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他眼里若有若无的泪花,随长安有些愧疚地垂下眼眸,默默收起那沓纸,放轻声音说:“抱歉。我,很自私。但,我。”
话音倏地断在这里,随长安抬眸看他,司空见惯的模样,自如地碰了碰喉结,表示自己又失声了。
周如溯暂时还不想发表对这份协议的看法,他更想知道随长安想说什么,于是拿着桌上的本子递给他。
随长安绷直嘴唇,缓缓写下:我没有理由继续和你暧昧。
周如溯鼻腔一酸,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随长安在用各种方式告诉他,随长安对周如溯没有半点感情。像在逼迫他面对一件一直掩藏在心底的事,让他直面最害怕的东西。
随长安也无法面对他的泪水,把那沓纸重新放回书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在纸上写下“抱歉”二字,拿起书包准备离开。
“小随……”
周如溯下意识伸手拉住他。
“别走。”
随长安的目光仅扫了他一眼就移开了,低头看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无动于衷。
“我没说不答应。”周如溯故作坚强抹掉眼泪,强颜欢笑道,“我一定会努力让你喜欢我的。就算你迟早要走,我也不会后悔。”
没什么好抱怨的,单恋本就是一场看不到头的战役,施舍也好,自我感动也罢,对于他们来说,多一分一秒相处的时间都弥足珍贵。
多挣扎一段时间总比现在就失去随长安强。
随长安终于有了动作,那只手带红痣的手把他的从衣角扯下,本该就此抛下他,却扣紧了他的掌心。
周如溯做好了总有一日分别的心理准备,为随长安沉沦。
他坚定地签下这份协议,接受随长安虚假的爱,正式成为对方的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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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的诗篇十八
正式开学后的一长段时间里,两人都很忙碌,即便确定了关系,相处方式也和平时大差不差,见面时间越发短暂,随长安最后一个学期论文项目忙得要命,想黏人都不行。
一直到劳动假期最后一天,才有了短短一天空闲时间。
五月四号是随长安生日,不知是不愿意让他过还是如何,随长安忙了一整天,半点留给他过生日的时间都没有。
周如溯连送礼物的机会都找不着,好不容易在中午休息时送出去,傍晚时被原封不动还了回来。
让周如溯有点沮丧,但想到他们迟早要分开,随长安不想亏欠他也正常。
周如溯昨晚喝了点酒,颓丧到后半夜才睡着,一直睡到现在。
冰雪消融后,暮春市天气极速升温,五月初就热成盛夏,路口枫树早已显黄。
最近总是艳阳天,每次睡觉都出汗,睡前空调温度调到十几度,凌晨就冷得人直哆嗦,他懒得起来关,把自己蒙进被子里。
不知睡到几点,耳边倏地传来细微的动静。
周如溯迷迷糊糊苏醒,眼睛勉强打开一条缝,未见其人先闻其味,熟悉的气味驱使他伸手抱住眼前的腰,嗓音沙哑:“小随……你回来了?”
“嗯。”
融入十六度空调里的声音轻飘飘的。
周如溯忘却昨日的颓靡,蠕动身子,把脑袋枕到他腿上。
“不是要工作吗?”
