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如溯眉头紧蹙,察觉到不对劲:“六岁女童放学自己走路回家?”
“你问到了重点。”
陈适安做了律师还是和上学时一样,说故事讲究一个抑扬顿挫,明明是揭露真相的律师,却爱搞神秘,难怪业内风评两极分化。
“下面我就用单字代替了啊,据当时的传言和一点点不知道从哪儿透露的笔录,案发当天中午,楚给一个人打电话,让他下午放学去接婷,可是一直到案发两个小时后,那个人都没出现,楚这才怀疑上他。”
“那个人也姓随,是谁就不用我说了吧。”
是随长安。
周如溯压抑内心复杂的情绪,继续问:“单凭他没有及时赶到就怀疑他是凶手,是不是太草率了?”
“不不不,一个死了女儿的母亲不管做出什么都不奇怪。而且啊,也不止这一个理由。”
周如溯想到随长安的身世:“还有……家庭?”
“对啊,你想想,楚和随兴国结婚那么多年,为什么三十多岁才有孩子?说不定他们夫妻之间有点隔阂,这个隔阂是不是随兴国收养随长安还不清楚,也有可能是自身的毛病。”
“总之,我结合传言猜啊,楚开始对随长安的态度是不冷不热,在婷出生之后,她就因为自己的丈夫偏心随长安而心生恨意,认为随长安想破坏她的家庭,所以才这么固执地怀疑随长安。”
“可是,她既然恨随长安,为什么让他去接自己的女儿。”
“说不定是那阵子不那么恨了呢?打个比方,随长安一直安安分分,楚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刻薄了,没想到的是,对他改观之后,他竟然害死了自己的女儿,而且自己的丈夫还站在他那边,岂不是比一开始的恨还要更深。”
“……”
周如溯沉默了。
他其实不在乎内情,毕竟案件已经过去十年,有关的人里除了随长安都死了,而他百分百相信随长安不是凶手,没能赶到必定事出有因,也不会去争夺所谓“亲情”。
假如陈适安的猜测都是对的,随兴国在随长安高中时期前就已经产生了想法,所以才会对他偏心。
相比这些,他更在意随长安的感受。随长安那么容易被道德绑架,也会因为当年没能赶到而自责一辈子。
陈适安接着说:“有个很奇怪的地方啊,你有没有发现,随兴国在那个下午的时间是空白的,案发后他也没有出现。”
“你说,该不会……是随兴国害死了自己的女儿吧?”
周如溯听到这个猜测,眼眸一动,看着表情狰狞的陈适安,不禁毛骨悚然。
的确,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可是随兴国不应该会为了随长安做到这个地步,不然的话,周如溯现在也应该已经死了。
凌晨一点,飞机落地,提早入春的玉铃市气温比天气预报还要闷热。
通过人脉,他们得知了随长安的住址,随兴国的车祸事故已结案,遗体也已送往殡仪馆。但现在已经很晚了,他们只能先休息一夜。
周如溯艰难地洗完澡,躺在床上,半点困意都没有,闭上眼,脑子里要么是随长安的脸,要么是那些可称为悲剧的案件。
他没什么可难过的,要伤心也是为了随长安的人生。
随兴国的死对他来说不是值得细想的事,只是很难想象,一个不久前还很痛恨他,对他骂爹骂娘的人,会这么轻易就烟消云散。
死亡原来这么近。
而随长安是比他早十年见证死亡的人,那时的他不过才十五岁。
他眼中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色彩。
是被父母抛弃时的白色,还是被叔叔折磨时的黑色,抑或是堂妹与叔母死亡的红色,从过去延伸至今,这三种痛苦从没离开过他。
广袤无垠的夜空中,星星不在了,月亮也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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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的诗篇十五
据说,人在一生中会逝去无数次。
周如溯从鬼压床的余韵中醒来,死而复生般望向从窗帘间洒入的阳光,恍然以为夏日已经到来,摸着手机刺痛的冰冷把他拉回了冬天。
凌晨五点零四。
[小随:抱歉。失约了。]
字面如零下十度的隆冬,在周如溯眼中却仿佛盛夏的太阳。
他试着打了个电话,果不其然没有接通,只好回了一长串关心的信息。没有得到回复,他打算直接去见随长安。
洗漱完毕,陈适安扶着他到外面吃早餐,盯着他这副似半边身子埋在土里的矬样,忍不住问:“大少爷,随长安到底怎么你了?让你瘸着脚来找人。”
周如溯故作自然道:“没怎么,一点儿私事儿。”
“你这儿化音听着我真别扭。”
“被一个南方人传染了。”
“这可是刻在暮春人骨子里的儿化音呐!”
