学,随便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身后传来几人的议论声。
“凶手抓到了?”
“谁在大群传的金主包养小白脸,净胡说八道,那个凶手就是随学长师兄,看随学长不爽推的他,这种同门师兄弟勾心斗角的情节在几大院内可发生过不少。”
“啊,那随学长也太惨了吧。”
“惨什么,说不定两边都不是什么善茬儿,恶有恶报属于是。”
“你知道内情吗就乱说……”
周如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样,继续往前走。
随长安在男生里的风评一直都不怎么好。
有的人永远也看不到他的努力,只会用简简单单的“天才”两个字遮住自己的眼睛。有人一生都在嫉妒,对于比自己优秀,比自己能吸引女孩子目光的人,抱有极深的恶意。
这些话放在周如溯自己身上也适用。
有人只能看到他的家世背景,觉得他就应该是天才,还有人向学校举报他在外不干人事,用不正当手段考入大学,质疑他的努力。
这一切都归咎于人的私心。
周如溯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么相信随长安的人品。
思来想去,最有可能的原因是他们的相似性,都是被注视、被非议的普通人,他人眼中所谓“孤高的天才”。
大雪掩埋街道,只剩一条的小径,洋洋洒洒的雪堆在枫树上,风一吹,像树枝打了个喷嚏,簌簌抖落,尽数掉入路人围巾里。
周如溯拦下一辆出租车,扯下围巾抖了抖雪,报出个地址,见司机毫无动作,疑惑道:“怎么?熄火了?”
司机完全不着急走的样子,点着手机说:“不是,我再等会儿人,这学校建山脚下,太偏了,平时谁都不来这儿,好不容易来一回不得多拉几个?”
周如溯嗤笑一声:“那要是我老婆在医院生孩子等我过去签字,你也这么等着?”
司机跟他杠了起来:“我寻思你这地址也不是医院呐。”
“打比方不会?如果我说我弟在学校寻死觅活,因为我没及时赶到,他跳楼了,你怎么担罪?”
“你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
“你在等人和我拼车之前,不该先问过我意见?我着不着急?”
“爱坐不坐吧你!”
司机气得面红耳赤,指着车门驱赶道:“不坐赶紧滚下去。”
周如溯越是这种时候笑得越开心,口无遮拦道:“哟,老哥,这就破防啦?你这气性还当司机呢,不怕路怒症犯了给人撞死啊?”
“你……”
司机刚发出一个字音,左后车窗突然传来不轻不重的敲击声。
周如溯下意识看过去,只见一小截身从左往右挪,步伐稳健缓慢,穿着修身的白衬衣和黑色大衣,纽扣一丝不苟系到了最上面一颗,喉结把领口撑起微小的弧度,洁净齐整的袖口延伸出一只白里透红的手,掌背与腕骨青筋盘桓,第四根筋上有一颗红色的痣,仿佛溅在画布上的一滴血。
放在当下少见的健康熟男体型和匀称的手。周如溯莫名觉得眼熟,才观察得这么仔细。
那只右手又敲了敲窗,后退两步,露出了全脸。
周如溯眼眶倏地睁大,看着这张表情冷漠,两颊却泛着潮红的脸,看人时水雾弥漫、眼神却拒人千里之外的眼睛,心跳忽然变得迅猛。
司机摇下窗,趴着窗台问:“小哥,要打车吗?”