“下班了。”
听随长安说完,周如溯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抵上额头,轻轻拨弄发丝,抚摸眉心。
他非常喜欢随长安对他的亲昵和依恋,这种实打实的温柔让他切身感受到他们真的在谈恋爱,随长安在尝试主动靠近他。
“嘿嘿……”
周如溯忍不住傻乐。
随长安陪他坐了一会儿,任由他在下面蹭来蹭去,忽然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把空调关了,拉开裹在他身上的被子,不冷不热道:“起床。”
周如溯试图耍无赖:“再坐一会儿。”
随长安还真陪他坐了十多分钟。
最后周如溯热得实在受不了,诈尸似的弹起来,突然抱住随长安,又突然松手跑进卫生间洗漱。
随长安对他一惊一乍的作风见怪不怪。
用冰水洗漱完,周如溯仍然十分困顿,出来见随长安正在整理被褥,细心地把枕上的褶皱抚平,不知触动了哪根心弦,冲过去抱住他。
“哥哥。”
他嗓音黏腻地喊了一声。
随长安继续收拾床头柜,闻言回头看他一眼,面不改色道:“不做。”
周如溯愣了一下,被惊醒的大脑反应过来,爆发出爽朗的笑声,不怀好意道:“小随哥哥,你变坏了呢,我还什么都没做,你就想歪了。”
随长安哑口无言,兀自迈步往外走。
“哥哥……”周如溯趴在他肩上走,换上可怜又期待的表情,鼻尖往耳边蹭,蛊惑道,“那晚上可不可以……我的脚已经彻底好了。”
走到餐厅,随长安仍保持缄默,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加热的微波炉里拿出一碗虾面,摆在餐桌上,又倒了杯温水同叉子放在一边。
然后偏头看着周如溯:“吃。”
周如溯在随长安脸上用力啵了一口:“谢谢小随!”
随长安似乎在尝试模仿周如溯的行为,他也许认为这就是表达喜欢的方式,以此来营造恋爱甜蜜的感觉,通过这样的感觉,他能感受又能理解多少,周如溯说不准。
周如溯并非一定要随长安慈母一般的关心,只是觉得他们能在一起的时间不稳定,这期间随长安想做什么就随他如意,他也会对随长安多一点依赖。
周如溯一边吃东西,一边偷瞄随长安。
随长安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身边看桌上的空花瓶。
他今天穿的还是沉闷的黑色,除了裸露的皮肤颜色都是,虽然很帅气,却有种活在黑白电影里,与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觉。
“小随,等会儿去做什么呀?”
“随意。”
“真的吗?”
周如溯眯起眼睛。
“……”
随长安看出他的坏心思,转移视线。
周如溯调侃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随长安沉默片时,直白地问:“你,脑子,就没别的东西了?”
“有你呀。”周如溯粲然一笑,“我一直都想和你去约会,去做更多普通情侣会做的事,但五一假外面人挤人,哪儿都去不了。”
“嗯。”
“所以我们今天在家看电影。”
随长安不说话。
周如溯连忙辩解:“是很有趣的电影,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片儿,我可没那么变态。”
随长安面无表情,看不出有没有相信他,淡淡应了一声:“嗯。”
“那待会儿出去买点儿东西?”
“嗯。”
“小随,你怎么没有误解这句话?”
“我不是你。”
“那我要是真拉着你去买,你会逃跑吗?”
“会。”
周如溯噗嗤一笑:“真坦诚啊小随。”
被当作午饭的早饭后,他们一起去了趟超市。
周如溯是想给公寓冰箱补些货,买点看电影吃的零食,顺便逛逛新奇玩意。
经随长安一调戏,才想起来那些东西的确没剩多少了,在脚伤之前他就想买,因为突如其来的意外,两个多月没正式做了,心有点痒。
为了向已经对他产生刻板印象的随长安证明,他不是脑子里只有ML的人,他决定忍住冲动。
可以买,但只能等随长安主动。
周如溯满脸坚毅地从下层货架拿出两盒东西放进推车。
随长安像个巡视的上层人物,直直跟在身边,不伸手拿东西,也不被任何东西吸引目光,跟家里的随从一样。从某种意义上说,随长安的确是“随”从。
周如溯被自己的冷笑话逗乐。
随长安这才看了他一眼,一语不发。
“小随,你没有想买的东西吗?”
“嗯。”
“嗯?”
周如溯歪着脑袋表达疑惑,一面走一面看他,推车突然被堵住。
他顺着随长安的视线看向前方,见一个高高壮壮的大叔站在推车前,手上还拿着货架上刚拿的东西,看向他们时,表情犀利,脑袋上仿佛飘着六个点。
“……”
空气寂静一瞬,周如溯立即退了几步。
“不好意思啊老哥,我有眼不识泰山。”
大叔抖着胡子往旁边一瞥,没好气道:“小子,以后看着点儿路。”
“谢谢大哥。”
周如溯尴尬地干笑一声,瞟了眼身侧的随长安,推着车绕道离开。
走了一段路离开尴尬区,周如溯后知后觉,猛地回头看随长安,见他的嘴角仍然是一条直线,神情自若,怀疑自己是眼瞎了。
“小随,你刚刚是不是笑了?”