周如溯也不太理解,随长安平时话又少又短,自己是怎么被影响到的。
“所以啥事儿啊?有事儿还不能跟兄弟说了?又难处咱一起想办法呀。你要打的官司跟他有关,但是你不了解他那些事儿,关系没那么好,他叔死了你也不难过,又要千里迢迢赶过来,到底啥意思?”
见陈适安一张疑惑又渴求答案的表情,周如溯以玩笑的口吻慢悠悠回答:“好吧……既然你诚心发问,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他是我男朋友。”
“哦~这样啊。”
陈适安了然地点点头,后知后觉他说了句什么话,筷子落地声传来,猛一拍桌站了起来,瞪着地雷一样的眼睛,里面满是震惊。
周如溯对自己造谣带来的反应非常满意,绷不住笑了笑,捡起筷子放到他手边:“倒霉孩子,一惊一乍的。”
“牛逼,你是真牛逼。”陈适安慢慢缓过来,喘着大气低声说,“单身二十年,一谈就谈个大的。”
周如溯夸张地叹了口气:“唉,不懂年上男友的人有难了。”
“牛逼。果然富哥就喜欢搞独特。”陈适安真诚感慨一句,接着问,“那你俩现在是吵架了?你这腿改不是他给你打折的吧?”
“那倒不是。闹了点儿小别扭,我这个世界第一恋爱脑当然要亲自来接他回去。”
“恋爱脑是啥好词儿么?”
“你就当它是个好词儿。”
“敢情您这是所谓的‘追妻’,哦不,是‘追夫火葬场’?哈哈,我乐了,再怎么有钱再怎么独特也得哄对象啊。不过,他比你大那么多岁,也不让让你。”
“您真懂呐。”
周如溯就此打住话头,催促道:“吃快点儿,别耽误事儿。”
陈适安吐槽道:“大哥,人家说不定正办葬礼呢,咱过去干啥?白席也能蹭啊?那你是不是还要帮着守灵啊?”
“对哦。”
周如溯一心想着早点见到随长安,忘了他现在有多忙。
随长安一直没回信息,想必那边现在应该很需要帮助,但他是个外人,手脚也不利索,去了也是碍事,还容易给随长安丢脸。
权衡再三,他打算先去随长安高中学校看看,打听点以前的事,想办法得知当年案子更详细的情况。
他买了拐杖和轮椅,让总蹦来蹦去的左腿歇歇,陈适安联系到在那所学校毕业在本地工作的朋友,三个人很顺利进入学校。
寒假最后几天,老师和高三生早已返校,正好是课间,寥寥无几的学生趴在瓷砖铺的白楼围栏,说笑嬉闹,嘹亮的笑声令绿榕颤响,直冲天际。
周如溯不禁感慨,随长安在这个年纪经受的是苏程忻的霸凌和随兴国的骚扰殴打,他也许从没像他们那样站在长廊里,更不用说大笑。
为防止被围观,身后两人推着他走到操场,然后聊了起来。
“我比随长安大一届,不太了解他们年级的事,和随长安接触也不多,不过他们老师是谁我还是知道的,当时比较著名的传闻也记得很清楚。”
“啥传闻?”
“我记住的应该就两个,一个是随长安竞赛作弊,这个当时已经查清了,是年级第二造谣。还有一个是说随长安和他婶婶私通,生了一个叫随婷婷的女儿,被叔叔发现后,让人撞死了随婷婷。”
“……”
周如溯和陈适安对视一眼,纷纷流露出无语凝噎的神色。
陈适安忿怒道:“故事怎么越来越离谱了啊,还有,这么无辜一个小女孩夭折,不应该为她哀悼吗?怎么还造起谣来了。”
“嗯,的确如此。”江林点点头,话锋一转,“但随婷婷算不上无辜。”
陈适安的好奇心立即被吊起来了:“怎么说?”
“我曾经目睹过随婷婷把冰淇淋捅进随长安眼睛里。”
“……”
周如溯的表情凝固了。
陈适安惊得下巴差点脱臼:“卧槽……这家子怎么回事儿啊。这么离谱。”
江林垂下眼眸,深吸一口气缓缓叹出,神情自责:“说来惭愧,我那时候想着那是别人的家事,而且随长安也不是没有反抗能力,再加上不愿多管闲事,选择了袖手旁观。”
周如溯没有开口。
这件事和随长安有关,无论是生气还是安慰都应该是随长安的选择,他没受过随长安的苦,更没资格替随长安做任何决定。
陈适安也叹了口气:“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
“相比之下,我更好奇警察当时来学校调查过随长安吗?你那时候把这些话告诉警察了吗?案发时随长安到底在哪儿?他的嫌疑是怎么洗清的?”