“嗯。”
随长安冷硬地应了一声。
“那就上来吧。”
司机说完,扭头看了人一眼,没好气道:“这次先放过你,小子,以后说话别这么冲。”
周如溯像个愣头青,呆呆地看着随长安拉开车门,手臂横在腰前,压着大衣,稍一弯腰坐到身边,间隔将近一米,坐姿端正挺拔,表情不曾柔和半分。
“人民医院。”
这道嗓音雪一样清,霜一样冷。
周如溯凝视他,感觉内心有种奇异的感觉呼之欲出,刚一冒头就被巨石般的理智压了回去。
也许是目光太灼热,怪异感太强烈,随长安微微侧脸看了他一眼,眼中毫无情绪,仅短短一秒就收回了目光。
四十分钟的路程太短暂,周如溯还没来得及开口随长安就离开了,和初雪那个午后一样。
他坐到随长安刚坐过的位置,远远遥望那道慢慢变成黑点淹没在大雪里的背影,在脑中细细回味这匆匆的两面,在理智抵达之后,更确定一件事。
他对随长安一见钟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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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哥嫂好啊
月光的诗篇二
十二月中旬,暮春市的雪依旧纷纷扬扬。一方尘寰漫天扎人的白,细碾成水,不知不觉间给整栋红楼添上新衣,后山常青松皆成雾凇林。
周如溯很快就接受了自己是男同这个事实。
毕竟本科时出国交换过一年,受那里环境影响,对不同的性取向一直保持着“尊重祝福”的态度,现在当事人变成了自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心动是唯一的取向。
拼车那天后,周如从导师身边人嘴里溯得知随长安去医院是发高烧,于是隔三差五跑到隔壁系看随长安,借着导师的名义给他们组送水果,见随长安不合群也从不伸手,就特地拿一份放到他手里,收到一句“谢谢”能高兴一整天。
久而久之,他要到了联系方式,当晚半夜十二点,他不知抽了什么风,随随便便给随长安表了白。
发出后几秒,他看到上面跳出一串“对方正在输入”,知道随长安是看到了这条信息,内心惴惴不安,焦急地等待着答复。
但一直到第二天都没有回复,不止如此,随长安再也没有回过他的信息,他再去送东西时,随长安接下东西却放在了一边。
周如溯明白他这是被拒绝了。也明白这是件很正常的事。
如果他是随长安,一个只见过几次面说过两句话的同性突然表白,一直“假公济私”,他也会觉得唐突,如果对方人品不怎么好,而自己恰好恐同,还会反胃。
于是,他反省之后,把目标降成了和随长安当朋友。
实施计划的第一步,就是和随长安说上话。
为此,周如溯时常厚着脸皮找随长安搭话,用学术话题很轻易就撬开了他的嘴巴,但也仅止于此。
想不到好主意的周如溯颓靡了一周,沉浸在学业里,两耳不闻窗外事,连以前一起搞事的好兄弟约饭都拒绝了,赌气似的,两个弟弟一个都不理睬。
直到圣诞当日下午,厚厚血幕中,传来冰锥般刺骨的流言蜚语。
“随长安真是活该啊,抢别人饭碗就算了,还抢了好几个人,连人家女朋友都要抢,真该死,怪不得被推水里,这不就是替天行道吗。”
“牛逼,不过随长安长得不比那个谁好看多了?女朋友需要抢?”
“你帮哪头的?随长安长那丑样,看着就恶心,哪个妹子愿意跟他?”
“他不是基佬吗?上次那个包养的事还没完吧?”
“噫,更恶心了。”
周如溯停下匆忙的脚步,转身看着围在一起的几人,阴阳怪气道:“哇,好臭啊,这可是公共场所,谁啊,怎么随地大小便啊?”
其中一人立即走了上来,挺着胸脯仰视他:“你在狗叫什么?”
周如溯笑得人畜无害:“我在学你叫呀,小哥哥,楼梯口右转五十米即使厕所,请……”
人走到了他面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怒目圆睁,恶狠狠道:“老子问你在狗叫什么?”
后面两个人见势不妙赶紧冲上来拉住他,语序混乱地说:“新哥!别生气,别生气,都是开玩笑的嘛,哈哈,新哥,别动粗,这么冷的天,哈哈,生气伤肝哈哈,别生气,玩笑而已嘛。”
另一人低声提醒道:“他是周家人。”
找事的人脸色唰地发白,瞬间安分许多,脸上依旧不屑,但还是老老实实撒了手,撤退前不忘放狠话:“我警告你,别让我再听你乱叫。”
“那我也警告你。”周如溯微微一笑,“别让我再听到你嘴臭,造谣滋事,碰着我和随长安绕道走。”
“呵。”
那人还想再说什么,被后面几个人拉着走了。
周如溯看着他们步履匆匆的背影,不由地想,随长安的负面谣言比他这些年加起来的还多,各种各样的都有,从前还有过造谣他论文抄袭,但没掀起什么波澜,几乎所有教授都不信,学校也没调查过,一如既往地培养随长安,给他发奖学金,只有闲得无聊的学生会传谣。
周如溯并不了解随长安,只是因为喜欢他,所以什么都不信。但同时也为自己打了预防针,为百分之零点一分可能性做心理准备。
呆站片时,他回过神,一扭头就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学长?”