随长安没有回答这句话,神色无异,提醒道:“看路。”
周如溯停下脚步,紧盯着他,目光灼灼。随长安的反应让他觉得这绝对有问题。
他明明看到,随长安真的笑了,短短几秒钟,嘴角上扬了十度。
“走。”
随长安无视他的目光,自然地接手推车,走在前面。
周如溯当他默认了,匆忙跟上去,嘿嘿傻乐:“你好可爱呀,小随。能再笑一次吗?”
随长安不应声。
“小随~”
周如溯一路喊到公寓,已从一开始的渴求变成了仿佛语气词的顺口话,甚至喊出了各种各样的版本,比如“小随哟~”“小随诶~”“小随酱~”。
随长安起初还会看他,在收银员看到那两盒东西投来奇异目光时,便不再回应。
一直到公寓里,他才坦然承认:“笑了。”
像个穷凶极恶的犯人在供述犯罪事实。
周如溯忍俊不禁,抬手揉揉他的头发:“好,我知道了。”
乌黑茂密的发帘下,随长安那双剔透的眼眸动了动,注视他的笑脸,不再言语,默默转回去,垂下眼帘,帮着把东西收拾进冰箱。
周如溯明白他内心的想法,依然笑道:“谢谢小随。”
他切了点水果,同饮料一起端到客厅,拉好窗帘,用投影仪放电影。
播放片头时,随长安讲解道:“这部电影是导演为了纪念英年早逝的爱人制作的。听这个背景故事很凄惨对吧?但其实很有趣哦。”
有趣,指的是两个男主最后都死了。
说完,周如溯闭上了嘴。
这部电影是他在认识随长安之前看的,那是成年后第一次大雪的冬夜,他从朋友那听说最近出了部新动漫电影,帮朋友看了一天店,闲来无事就进了楼下电影院,看到这电影的宣传画很唯美,宣传语写着“爱情”,没多想就买了这部的票,进去只有他一个男的,被无数个腐女审视。
好在电影很不错,值得他被别人看成晚上没人陪的“午夜凶1”。
不知道随长安能不能理解剧情当中的感情。
周如溯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偷偷观察随长安的表情。
随长安的坐姿难得松散自然,抱着胳膊往后靠,神情认真地看着幕布,眼中交相辉映的光线闪烁,像投入水池的数道阳光。
周如溯看这根直挺挺的脖子就觉得累,伸手把他揽过来,像每一对恋人相依相偎那样,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手臂轻轻搂住窄瘦的腰。
随长安是二十多岁男性的正常体型,和他差不多,无论怎么抱都算不上小鸟依人,看起来却乖得像只小黑兔。
剧情进入后半段,周如溯不再发散心思,和随长安一起看。
最煽情的段落结束,周如溯眼眶有些湿润,相比第一次看的状态天壤之别。
因为他一直都是浪漫的理想主义者,当时即便不是同性恋也能感受到许多热烈的爱,现在看着随长安,愈发舍不得分别。
随长安是和他截然相反的性格。
他看到电影落幕,神色依然毫无波澜,直到偏头看见他眼里的泪花,明显一愣,像是不理解他的情动。
周如溯不愿意直面这个问题,故作轻松地笑着问:“怎么样?小随,你觉得精彩吗?”
随长安想了一会儿才回答:“嗯。”
“你看到中间的时候猜到他们最后会一起死吗?”
“没有。”
“诶?小随真是笨蛋。”
周如溯用了很诙谐的语气,像在开玩笑,但他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随长安就是个什么也不懂的笨蛋。
随长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不知是心虚还是惭愧,移开了目光:“嗯。”
周如溯知道他在纠结什么,于是回房间拿了个盒子来,是昨天被退回的礼物,里面是他为随长安定制的戒指,内环刻着“FREEDOM”,原本是打算做成挂饰。
“小随,你昨天打开看过了吗?”