不知不觉陈适安已经进入了律师的状态。
江林被一连串的问题压得脑袋埋下更低:“警察的确来调过监控。我害怕自己也被卷进去,没有勇气站出来,抱歉,我当时很懦弱。”
陈适安也不知道该不该安慰他,继续说着正经话题:“如果你当时站出来,这可能会成为随长安的动机。”
“抱歉。”
“那监控怎么说?”
“我大概记得有人说,随长安放学是上了他叔叔的车,还有人不知道从哪来的笔录内容,说随长安当时和他叔叔一起去吃饭了,有不在场证明,所以就这么洗清嫌疑了。”
周如溯察觉到不对劲:“不对,随长安不可能忘了要去接随婷婷,也不能为了一顿饭故意留下随婷婷。”
除非随兴国根本不在乎自己女儿是不是独自走路回家,或者随长安从被拐上车的那一秒起就被封口,一直到案发结束都没有开过口,再或者,随长安那时候失声了。
陈适安也意识到了这点:“那照你的意思,随长安是被他叔叔绑架了?等等……这么说的话,随兴国还真有可能是凶手。”
周如溯眉头紧锁,忽然反应过来:“不对,警察既然已经洗清了随长安和随兴国的嫌疑,说明他们一定调查过当日行动路线,明确知道他们不在场,且不是处于违法状态,否则随兴国早就被抓了。”
“也是哦……那随长安到底为什么不去接随婷婷呢?”
周如溯陷入了沉思。
陈适安接着说:“有没有可能随兴国骗他说随婷婷已经被接回家,不需要他出手了呢?”
江林点点头:“我觉得有这个可能。”
“唉,证据还是太少了,我们现在的猜测只是一个空壳,只要稍微有点儿错就会崩塌,功亏一篑。”
“而且事情已经过去十年了,除了随长安之外的人都已经不在了,能确认随长安不是凶手不就好了吗?”
周如溯仍然沉默。
陈适安感叹道:“随长安真惨啊,经历了这么多事儿,又是被欺负又是被污蔑,唉。”
江林认同地点头,随即问:“我还有个问题,就是随长安为什么不反抗?他明明很聪明。”
“这很难说。”
周如溯看向远处风留下的痕迹,开口道:“有的人生来就是这样的性格,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把错揽到自己脑袋上,所以认为被欺负也是自己的原因,固执得无可救药。随长安就是这个可怜又愚钝的人。”
“这算是自卑吗?”陈适安玩笑道,“我要是能考到状元读到博士,我肯定觉得我是全天下最牛逼的人,欺负我之前先看看学历,博士以下只能被我揍。”
江林忍俊不禁:“你真是不会读空气。”
周如溯对于他们的插科没兴趣也没意见,低头看了眼手机,见已经快两点了,催促道:“走吧,陈律师,麻烦带你的老板去一趟随长安家。”
“唉,碰碰运气吧,人家要是在忙你就别想着见面了。”
江林没跟来,打算帮他们去找些旧友了解情况,临走前拜托了周如溯替以前的他向随长安道歉。
周如溯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被推到一栋外漆发黑的洋楼附近,眺望着每一扇帘子拉紧的窗户,期盼能见到熟悉的身影。
“你好像块儿望夫石啊。”
陈适安不合时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至少我有人可望。”
周如溯拿出手机,给随长安发去几条信息。
陈适安对他的话不以为然,打了个呵欠:“行,那我先去附近逛逛,有事儿打电话。”
人走后,周如溯驱动轮椅来到正门口,视线穿过生锈的栅栏门看到园子里的杂草,不免疑惑,随兴国算得上是有钱人,家里竟然这么破败。
正准备给随长安打个电话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是皮鞋和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的声响,由远及近,停在了他耳后。
周如溯看到黑衣队列中的随长安,模样和平时一样,相比其他人泛红或肿胀的眼睛,他那淡漠的眼神,像被捧在他人臂弯中的遗像。
“学长。”
他试着打了个招呼。
随长安身边约莫三四十岁的女性问:“长安?你朋友?”