周如溯诧异地喊了一声。
随长安站在几米外的转角,身上穿着柔和的米白色毛衣,像雪地里款款而来的月亮,那张面瘫脸看起来也温柔了几分,眼神依旧凌厉。
“你怎么在这儿?”
周如溯往前走了几步,内心隐隐有些担忧,怕随长安听到了那些恶语。
随长安直白而真诚语气却毫无波澜地说:“谢谢。”转身就要走。
周如溯看到了这些日子里的转机,狗腿子似的跟了上去,傻呵呵地笑着问:“学长,你回实验室吗?”
“不回。”
随长安径直走入大雪中。
周如溯如果是自己一个人,多大的雪都不在乎,但见到随长安肩头落雪,怕湿了毛衣生霉难清洗浪费时间,从书包里拿出伞撑开,继续跟在身旁:“那你要回家?”
随长安没有说话,在他的伞下走了十五分钟路,进入学校附近一家小杂货店,买了一盒小小的象棋,还有两瓶咖啡一瓶牛奶。
那只手伸到身前时,周如溯只注意到他手背的红痣,是朱砂的红,接着诧异地看向他的脸,果不其然没有丝毫的波动,依旧寡淡无情。
周如溯接过咖啡,惊喜地喊:“谢谢学长!”
“嗯。”
随长安收回的手顺着拂去自己肩上的雪,偏过脸时,低垂的眼帘像两轮弯月,鼻峰连着唇线到下颚线,像一条水织的绸带,连接着日与月。日是耳垂,月是喉结。
他看到随长安的耳垂和傍晚的太阳一样红,滚动的喉结总格外勾人浮想联翩。
周如溯莫名觉得脸有点烫,心痒得紧,还在疯狂跳个不停。
随长安没注意到他的神色,或是因为本就不想观察他,径自迈开长腿往外走,刚扫过的肩又落了雪。
周如溯不想放过这么难得的独处机会,毫不犹豫跟了上去,继续为他打伞。
一路上,随长安都没有看他一眼。
周如溯没话找话道:“学长,你过圣诞吗?”
“不过。”
“那你放假喜欢做什么?”
“论文。”
“我指的是你空闲的时候喜欢做什么?”
“看书。”
“你喜欢吃什么呀?”
“吃的。”
“啊?”周如溯愣了一下,继续问,“你平时几点起啊?”
“不定。”
“我能追你吗?”
问出这句话后的那一秒,随长安看了他一眼,仍然不作回应,脚踩着雪,往右偏了一步,原本笼罩在伞下的身体大半暴露在大雪中。
周如溯看出他的抗拒,但还不想就此放弃,不气馁地凑上去把他罩入伞盖,用玩笑的口气来掩饰内心的慌张:“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哦?”
随长安依旧沉默。
仅仅是没有强硬拒绝,就能让周如溯开心起来。
他明白随长安也许只是不想说难听话,给他留面子。但他不需要面子,这种东西无关紧要。他是只要有一星半点的机会就会全力以赴的人,随长安没直接让他滚,他就会继续努力。
又走过很长一段路,随长安的脚步停在冬山脚下的凉亭里,把刚买的象棋放上石桌,丝毫不惧冰寒,直接坐到了石凳上,拧开瓶盖喝了口咖啡。
随长安也跟着坐下,屁股刚一碰到石凳就被冻得弹了起来,对上随长安的目光,突然意识到自己需要保持形象,面无表情地坐了回去。
“学长,你来这儿做什么呀?”
他话音刚落,远处出现一位步履蹒跚的老者,那瘦削的身骨在大雪中摇摇欲坠,似乎多走一步就会化作大地的一抹墨色。
随长安看了过去,眼神中明显能看出来他们相识,周如溯本以为他要上去搀扶,没想到他无动于衷,只是静静注视老人。
周如溯自然不会道德绑架别人,但还是忍不住想,随长安到底是迟钝,还是表里如一的淡漠。
他跑了出去,像小学那样纯真,相信爷爷对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宠爱那样,兴高采烈地跑向老人,笑着呼喊:“爷爷!”