随长安沉默地看着他,好像什么都说了。
“这是我偷偷量了你的指围定制的,名字就叫小随,世界上没有第二个小随。”
周如溯莞尔一笑,牵起他的左手,细细摩挲长着时间厚度的掌心、触碰过他的指腹、月牙般的指尖,将冰冷的银色戒指穿进无名指。
“不可以摘下来哦,你不想要也退不掉了,这个戒指只能是你的。”
戒指本意不是束缚,他却想用戒指困住随长安。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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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的诗篇十九
随长安要走了。
周如溯看到阳台里融化在月光下的人,从未如此确信,从未如此深切体会到那感觉渐渐消亡,困在时间的沙漏里,那么破碎,那么干净。
一丝一缕的白烟从他的指尖飘远,化作空气中的一粒尘埃。
剔透的身影如同被暴雪掩埋的雕塑,荧荧中坚硬得不似活人。
随长安毕业了。在不久前结束的欢愉中,随长安还不是这副模样,周如溯还坚信他不会一毕业就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自己。
周如溯不知道随长安只有今晚在他入睡后在阳台用烟草麻痹自我,还是一直如此。
如果是前者,随长安真的要离开他了。
如果是后者,证明随长安从没开心过,他的回应从来都是附和,他没有在周如溯身上感受到爱,而被他困在了痛苦中。
他从洒进月光的缝隙里凝视随长安,感觉心一阵阵颤抖,身体酥软刺痛,尖锐的酸涌上鼻腔。
不舍、不甘、疼痛、悔意……内心一时涌现的情绪令人难以清醒,思绪搅棍似的缠着每一根神经,最后,只有无尽的悲哀,与一直不愿面对的现实。
直至最后一粒烟灰抖净,随长安转身拉开门走了进来,拉紧窗帘。
周如溯闭上眼装作熟睡。
随长安抽了一张纸巾裹住烟头,走进卫生间,过了许久,久到周如溯以为他已经不声不响地离开了,转了个身看向房门,卫生间的门忽然打开,他闭上眼,聆听轻而缓的脚步声靠近床边。
身前的床垫塌下去一块,比以往更浓郁,像在试图遮盖什么的熟悉气味扑面而来,像凉嗖嗖的月光洒在他脸上,呼吸如初夏的风。
随长安轻手轻脚地掀开薄被躺在他身前,替他把被子拉到肩头,然后没了动静。
周如溯本还能隐忍,在随长安替他扯被子的时候,心底的弦忽地被扯动,崩断的线再也挡不住他的眼泪,从左眼簌簌滑过右眼,淌留枕面。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变成了一个认真且爱流泪的人。
从他对随长安认真的时候,一切都在变化,时至今日,随长安还是那个冷血无情的随长安,他早已不再是游戏人生的周如溯。
大抵是注意到他的呼吸紊乱,随长安侧过身来看他,黑暗中,他们注视着空洞的对方。
周如溯想立即哭出声音,求着随长安别离开自己。理智捂住了他的嘴。
这是随长安的选择,他不该、也没有权利为一己私欲困住随长安,从一开始他就不知道怎样改变随长安,他已经尽己所能,早该面对他无法撼动随长安这个事实,早该明白他们的时间本就在倒计时。
他放松神经,使呼吸恢复正常,默默期盼着,今晚不是最后一夜。
他闭着眼,感觉到身前的动作,一截冰凉的手指触碰眼下,摸到未干的泪痕时,倏地一愣。
随长安发现了。
原来随长安也会为他的眼泪停顿。
周如溯一想到随长安要从自己的世界中彻底抽离,再也不会有见面的时刻,情绪崩塌,泪像烧沸的开水汩汩,烫伤他的指尖。
随长安的手收了回去,幽静的黑夜里,只是看着他。
周如溯呼吸急促,被无可遏制的悲伤掩埋,嘴角忽然泄出一声抽噎,他的嗓音颤颤巍巍:“小随……我们,要结束了吗?”