随长安没有开口,从人群中走过来,像蝌蚪窝里游出的一滴墨水,掠过他时短短瞥了一眼,算是回应。
随长安打开面前的栅栏门,然后看向他,绕到身后,推着他走了进去。
身后一群死气沉沉的人沉默地跟进来,坐到沙发上开始泡茶,用他听不懂的方言聊起了天。
随长安把他扶进房间,又把轮椅搬了进来,关上门彻底隔断楼下越发嘈杂的闲聊声。
“小随。”
周如溯喊了一声。
随长安和他对视几分钟,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喉结,然后脱下西装外套,坐到远处换鞋。
周如溯了然,嗫嚅道:“我还以为,你嫌我丢人,不想在外人面前搭理我。”
他目光紧紧追着随长安。
随长安收回落在他脸上的视线,和平时一样平静,转身进了卫生间。
被落下的周如溯早已习惯这样的梳理,观察起了这个房间。
不用说,这是随长安的房间,用色和布局十分朴素,从墙色到寥寥无几的家具都是白色,书架上堆满了白色卷子,单人床铺的被褥也是白色,看起来非常柔软。
除此之外,书桌上还放着一块刻着小熊形状的白巧。
看得出来,随长安得到的经济条件不差,只不过,背后的代价并不小,仿佛灰姑娘成为公主也需要舍弃名为自尊的水晶鞋。
过了大概十分钟,随长安回到房间,径直向他走来。
周如溯仰着脑袋,眼珠随着黑色身影转动,从远处到眼前,还未反应过来,上方面若冰霜的脸就吻上了他的嘴唇。
像在告诉他,他还没失去随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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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的诗篇十六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周如溯抱着随长安,脑袋抵在肩上紧贴颈侧,沉浸在失而复得的体香中,感受熟悉的温度,独特鲜明的存在感,细声诉说。
当随长安出现的那一瞬间,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唯独没想过随长安会主动接吻,在和陌生人仅隔着一扇门的小房间里,美好得不似现实。
随长安难得展现出比他年纪大的态度,轻搂着腰的手拍了拍背,给予他慰藉。
“哥哥好温柔。”
周如溯顿时抛却从昨日积攒至上一秒的烦忧,发出几声满足的笑,听起来有点傻。
随长安的心跳很快,相隔薄薄两层衣服感受得一清二楚,与面上的波澜不惊截然不同的频率。
周如溯真想研究一副能直接读心的眼镜,一看过去就知道随长安内心在想什么。
相拥半晌,他想起正事,恋恋不舍地松开随长安,相连接的地方只剩只手,试探性地问:“葬礼,结束了?”
随长安似乎并不奇怪他会知道这件事,也不觉得他在多管闲事,目光坦坦荡荡直视他,毫不避讳放在他身上的注意力,让周如溯欣喜若狂。
他拿出手机,点亮屏幕,率先看到的是锁屏的未读信息。
是周如溯早上和不久前发的一串关心和发疯信息,最新一条是“老公你再不回我就翻你家墙了哦”。
随长安看到这条,原准备滑动屏幕解锁的手指顿了一下,肉眼可见的隐忍,接着若无其事地把信息划走,解锁点进备忘录,打出一行字:上课偶尔需要手机投屏,适可而止。
周如溯不怀好意道:“老公,你嫌我丢人吗?”
随长安把那行字替换成六个点,很快又删掉了,僵硬地转移话题:你,今天来?
“小随,你的断句好奇怪哦。”周如溯先调侃了一句,接着认真回答,“我是昨天来的,早早做完饭没等到你,就去找人问了问,连夜赶过来。”
随长安的手指刚点上“B”,周如溯就说:“没关系,不用道歉,你这边儿忙顾不上我是应该的。”
说着,他忍不住伤感起来:“知道你没丢下我就好。”
随长安的眼神也变得有些复杂。
周如溯猜不透他的情绪,兀自岔开话题,坦白道:“我原本是想找你说件事儿,我那个脑残爸周光华收到了你叔偷拍咱俩的照片,说我对你强制爱之类的,我想告他们偷拍,顺便教训一下你叔,没想到,他出车祸了,我昨天来的时候听说的,还知道了一点关于你以前的事儿,今天早上,我怕打扰没敢来找你,就去你高中学校了解点儿事儿,希望你别生气。”
随长安听他说完这一大串话,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低头打字:嗯。他死了。
他似乎对周如溯擅自调查他的私事没有反应。
周如溯小心翼翼地问:“你难过吗?”
随长安绷紧嘴唇,将这行字替换成了不可说的两个字,很快删空,那双幽深的眼眸注视他。
周如溯回过神,意识到随长安这是在寻求他的认同,或者说是试探,不禁为他偏向自己的这面感到欣慰,笑得像个慈祥的老父亲。
“小随长大了。”
他别有深意道。
随长安没有对他这句话作出反应,主动岔进了自己的话题:你想问,楚婷案。
周如溯被他的直白惊讶一秒,而后问:“你愿意说吗?”
随长安:你了解。
周如溯看着言简意赅的三个字,忍俊不禁:“小随,你真是一个字都不愿意多打啊,你是梭子蟹吗?”
随长安没明白,看着他的眼神竟然有点单纯。
周如溯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因为你喜欢缩字,所以是梭子蟹。”
随长安:……
周如溯颇为认真:“不好笑吗?”