“诶。”
老人下意识应了一声,而后突然反应过来,浑黄的眼睛惊讶地看着他。
尽管在爷爷那挨过很多鞭子,受过很多痛,周如溯仍然愿意给予他人善意。
周如溯一手给老人撑伞,一手搀着那只旧棉袄下骨瘦如柴的手臂。
“你是长安朋友?”
老人表情疑惑。
“爷爷,我是周如溯。”
“周如溯……”
周如溯把他扶到石凳边:“你先别坐,凳子冷,我找本书垫垫。”然后从背包里翻出几本专业书放到石凳上,让他坐下,看向随长安。
随长安在注视他,对上视线之后僵硬地转移视线,继续看老人。
周如溯忽然觉得随长安也不只有帅,还有点可爱。
“学长要垫一下吗?”
“不用。”
“真的吗?会长冻疮的。”
“不用。”
“你不冷吗?”
随长安不再开口。
老人听他们对话,左右各看了一眼,黝黑的脸庞倏地露出欣慰的笑:“长安也有朋友了啊。”
随长安保持沉默。
周如溯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唯一一个和随长安走这么近的人,心里有种不清的感动和愉悦,顿时笑弯眼,高声道:“对啊,我跟学长是好朋友。”
“好啊,好啊……”
老人笑着,正要再说些什么,被随长安突然伸来的手打断了。
他把刚买的牛奶放到老人手边。
老人笑着拍了拍随长安的肩膀:“还是你小子懂我啊。”
随长安一言不发,打开象棋盒子开始布置棋局。
老人看了会儿小巧的棋子,感慨道:“现在下棋还真挺方便,揣兜里就能带走,我那老东西就一块大木牌子,带身上再拎袋儿棋就累得够呛。”
“嗯。”随长安轻轻应了一声,“送你。”
老人拧开瓶盖,有些伤感地说:“用不着,你自己拿着,你不来我也没人一块儿下,哪天我死路上你也能留个念想。”
“嗯。”
周如溯好像明白了随长安和老人的关系。他们不像亲人,像普通的同龄朋友。随长安在陪伴老人,老人也用为数不多的时间陪伴随长安。
只是随长安的态度一直都很平静,仿佛天生就不带任何情绪。
他看着两个人下棋,老人偶尔会和他闲扯几句,让他的存在感不至于为零。
随长安每局都很认真,不留一丝情面,能少走一步获胜就绝不拖时间放水,老人每次嘴上说着埋怨的话,眼里却是笑的。
在第八次输局后,老人有点心不在焉地观察起来了周如溯,忽地问:“小周跟长安下过棋吗
没有?”
“没有。”
认识半个月,话都说不上几句。
老人撺掇道:“来一局?”
周如溯下意识看向随长安,投去询问的目光。
随长安没有拒绝:“嗯。”
这是周如溯和家里吵架以来最开心的一个午后,没有任何顾虑,只需要想下一步棋该往哪走,他的下一步会停留在哪里。
他忽然觉得,喜不喜欢在不在一起也没什么,和随长安当朋友也不错。
当晚做关于随长安春天的梦醒来时,他就不这么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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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的诗篇三
周如溯梦到了随长安在帮他。
西装革履的随长安跪坐身前,平日里冷漠寡情的眼睛氤氲水雾,直勾勾盯着他,两颊柔软,缱绻异色烫得神情迷乱。
他的手抚摸随长安的脸颊,见那令人心酥痒的喉结上下滚动,咽下月光,“嗡”一生长鸣,猛然惊醒。
正是后半夜,窗外的风穿过窗的缝隙,发出凄惨的呜鸣,混入他的喘息。
周如溯打开台灯,面色惊慌地往下看了一眼,捂着脸自惭形秽,脑中依然满是随长安的脸,纠结半晌,短暂的欢愉缠着他走入卫生间。
借着银白的大雪,他将今晚的秘密埋入无人知晓的角落,厚重的月光将这份隐秘的愉悦埋没。
之后两天,周如溯没敢面对随长安,等到第三天,内心的羞耻和愧疚散去大半,耐不住寂寞,空闲后又摇着尾巴找上了随长安。
正好到了晚饭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尽,周如溯知道随长安平时下课后要呆到晚上九十点才走,所以直接跑到自习室找人。
随长安的自习室是导师把自己的工作区域给他单独划出来的,听教授们私底下说的原因是随长安总被其他人欺负,大大小小的事从不反击,他的导师一开始是无奈,现在索性把这位得意门生彻底和那些人彻底隔开,明目张胆地偏心。
周如溯心想要不是这位教授德高望重,怕是会惹上更难缠的麻烦。
去到办公室,里面只有随长安一个人。
他敲了敲门,随长安回头看过来,立马凑过去:“学长~好久不见。”
随长安把头转回去,继续敲键盘,不冷不热地应道:“嗯。”
周如溯从他的回应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希望,坐姿瞬间变得颇为乖巧,眼睛堆满笑,撑着膝盖看他忙活了一会儿,等他保存文档,似乎已经忙完了的样子,这才开口:“学长,等会儿一起去吃饭吧?”