随长安沉默地伸手抱住他的肩膀,默认了他的意思。
周如溯内心世界开始坍塌,将脸埋入随长安胸口,手臂不断收紧箍住腰,细细抽噎,哭得像个小孩。
可随长安是月光,他怎么也抱不住。
如果他还有勇气挽留随长安就好了。
正因为愧疚磨灭掉勇气,他只能懦弱地藏在随长安怀里啜泣,假装这一切都是梦,明天随长安还是他的小随,他哭着念着,绷紧神经抵御睡意。
在随长安的温柔抚慰中,他不争气地合了眼。
天亮了。
周如溯从大床中醒来,嗅到熟悉的气味,只见床头柜上银色的戒指,不见人影,意识到昨晚不是梦,难以抑制的悲伤涌上心口。
随长安真的走了。
他的脑子里不断重复这句话,失魂落魄地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走到书桌前,试图寻找随长安的痕迹,不出所料的,毫无收获。
随长安似乎早就计划了今天走,什么也没落下。
他走回床边,拿起戒指,看到内环自己亲手刻的“FREEDOM”,不禁觉得讽刺又惭愧,代表自由的戒指被他用来束缚随长安。
他流着泪,把戒指放回盒子,锁进柜子。
随长安的选择对他来说是灭顶之灾,可对随长安本人来说,是解脱也说不定,随长安的确不应该强求自己去附和不喜欢的人,没理由陪他玩恋爱游戏。
是他没把握住机会,没能让随长安拥有感知爱的能力。
他们也许注定无缘。
随长安如他本人说的,永远不会爱上任何人。
周如溯躲在卫生间里哭了很久,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最后被导师一个电话惊醒,失神地洗漱完赶去学校,被迫从失恋的悲痛中抬起头。
他忽然发现,学习似乎也没那么累,用来填补一闲下来就想念随长安的时间正好。
然而到了傍晚,夕阳漫天的时候,看到经过枫树下的一对友人,从心底漫出深入骨髓的空虚感。
他忽然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如果是平时,他会给随长安发骚扰信息,和他一起吃晚饭一起回公寓。明明六个月前的他也是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从未觉得孤独。
他就是一直折磨自己,一直自我欺骗。
他愣了很久,那对友人嬉闹中走远,他还干巴巴地杵在原地。
他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太差,失去了原有的自我和理智,决定和从前考试压力大的时候一样,找几个朋友出来聚餐喝酒。
借酒消愁是错误做法,他只是想找人说说话,以消除即将漫上脑袋的孤独感。
他给朋友发完信息,看着置顶的头像,眼睛又是一热。
因为他的执着,他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周如溯抽了抽鼻子,抹干眼泪,收起手机往外走。
陈适安一眼就看出来他失恋了,碍于其他不知情朋友在场,什么也没敢问,用手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没事儿啊,被欺负了就跟哥们儿说,我帮你告死他。”
“没事儿。”周如溯灌了几杯烈酒,强颜欢笑,“就老曾那个臭老头,天天逮着我那查重骂,低了还不行。”
“唉,现在搞学术不都这样儿么,我那会儿有篇论文查重率百分之零点七,我导师说我胡编乱造,空口说白话,让我多抄点儿资料,真傻蛋。”
“你也不看看你那选题是啥,能有零点七就不错了。”
“别吵吵了,今儿可不是你俩主场。”
“哎呀没事儿没事儿,溯哥,后边儿路这么宽敞,在意这些烦心事儿干啥,该怎样就怎样,不服就一拳挥过去。”
“对,没错,要的就是天大地大爷最大的气势。”
这帮人,安慰也安慰不到点上。
周如溯被逗乐,好像又回到了遇见随长安之前,每日闲闲散散、和朋友插科打诨、混吃混喝度日的时候,忽然觉得随长安也并非必要之人,他的生活不只有所谓爱情。
“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笑了起来,将杯中剩余酒灌尽,似乎已经释怀了,“好久没聚了。点菜吧,我请客,多吃点儿。”