随长安直接忽略了他的冷笑话,直接进入正题:你问,尽量答。
“那我问了哦。”周如溯也严肃了起来,和他一样开门见山地问,“案发时你那边儿发生了什么?”
随长安在他话音刚落就开始打字,毫不迟疑:叔叔说,他已经接到妹妹,送我去一起吃饭。
和陈适安的猜测差不多。
周如溯仔细观察随长安的眼神,没看出异样,继续问:“随兴国是凶手吗?”
随长安:不。他嘱咐助理接妹妹,助理家庭琐事缠身,没赶到。
所以当年的警察并未失职,这个案子的确是意外。
“你叔母知道随兴国把你带走,为什么不指控随兴国或助理是凶手?”
这个问题随长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思索了一会儿,打出三个字:她恨我。
周如溯呼吸一滞,有种奇异的感觉从心底漫溢,残忍地追问道:“那你呢?你会因为她的恨意认定自己就是间接凶手吗?”
等待许久,随长安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周如溯于心不忍,换了个问题:“你和随兴国是简简单单吃了顿饭吗?”
随长安眼眸低垂:嗯。
周如溯通过这个反应猜到了答案——“会”。
随长安就是这样的人,在所有人眼里他是最聪明的“天才”,做的每一道选择题都有百分百准确率,却在这件事上判断失误,未经思量的信任害死了两条命。
这个意外事故真要问责也是随兴国担全责。
随长安想必一直在被灌输做什么都是错的思想,因为寄人篱下、破坏一个原本很幸福的家庭,所产生的愧疚感,让他失去了向外看的眼睛,他人的目光能轻易从他眼中两个漆黑的空洞投射进去,酿成一潭自省的井。
周如溯难以想象幼年随长安的无助,从过去延伸至今的阴影,感觉心如刀绞。
“小随。”周如溯神情悲悯,“你应该也想过,假如你没有被收养,在福利院的生活会不会过得比现在好,你应该有答案吧?”
随长安抬眸看向他,看不清神情,双唇紧闭,手上也没动作。
周如溯拉住他的手,继续说:“随兴国既然选择收养你,就要担负起做家长的责任。”
“家长的责任可不只是给你抚养费。就算他只是给你钱,让你自生自灭,要求你长大以后赚钱给他养老,也并不可恨,重点是,他对你做了那些事,你不可能骗自己挨打挨骂很幸福吧?”
周如溯觉得自己的说教味太重,放轻语气,自如道:“你没有错,小随,你被欺负也不是理所应当的,不需要自我检讨,你不招人厌,有很多很多人喜欢你,看我,我不就是第一个发现你是个可爱小男孩的人吗?”
其实随长安的心理年龄比他要小很多岁,说不定,他的人格在十五岁那年就已经逝去,而他永远困在了那一天。
随长安不是能够共情的人,所以也许不明白他的语重心长,但能听得懂一些简单的道理。
他在手机上打出:嗯。谢谢。
看不出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周如溯当他是听进去了,就算没听进去,只要相伴的时间够长,他有让随长安转变的信心。
没一会儿,那个据随长安说是随兴国老相好的女性来敲门,让两人下楼吃饭,声音比进门那句温柔得诡异。
大概是其中有人混商圈,认出了他,原本对他不以为然甚至有些嫌弃的人毕恭毕敬地给他倒茶。
周如溯扯着嘴角随意应了几杯,然后和随长安一样默不作声。
尴尬而又沉闷的气氛中,简单吃过晚饭,他们再回到房间。
随长安先是给他倒了杯水,然后找了套睡衣和一件崭新内裤递给他,动作自然地替他脱下外套,接着是上衣。
周如溯看着随长安在柔和灯光下意外温顺的眉眼,不由得心软,赤着上身环住眼前的腰,胸膛被皮带金属扣的凉意刺了一下,下巴抵着黑衬衣冰冷的扣子,仰头注视他。
“小随,你累吗?”