“不用。”
随长安站起身,把电脑书本放进书包,拿起保温杯,转身离开。
周如溯紧跟着往外走,好奇地问:“你今晚不留下来自习吗?”
“不。”
随长安锁上门,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下楼。
“你要去找爷爷吗?”
“不。”
“那你去哪儿呀?吃饭吗?”
随长安不再开口。
周如溯仍然紧紧跟着,眼睛像要粘到他身上去似的,细细打量他面若冰霜的脸蛋到握着白色保温杯的手,最后落在被高领毛衣遮住的喉结上。
即便看不到,依然让人浮想联翩。
想到凌晨的梦,周如溯的心脏像有根羽毛在扫弄,酥酥痒痒的,只能靠注视随长安解渴。
并肩走了一段路,周边靠着大学生活下来的餐馆几乎都坐满了人。
随长安的目光扫过餐馆招牌,然后看到他眼巴巴的模样,脚步倏地顿住,冰冷的面庞罕见出现了第二种表情——蹙眉。
周如溯也停下来:“怎么了?”
“别追我。”
随长安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很轻,又很重。
周如溯神色呆滞,还没反应过来,随长安就已无情地转身离开。
他木木地看着随长安的背影消失转角,意识到自己这是被正式拒绝了,内心顿时五味杂陈,不禁苦笑起来,虽说是笑,但这表情比哭还难看。
转念一想,这本就是意料之内的事,从一开始就是他一厢情愿,无耻纠缠,随长安自始至终都没给他机会,那些温柔和希望都是他的幻想,随长安没有心。
说不定随长安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周如溯苦笑后,依依不舍地注视随长安消失的地方,不甘地叹了口气,为自己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感情埋上一抔土,犹豫着决定下来,就此放弃,不再自讨苦吃,也放过随长安。
他退了一段路,看着满地被踩成污泥的白雪,心里仍然不是滋味。
本以为只要够努力,随长安就算是真冰山也会被捂热一根头发丝,是他太天真了。
走出巷口,周如溯打算回市中心找几个兄弟消遣一番,刚拿出手机准备摇人,屏幕突然弹出来电界面,是随长安的导师路教授。
接通电话,那边开门见山地问:“长安人呢?”
周如溯听出路教授语气里的焦急,忙问:“他怎么了?”
“我回来找长安对项目,听于遥说他跟你一块儿走的,我这边联系不上他,他平时也不会不接电话啊,他人呢?没跟你在一块儿?”
“我们刚分开。”
周如溯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立马掉头往回跑。
“啊?该不是又发高烧到处跑晕哪个犄角旮旯里了吧?”
周如溯皱起眉头:“这种事以前经常发生?”
“入冬必有一次。所以你知道他往哪走了没?”
“我正在找,稍后给您回复。”
挂断电话,周如溯提前输入了急救电话,如果看到随长安倒在地上就拨出。焦急地四处张望,步履不停。
从随长安消失的转角追出两条小路,是几乎已成废墟的旧屋,周边的杂草几乎已经被暴雪埋没,矮墙那边人头晃动,不时传出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周如溯看出他们是在虐待什么人或者是什么动物,蹲下来悄悄挪近,试图听清谩骂的内容。
“你妈的,一张小白脸,命贱,不是很喜欢装逼吗,怎么一声不吭了?”