“哇哇哇,大少爷豪气。”
周如溯不知喝了多少,像是在赌气,证明随长安不是必要的人,能够被轻易抹除,他越喝越多,话音越来越短,最后无声。
他开始后悔了。
朋友和随长安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人,在心里占的位置和重量也大不相同。
他不能没有朋友,也不能没有随长安,无论和朋友玩闹多久,那一段时间有多开心,最后都会忍不住想,如果随长安在等着自己就好了。
可是,他不能再用一己私欲绑住随长安了。
随长安本来就不属于任何人,周如溯短暂拥有了他,就以为他会永远为自己驻足,因为这份感觉,让他到现在都没有彻底崩溃。
到头来,没有进步的人不只是随长安,他也在原地踏步。
最极端的想法是,他永远也见不到随长安了,他们现在已经变成了彻彻底底的两个陌生人,随长安往后也许会孤独一生,也许会遇到一个比他更优秀的人,学会了自爱与爱人,在他人的怀里微笑。
周如溯不敢想象,到那时自己会嫉妒到什么程度,自卑到什么程度。
他的确没有能力让随长安开心。
所以如果随长安真的选择了别人,他也只能祝福。
总不能阻止随长安走上更好的路吧。
周如溯已经彻底断了继续纠缠随长安的念想。
也许,这段感情注定要成为他荒诞青春里无法抹除的意难平,随长安也注定成为他爱而不得的白月光,像二十三岁的风把他困在了过去。
二十三岁的周如溯仍然会经常梦到那个初雪的日子,深陷在枫叶蹁跹的轮回中。
“周如溯,昨晚上做贼去了?一个午觉睡这么久?行不行啊你?”
周如溯迷茫地睁开眼,看到满院白雪,一点红梅贴着白墙突兀盛开,其余被冻伤的枯枝颤颠颠折断,不远处的两个小人团了几个雪球朝自己脚边扔过来。
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这是又做以前的梦了,这次比以往每一次都漫长。
“小如意!接招!”
“啧。你找死。”
周如溯做了个深呼吸,从躺椅上起身,把午睡时阿姨总会拿来给他盖的厚毯叠好,喝下几杯热茶,走下台阶,搭上周乐肩膀。
“你小子,欺负谁呢?”
“又没伤着你。”
“我说周如意。”
“你弟控你牛逼。”
周乐笑了一会儿,拍净手套上的雪,学着他一副老大哥的样子,低头看周如意堆雪人,一边说:“我给你推荐那同学下周来,你到时候记得接一下。”
“你自己同学你不接?”
“那臭小子没驾照,在学校我隔三差五给他当司机,可给我整腻味儿了。”
周如溯冷笑道:“那你天天玩游戏吃饭怎么不见你腻味儿。”
“那能一样吗?”
周如溯感觉到口袋里手机振动,拿出来看了眼,是陈适安的电话,边接通放到耳边,边拍了拍周乐肩膀,扭头走回房间。
“溯哥!我看到随长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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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的诗篇二十
等鹅毛大雪深积瓦檐,耳边传来低声絮语,普洱清香飘逸悠远,炭火烘烤的米饼迸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鸟儿衔去红果儿,他转动指环的动作一顿。
“你这孩子,结婚也不告诉师父师母,多见外啊,啥时候办的婚礼啊?小姑娘长啥样?”
“诶,阿素。”
路教授夹了块刚烤好的米饼放到师母碟中,竖起一根食指摆了摆:“孩子不说自有孩子的理由,长安咋可能是那忘恩负义的臭小子,是吧长安?长安?”
随长安回过神,接下路教授递来的热茶,反应过来他们正谈论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指环,垂眸盯住这素银色戒指,鲜少扯谎:“戴着好看。”
两位两鬓斑白的老人看着他的眼神满是错愕。
“吓死我了,你这孩子。”
“抱歉。”
他们对视一眼,路教授忽地哈哈大笑:“岁月是把杀猪刀啊,长安,你现在也会赶潮流了啊,哈哈,这句话要放在三年前,我想都不敢想。”
“这么说,你还没找着对象?”