阴影下,随长安看着他的眼睛愈加深不可测,陌生又熟悉的感觉,难得张了张嘴,那道冷冽而婉转的声线道:“天黑冷,没有暖气。”
太久没听到这声音和超过两个字的长句,周如溯莫名觉得感动。
“小随。”
“嗯。”
“我爱你。”
“嗯。”
随长安冰凉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眼眸渐渐失神,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周如溯心痛地闭上眼,在心底叹了口气,再睁眼仍然阳光灿烂,佯装轻松自如道:“小随,是你主动要帮我洗澡,可不是我强迫的,你不许闭眼哦。”
随长安回过神,静静俯视他,银针般的视线扎过他的眼眶,曲解他的坏心思,“嗯”一声,手指从颈侧滑到脑门,推开他的脑袋,半跪下来。
周如溯洗完澡,随长安紧跟着进去洗,他看着那道黑色身影消失,心想男人果然就应该穿黑衬衣,随长安的腰身让他光是看着就想。
他回味着不久前的画面,食髓知味砸吧砸吧嘴,把那杯水一口饮尽,决定出去晃一圈。
楼下那群人还在坐着喝茶闲聊,也不知道是随长安的什么亲戚,看起来一点也不亲,反倒像强占场地的广场舞大爷大妈。
随兴国死了,随长安是最不该伤心的那一个,但这群人看起来也没有半点悲伤的情绪。
他摇着轮椅滑到围栏边,看着楼下喧闹的人。
“呵,又不是亲儿子,说收养也不办手续,纯把人当养老工具,判也是判给他爹,他爹那死狗,不知道早死哪个犄角旮旯了,估计还是归国家喽。”
“妈的那么大一笔钱。”
“那有什么办法,又没立遗嘱。”
“还不一定呢,再等等吧,说不准明天收拾完东西就有了呢。”
“你们说,国子该不会把钱全留给那小子吧?”
“给他还不如给我,一个半天嘣不出一个屁的哑巴小子,能指望他拿这笔钱带大伙发家致富?”
“唉,怎么说话的,人家是状元,暮春大学博士,你现在就应该巴着人家,等他声名鹊起,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你指望他?我昨天跟他打招呼,半个字都不应,跟真哑巴似的,瞧他那样,毕业完了出社会还不是被刁难的命,现在学历管用吗?没有人脉,不懂人情世故怎么行?”
“你个初中没读完的老头说什么呢,他可是有暮春市首富大少爷做朋友,还愁以后没路走?先管好你自己吧。”
“也不知道这小子怎么巴上人家的……”
“你多跟大少爷聊聊天,把你女儿叫过来,让那小子牵线,认识认识,说不定明天就成暴发户了呢。”
“我去你奶奶个腿的,都什么年代了还卖女儿,老老实实干你的活,嘴上留点德,争取下辈子投个好胎呗。”
听到关于自己的事,周如溯没了兴趣,转回房间,心想他们完全不了解这家里的事,也不知道随长安会失声,还坚定地认为随长安就是没有礼貌。
随长安看起来也不愿意和他们说自己的事。
房间里,随长安把空调温度调高,坐在书桌前看SCI。周如溯缓缓滑过去,偷瞄了眼论文内容,看到分区和署名三个字,忍不住赞叹:“你好厉害啊,小随。”
“嗯。”
随长安快速过了一遍论文,然后开始写路教授说的会议报告。
周如溯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忙碌,坐得太久有点犯困,闲着无聊拿出手机。
陈适安得知他已经在随长安家住下了,发来一大串感叹号,然后继续投身这趟带薪假期。
他打了个呵欠,看导师催他提早回校赶项目,不慌不忙地发了个表情包。他的导师就是这样,明明不紧急的事一定要说得跟明天地球就要爆炸一样。
要开学了。
周如溯没什么念想,不过是继续学习,继续往前走。
但是,往后见到随长安的机会就少了,而且随长安马上要毕业了,也不知道他毕业后有什么打算,会不会继续留在暮春市。
周如溯其实不敢问,即便随长安在这边已经完全没有牵挂,他也不确定随长安一定会留在暮春市。
他专注地看着随长安,见那两只骨感的手在键盘上起伏,素净的白宛如天边的月,不由得产生一个念想。
月光也会被束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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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的诗篇十七
余下亲昵的时间并不充裕,逼近的日子催促着他们向前走。
周如溯原本想让随长安带他逛一圈玉铃市,但因为遽然加重的学业,导师要命的敲打,隔天就带着陈适安不情不愿一起飞回了暮春市。
从随兴国办公室找到了他很久之前就留下的遗嘱,写下遗嘱的原因是,随兴国多年酗酒烧烟已得了肺癌,最多还能活三十年,而遗产的继承人是随长安。
周如溯觉得讶异又好笑。
好笑的是医生的诊断,正常人活个七十岁就不错了,随兴国再活三十年就八十多了,患上癌症比正常人还长寿。
讶异的是,他竟然会把好处留给随长安,似乎那强烈的控制欲中的确包含着丝毫的爱。
随长安拒绝接受遗产,按法律来说拒绝接受就要上交国家,那些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们见他这般,反倒急了起来,怎么都不让他放弃。
随长安被逼无奈接受了遗产,却没有掌握公司的实权,所以最终得到的是一栋房子和未上市公司一半的股份。还没来得及将遗产拱手让人,就被叫回学校。
于是,实权就落在了随兴国助理头上。
事件来得突兀,去得匆忙。随兴国的死没让他们的感情变得更深厚,随长安仍然是那个状态。
随兴国死后,周光华也没了动静。
日子仿佛回到正轨,周如溯仍然觉得心堵,不仅是因为偶尔梦到随兴国,还有注意到随长安身上从未出现过的“自由”,束缚他的一切都已消亡,他依然不自由。
随长安搬回了学校附近的小屋,并非远离,每当傍晚时都会联系他,陪他一起吃晚饭,然后送他回家,帮腿脚不便的他干些活。
随长安早就不欠他什么了。
周如溯内心五味杂陈,一边肆无忌惮地和随长安亲昵,一边惭愧自己不该用道德绑架留下随长安。
他以为是自己困住了随长安。
头七这天,随长安请假回了趟玉铃市。
周如溯知道他会回来,没有傻呵呵地跟去,而且他这段时间过度放纵,手边的事忙得脚不沾地,虽然一直就没沾过地。
勉强忙完回到原先住的小破屋,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接近十点,外面下了场小雨,似冬日余韵又像初春的征兆,温度依然瑟缩。
他艰难洗完澡,坐在窗边看着路灯下飘絮的雨,觉得暮春市这个时候飘的是雨而不是雪稀奇,随手拍了一张发给随长安。
[周如溯:小随!下雨了!]