“给他脸踩烂。”
“你敢吗?”
“有什么不敢的,咱几个未成年,被抓了又怎样,关几天不就放了,污点不污点,档案不档案的,咱又不干那些傻逼活儿,怕个屁,他要是毁容了,遭一辈子罪。”
“人说了教训,没让你毁容,别自作主张。”
“我就看他不爽。”
周如溯后退了几步,拨出报警电话,低声报了个地址,然后一边找东西一边给还在校的兄弟发信息。
周遭没有监控,周如溯一手拿手机录着像,另一只手拿着几乎腐朽的木棍,冲入人群踹开扎堆的几人。
他看到随长安像具尸体躺在墙角,皱巴巴的衣服上满是雪和泥堆的脚印,脸颊上也沾了雪,两侧都是血一样红的巴掌印,两只本应捂着痛处或脑袋的手摆在身边,丝毫没有反抗过的迹象。
“你谁啊你!”
被推开的人很快又聚了上来,揪着他的衣领就是一拳。
周如溯平时看起来又坏又痞,根本不会打架。
他趁着被推倒的时候,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恶狠狠地瞪着这五个人,很快站起来,用蛮力挣扎着推开几人,又把一人撂倒,木棍毫无章法地乱抡,最终被甩在地上。
“你妈的臭傻逼,喜欢逞英雄是吧?我让你当个够。”
“还是个外国佬,呵,在我们地盘上还敢乱来,我看你是找死。”
周如溯的木棍被抢走,几人摁着他,用木棍一下又一下抽打身体,几只脚不断把他往墙角踹,让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周如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硬刚,只想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让随长安跑掉。
他护住脑袋,弓着身任由几人暴打,全身各处剧烈的疼痛让他有种要死在这的感觉,内心的信念让他闭紧嘴巴,不泄出半声痛呼,从缝隙中偷偷看向随长安。
随长安也正看着他。
那张脸依旧如月光般清冷,神色平静如水,像一座倒下的雕塑,眼睛眨也不眨,定定地注视他。
如果是平时,周如溯会对这个即便毫无感情的注视欣喜若狂,但在这个时候,正被殴打的他并不需要注视。他只想让随长安躲起来,少挨一顿打。
随长安为什么不反抗,也不逃跑。
他用目光询问随长安。
随长安无动于衷,仿佛已经是死尸。
周如溯不明白,但他感受到了从两人从未开始的感情间,还有随长安身上散发出的悲哀。
随长安没有心,不会为任何人的遭遇感到一丝一毫的怜悯,更不会喜欢上他。
可偏偏是随长安,这个让周如溯既惊喜又痛苦的男人,他不管怎样都是对,就算不喜欢自己也会为他心疼,甘愿挨这无妄之灾。
警笛靠近时,他的心一颤,脑中闪过无数个念想,最后还是选择了随长安。
围殴的人骂骂咧咧地往他背后吐了几泡口水,又折回去踹了几脚随长安,四散而逃。
先来的并不是警察,是他的朋友,受他的吩咐拎着音响匆匆赶来。
“溯哥!”
五六个人着急忙慌地跑过来。
周如溯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脱掉外套扔在地上,和朋友打了声招呼,示意他们先等着,忍着疼走到随长安身边,蹲下来询问:“伤到骨头了吗?”