随长安在无数年纪长他的人嘴里听过这句话。出于某些原因,他很抗拒这个话题,也很不理解他人无用的关心,明明自身挂着苦果,还对他百般劝嘱。
毕竟是师母,他想在语气中掺杂些许温柔,嗓子不受控制地吐出冷漠的情绪:“嗯。”
他的模样也很招人厌。
师母关切道:“长安,你过完生日就二十九了吧?马上奔三了,再不抓点儿紧,往后更难找,跟你同龄的孩子都四五岁了,你也多努努力啊。”
“嗯。”
随长安敷衍地应下。
他这样的人,本就不该和他人产生太多联系。处理人际关系是一回事,担起对方放在他身上的期待是另一回事。连自己的人生都迷茫的人,不配接下那份责任。
他清醒,却又比任何人都迷茫。
附和地聊了几个生活和学术话题,天色渐渐朦胧,暴雪下人影晃晃悠悠,模糊不清,只有格外鲜艳的颜色能抓住人的目光。
随长安婉拒晚饭邀请,接了林诗的电话匆匆离开。
林诗是叔叔生前的情人兼助理,知道叔叔对他的心思,从未阻挠叔叔,也从未向他人谈及,如今在帮他处理叔的遗产和欠的那一大笔债。
叔叔生前为了填补资金空缺,借了高利贷,把房车公司全卖了只够偿还一小部分,作为叔叔指定的继承人,也同样继承了巨额债务。
“那我再去问问看,你后天直接去那边干活吧,能干一天是一天。”
“嗯。”
“那先这样,明天回来一块吃顿饭,挂了。”
随长安把手机放进大衣兜里,仰头看到油绿的老榕树,枝叶缝隙中簌簌飘落的雪。
在他离开的三年里,这树和雪年年如此,所以人们不会特意去观察,他同样没有任何改变,所以也不会有人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他低眸,看到指间闪烁的光圈,抬手摘下那戴了三年的戒指,指腹擦过内环镌刻的“ZHOU”,滑入口袋,与手机金属边碰撞,“叮”一声,沉入最底处。
这戒指是在他离开周如溯第一年开始戴的,要说原因的话,那就是他喜欢周如溯。
“喜欢”这个词不知是否恰当,他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从那个晚上,周如溯在他怀里痛哭,蔓延至今的奇异感觉。
离开周如溯的第一个晚上他就后悔了。
他以为周如溯还会和以往每一次耍无赖一样追回他。
知道人的耐力有尽头,他仍然抱着希望,现实是周如溯不可能在被戏耍了无数次后继续喜欢他。
如果站在他的主观视角,他其实从没戏弄过周如溯。
他一开始觉得周如溯和叔叔是一类人,在看到周如溯向别人挥动拳头时,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厌恶愈盛。
很多次,周如溯不顾流言蜚语靠近他、为他出头、心疼流泪、逗他开心,那双深蓝色眼眸中透露出一种强烈的,想要救赎他的执念。
他对周如溯仍然没有好感,只会疏离地表达感谢。
渐渐的,周如溯给的越来越多,要的也越来越多,那副可怜的模样让他愧疚,他开始回应周如溯,尽力忍下不适给他一切他想要的。
周如溯想要的,无非是他的身体。
他的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时,第一想法是周如溯和叔叔完全是同类,令人感到恶心,第二想法是再这么下去周如溯只会越陷越深,误以为自己喜欢他。
他试图从中抽离,毫无疑问地失败了,不知多少次,周如溯用真诚把他拽了回去。
他也奇怪,他会对周如溯心软,会想要尝试明白“喜欢”是什么,会想让自己喜欢上周如溯,会绞尽脑汁想一个继续回应周如溯的理由。
三年前最后一夜,他接到了催债电话,已死的叔叔用另一种方式把他绑回了玉铃市。
三年过去,曾时刻萦绕心头的悔恨被时间冲淡,他的人生以腐朽的模样向前延伸,周如溯早已成为过去未完结的诗篇。
他不是没想过主动追回周如溯,他怕的是,周如溯已经失去了对他的信任,如果周如溯还愿意爱他,怎么会甘愿留在原地。
当周如溯不再爱他时,他的记忆也就没了意义。