随长安几乎秒回。
[小随:嗯。]
[小随:好看。]
周如溯不禁勾起嘴角。
[周如溯:玉铃市有没有下雨?你吃过饭了吗?]
[小随:嗯。牛毛细雨。]
[周如溯:春天要来了!]
[小随:嗯。]
[周如溯:西路那棵枫树长出嫩叶了。]
[周如溯:到四月中旬叶片边缘就会泛黄,随时间延伸慢慢变成深红色,等十一月份就会像去年那样飘落。]
[小随:嗯。]
[周如溯:我喜欢顺手捡些漂亮的叶片,做成书签,去年遇到你那天捡的两张叶片一直夹在册子里,已经枯成最难看的模样,做不成书签了。]
[周如溯:如果未来某天叶片会在册子里碎成细屑,只要一打开它就会被风吹散,小随,你觉得,我该打开册子吗?]
[小随:抱歉。]
[周如溯:小随,你没有对不起谁,我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答不上来也没关系的。]
周如溯舒了一口长气,嗅到雨后的湿泞,冷冽得宛如随长安,动作缓慢地关上窗,回到床铺,关上灯,钻进被窝里看对面回的信息。
[小随:你,吃过了?]
好生硬的转场。
周如溯竟然觉得好笑,明明是该悲哀的事。
[周如溯:还没,刚回家洗完澡,不打算吃了,想和你多说会儿话,然后睡觉。]
[小随:先吃。]
[小随:我会等你。]
周如溯眼前一亮,霎时忘却苦闷的大爱,专注眼下的小雀跃。
[周如溯:猫咪摇尾巴.jpg]
[周如溯:等我什么?]
他明知故问。
[小随:说话。]
[周如溯:好失望哦,我还以为是令人热血沸腾的回答。]
[小随:好。]
[周如溯:?!!什么意思?!]
[小随:夹在书里制成标本的叶片不易碎裂,保持阴凉干燥亦不易生霉,可长期贮存。]
周如溯猛地坐起来,握着手机的双手抖个不停,双眸震颤,又不敢相信这轻易来的宽容,颤颤巍巍地回了一句:真的吗?
[小随:明天。]
[周如溯:恋爱只能谈到明天吗?]
[小随:等。]
[周如溯:意思是,你明天给我答复?]
[小随:一半。]
周如溯忍俊不禁。
[周如溯:哥哥,你打字也没办法使用长句吗?]
[小随:抱歉。]
[周如溯:不过这样确实挺酷的。]
[小随:明天,给你选择。]
[周如溯:好,那我现在就不问了,等你回来。]
[周如溯:小随~能打电话吗?我好想你,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视频吗?]
[周如溯:金毛哈气.jpg]
过了十分钟,随长安还没回信息,周如溯耐心等候,听话地点了个外卖,约莫半小时后,外卖到了,随长安也打来了视频电话。
周如溯坐到书桌前,接通电话。
“小随!”
他先兴高采烈地喊了一声,看到逐渐变得清晰的画面,顿时呆滞。
随长安侧躺在他们一周前睡过的床上,脑袋枕着屈起的手臂,柔亮的发丝凌乱地向下垂,露出平展的眉头,那双澄澈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有种坚定又温柔的感觉。
有点软,但又很帅。
周如溯觉得奇怪。
以往的随长安不会展现出这么不加掩饰的一面,就像是人倒下来,情绪也跟着侧漏,冰块掺进了另类的暖色,不符合二十五岁男人的乖顺。
他愣愣地盯着看了一会儿,注意到眼皮松懈,立即反应过来:“你生病了吗?”