随长安没有回答,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像个没事人一样拍掉身上的雪,拎起角落的书包和陷进雪地的保温杯,后退一步躲开他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
周如溯的手僵在半空。
“谢谢。”
随长安看着他的眼睛,轻轻说了声,转身要走。
周如溯立即拉住他的胳膊。
“走什么?警察马上来了,在这儿等着,不然我就和他们一起去你家抓你。”
迫于无奈,他难得对随长安说了句重话。
随长安这一次不反抗,以后就会有千百次更严重的霸凌欺辱,他就算是被当作多管闲事也不能坐视不理,所有施加在随长安身上的痛苦必须在这一次彻底终止。
如果警察和学校做不到,他可以回家服一次软,让周家施压。
随长安看了眼他的手,没有动作,眼中依然无情。
没过多久,警车抵达现场,问了一嘴后,带着他们两个人走了。
检查处理伤处后,两人各自做了笔录,随长安把他录的视频和随长安校内几度遭到霸凌的事全部袒露,并从那几人的对话里猜测幕后黑手就是和随长安不合的同学,雇佣未成年围殴随长安。
随长安一开始很担心随长安会否定他的陈述,没想到的是,他肯定了他的猜想,还提供了很多关键性证据。
这让周如溯万分欣慰。
那几个人跑不远,也可以说因为是未成年所以毫无畏惧之心,很快就被抓了回来,但在供述时否定了幕后黑手一说,只说是看随长安不爽打的人。
陪这帮十五六岁的小孩一直闹到了深夜,他们仍然没松口。
警察也只好把这几人拘下来,通知父母,然后让他们两个先回去休息,等待传唤。
周如溯一瘸一拐地跟着随长安走出警局,给朋友们回了信息,看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这地方离学校又远,打算先去附近的公寓住一晚。
他在暮春市很多地方都有房子,是从前零用钱多的时候,听说房子永远不会贬值买的,现在已经有几个地段贬值了,他就应该去买黄金。
前面的随长安和路教授打了个电话,然后看着对面路灯下纷纷扬扬的雪,像在发呆,但他这样的人似乎不会发呆,所以是在思考。
周如溯走到他身边:“回学校太远,附近没酒店,先去我那儿住一晚?”
“不用。”
随长安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往前走,准备抬起手拦一辆出租车。
周如溯拉住他的手,没了先前的强硬,吊着眼尾一副卑微模样,怯弱道:“学长,我不追你,只当同学或者普通朋友也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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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的诗篇四
随长安似乎是很容易心软的类型。
表面壁垒森严,一丝不苟,但只要装可怜撒娇,他就会不动声色地服软。
从这点来看,随长安的内心的确很天真,他的高冷也未必是冷漠,也有可能是无知。
回到公寓,周如溯找了套备用睡衣让随长安去洗澡,然后把次卧的床打扫干净铺上被褥,夹带私心,把主卧里先前玩娃娃机钓来的傻傻小兔子塞到次卧枕边,想让小兔子给他一点慰藉。
随长安很快就洗完澡,有点无所适从地站在客厅看他。
周如溯看他电线杆一样杵在那,猜想他从前没有在别人家留宿过,说不定连称得上朋友的近龄人都没有,忽地产生诸多情绪,怜悯占多。
随长安并不坏,只是对事物缺乏理解,显得很孤高,最惹人高血压的不是他的冷漠,而是迟钝,不自爱,让人不知道该不该把他拉起来。
帮了,他仍然不自爱,不领情。不帮,自己会有种强烈的愧疚感。
周如溯哪怕被说多管闲事也要把他拉起来。
周如溯拿着睡衣经过客厅时,看随长安的视线一直追着自己,忽然觉得他就像那只又乖又傻的兔子,心里高兴得遍地生花。
他用轻松的口气说:“你先坐吧,学长,我点了外卖,可能需要麻烦你开个门,如果你的伤没什么大碍的话,也想麻烦你帮忙擦一下餐桌。”
随长安没有回应,收回目光坐到沙发上。
周如溯打量一遍随长安,有点后悔当初买了浅色睡衣,不是更适合他的黑色。
他说什么不追求只当朋友的话当然是假的,因为眼下情况不乐观,他再不耍点小心机,把握相处机会,随长安就真要跑掉了。
洗完澡出来,随长安正在擦桌子,大概是怕弄脏衣服,把袖子挽起来了,动作非常小心。
周如溯盯着他的侧脸,突然想起一句很经典的霸总台词——这个男人竟该死的甜美。虽然甜美和随长安扯不上关系,换成帅气更贴切,但主体不变。
随长安注意到他,短暂地看过来一眼,拿着一干一湿两块抹布进了厨房。
这个男人竟该死的冷酷。
周如溯轻笑一声,从客厅拎上外卖走到餐桌边,摆出来尝了一口,见温度还适宜,就懒得再收拾厨房加热了,一屁股坐下来朝里喊:“学长,吃饭了。”
随长安垂着两只湿漉漉的手走出来,站在对面几米远,看着桌上的饭菜,还是那副表情。
周如溯不明就里:“你用纸巾擦呀,这是纸巾又不是黄金,就算是黄金做的我也不会吝啬。”
不知不觉说了个冷笑话。
“谢谢。”
随长安应了声,走过来抽了一张纸巾擦手。
周如溯看着他擦手指的动作,莫名觉得有点……他果然是看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该去去火了。
安安静静吃完饭,随长安自发收拾起了餐桌,周如溯跟在他身后,看他的脸还有点红,衣领半露青青紫紫的伤痕还很鲜艳,皱着眉头问:“你不觉得疼吗?”