随长安合上眼睛,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嗯。”
“吃过药了?”
“嗯。”
“你刚刚是不小心睡着了吗?”
“洗澡。”
“发烧洗澡病情会加重的,小随。”
随长安默然片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句像关切又像责问的话,生硬地转移话题:“吃饭。”
“好。”
周如溯乖乖动筷进食,看着屏幕里恬静的睡容,因发热解开的第一颗纽扣,若隐若现的锁骨,感觉嘴里的饭变得更美味了,然后开始后悔没用那十三英寸的平板通话。
怕惊扰了随长安,又不舍得挂断,只得闭上麦静悄悄吃完饭,收拾好东西,洗漱完毕爬上床。
脚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石膏明天就能拆,现在怎么动弹都不疼,他难得侧躺,以同样的睡姿,着迷地注视随长安,越看越感慨。
随长安真的很像月亮。
忽然,屏幕里的人睁开了眼,倦怠的眼神落进他瞳孔里。
周如溯顿时心无杂念,笑问:“要睡着了吗?”
随长安把胳膊放下来,换了个睡姿,往上拉被子盖到下巴,再次闭上眼,声音低闷:“等你。”
周如溯被随长安这副天真的模样可爱得心软,想逗逗他:“等我做什么?”
随长安一如既往正经:“说话。”
“那你说吧。”
“嗯。”
随长安虚弱地应了一声,然后再也没动静。
周如溯傻笑起来,视线细细描画这张脸,无奈道:“笨蛋随长安,晚安。”
雨丝柳絮般在无月的风里飘了整夜。
翌日,周如溯忙了一个上午,下午去医院拆石膏,回市中心公寓路上买了点菜,洗完澡出来,手机里正好弹出随长安的信息。
[小随:到了。]
[小随:忙就下次。]
[周如溯: ?刚刚在洗澡,哥哥,你在外面吗?]
[小随:嗯。]
周如溯蹦蹦跳跳前去开门,二话不说先扑上去抱住随长安:“小随!”
随长安电线杆似的杵着,等他松手才应了一声:“嗯。”
周如溯傻呵呵地笑着,亲了一下嘴唇,拉着他进门,倒来一杯温水,顺势挤到身边,软体动物一样黏糊糊趴在他肩头撒娇。
“我刚准备做饭,小随,你吃过了吗?”
“嗯。”
随长安没有理会他的肆无忌惮,从书包里拿出一叠纸,放到茶几上,开门见山地说:“我,印了两份。”
“合同吗?”
周如溯疑惑地看过去,见首页用黑字印的一行大字——“随长安、周如溯正式恋爱协议”。诧异地张着嘴,看到“正式恋爱”四个字,真情实感地流露出笑意,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模样。
他机械地扭过头:“小随,这是你说的给我选择吗?”
“嗯。”
他两眼发光,毫不犹豫道:“我同意!”
随长安沉默地看着他,神色明显无奈,郑重其事道:“认真看。”
“好。”
周如溯拿起协议开始看。
他看着排版清晰干净的内容,细致嚼完每一条正文,每一个字,眼神从欣赏变成难以置信,懒散的坐姿慢慢变得挺直,眼睛倏地瞪大,脸上失去了笑意。
“……小随?”
他呆呆地看着随长安,后者脸上全然没有玩笑的意思。
随长安拟了一份包含二十六条正文的协议。
大概内容是,随长安愿意与周如溯恋爱,前提是“一段时间”。
随长安直白且诚实地写着——“随长安自知自身无情、愚蠢,无法理解情感,无法给予任何人爱。”“仅因为周如溯的执着,随长安自愿尝试、付出,直到随长安确信自身永远无法理解爱,协议结束,恋爱关系终止。”
写得很明白,印证了周如溯的猜测。
随长安以为恋爱是周如溯一直追求的东西,但他想要的是随长安的喜欢,如今摆在眼前的字句告诉他,随长安确确实实不喜欢他,但因为他的无赖妥协,想尝试喜欢他,过了一段时间,随长安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喜欢他,就会终止恋爱关系离开他。
这世上没有比这更折磨人的消息了。
周如溯虽然沮丧,却不会拒绝。
打从一开始他们就是这样的关系,随长安以愧疚陪他玩恋爱游戏他照样乐在其中,现在互不相欠,随长安继续给他机会,明说想尝试喜欢他,他们的结局本来就是悲剧,现在有双向奔赴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拒绝。
说白了,他不可能拒绝随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