随长安关上水龙头,看着指尖滴落的水从水槽流尽,像在思考,过了很久才说:“疼。”
周如溯心一跳,以为自己总算撬开了随长安的心,又问:“那为什么不防卫呢?就算力气不敌,也能少受点儿伤吧?”
随长安转身看他,头一回说出了除学术话题之外最长的一句话:“你防卫了,不还是这个样子?”语气平淡得几乎听不出是问句。
周如溯心说我本来是为了你甘愿被打成这个样子,但这是他一厢情愿,不可能用这句话道德绑架随长安,可还是忍不住委屈。
随长安看到他表情的变化,转移视线,低声说了句:“对不起。”越过他离开。
窗外的雪静谧无声。
周如溯看着随长安的身影消失次卧门缝,也跟到门外,想再说些什么,又理不明白,踌躇良久,眼下突然响起“咔嗒”一声,彻底断绝了他的念想。
他压抑内心的失落,关上外面的灯,回到卧室,边想着随长安边铺被褥,躺上床时,忍不住叹了口气。
第一次追人就这么困难,前进半步后退两百米,说什么都不对。
他不是没有想到应对随长安的办法,只是心机用一两次还能算作情趣,用得多了就变成不安好心了。
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周如溯还是没能睡着,一是因为随长安,二是浑身的伤,不管用哪种睡姿都无法缓解疼痛,看手机也难以分散注意力。
狂风依旧如鬼哭狼嚎,裹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不断敲打窗扉,冷寂冬夜中,一墙之隔的人也许正在熟睡,也许和他一样辗转难眠。
周如溯想了很久,还是想和随长安说清楚。
可能正因为从前没人和随长安推心置腹,随长安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沉默、不近人情、不晓人心。他就要做改变随长安的第一个人,就算改变不了也要给随长安提供一个思考量。
这种不容拖沓的冲动支使周如溯敲响了隔壁的门。
约莫两分钟后,房门“咔嗒”一声,随长安从黑暗的夹角中注视他。
周如溯不管不顾地上前抱住随长安,因为怕压到伤口,抱得很轻。
“学长……”周如溯的脸贴着他的耳朵,拉长尾音放轻语调,诚恳道,“我只是希望你保护好自己,对自己好一点,对坏人凶一点。”
随长安像座雕像一样直挺挺站着,不开口,也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声都几乎微不可闻。
周如溯一时的脑热瞬间被浇灭,有些胆怯地放开了随长安,最后不死心地说:“学长,我真的很喜欢你,就算你拒绝我,我还是很喜欢你。”
说完,随长安仍然沉默。
周如溯咽下失落,不想再打扰他,后退一步,干巴巴地说了句:“对不起,打扰你休息了。晚安。”逃避似的回到了自己房间,缩在被窝里自责。
随长安就是有这种让人心疼又为他臣服的能力。
周如溯不是自卑怯懦的人,也不是恋爱脑小学生,更不会这样低声下气对人说话。
可对方是随长安。
翌日,周如溯五点才睡着,只睡了短短一个小时,起来请了个假,拖着酸痛的身体爬起来,打算去一趟医院,然后约个按摩。
他走出门,发现隔壁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整洁得不像住过人的样子。随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不声不响地,什么也没留下,连厨房的垃圾也一起带走了。
原本还有些期待的心情跌入谷底,深深叹出一口气,勒令自己恢复正常。
他收拾了一圈,把外衣送到洗衣店,去医院检查伤处,下午才接到传唤。
大雪堆积的警局里,满是争吵的声音,各种不堪入耳的谩骂混在拳打脚踢里,像头拉不住的牛犊子,红着脸往别人脸上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