再踏入这座城市,对周如溯的思念,只剩了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过去已成为过去,他也不会向前走。
随长安走出小区,打算到附近超市买瓶水再回酒店,明天拜访完其他老师就回玉铃市。
他一直都很忙,这两天才有空赴老师的约。
路边的银杏只剩寥寥无几的枯叶,待雪下大,最后这几片也被打落。
他看了一眼枯树杈,继续往前走,风掀起他的衣摆,风雪裹着树叶正面扑向脸,他闭上眼等这阵风过去,再睁眼时,远处出现一道熟悉的金黄色。
周如溯。
脑子念出这个名字的同时,他的脚步钉在原地,第一次体会到大脑宕机的感觉,浑身气血涌上心头,耳中警报似的尖锐刺响,嗡嗡长鸣。
周如溯正朝他走来。
随长安试想了他走到面前来的无数种可能性,难以相信他们会在这个时刻,这个地方重逢。
周如溯仿佛踩着千万条可能性的丝线走来,正如踩在千万片雪花中。
“好久不见。”
周如溯的神情看不透的怪异,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
一米之隔,随长安同样注视他,猛烈跳动的心脏与表情截然相反。
“嗯。”
他不该这么回应的。
可他生来就不会摆表情,说不出好话,现在能做到控制情绪不失声已经是这三年最大的努力成果了。
周如溯似乎已经忘却了那年的热烈,神色轻松得像散步碰见的老友,语气淡然得令人咋舌:“你回来看路教授?”
随长安不知该怎样回答。
“嗯。”
他也不指望周如溯过了三年还和当年一样热情。人都是会变的。除了他自己。
对他来说,三年,仿佛就在昨天。
他下意识想逃离,内心却在挣扎着想多看看周如溯。
藕断丝连是最痛苦的事,他如果往前走了一步,没有得到回应,会比现在的确信更折磨。
周如溯忽然把手插进外套兜里,下巴从厚厚的围巾里抬出,往对面的咖啡店指了指:“一起喝杯咖啡?”
随长安不理解他这个像要叙旧的问句。
“嗯。”
见他应下,周如溯转身走了。
随长安跟着他走过斑马线,推开摇着铜铃的门进入咖啡厅,在靠窗的角落坐下,橘色暖光灯照耀下,外面显得愈加昏暗。
现在还没过六点。
他看到周如溯被柔和的发色,专注的脸,不禁想,周如溯的外貌一点没变,还是一样年轻,身高也是。
“在从事科研工作?”
周如溯点单后,忽然抬起头问。
随长安选择了撒谎,因为他的现状实在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话题。
“类似。”
“嗯……”
周如溯不再询问。
随长安也无话可说。
他们沉默地喝下一杯咖啡,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一起离开了咖啡厅。
随长安打消了原先的买水计划,打算看周如溯怎么走,如果周如溯先告别离开,他就直接回酒店,回到寡淡的生活中。
周如溯上一秒注视着街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问:“你去哪儿?”
“酒店。”
一问一答,都没有流露出异样的情绪,正因如此才显得分外异常。
“我送你吧,我的车就停在路口。”
“谢谢。”
随长安的期待略胜于失望。
二十八年里他失望的次数数不胜数,所以经历再多的失望他也不会伤心,与其一直失望,不如先期待再失望,这种程度的痛苦还压不倒他。
他跟着周如溯走到路口,坐进副驾,说了酒店地址,接着一路沉默。
黑夜在后追赶,华灯一路拥簇。
车辆驶入地下停车场,熄火的瞬间,周遭只剩指示牌的荧荧绿光。
随长安看了眼周如溯,见他不打算开口,也没有动作,默默收起那点期待,解开安全带,却发现车门推不动。
他内心惊诧,再度看向周如溯。
周如溯像座雕像直挺挺看着前方,撑在方向盘上的手没有动作。
静默良久,随长安以为他记性不好,提醒道:“门。”
周如溯这才如梦初醒地说:“抱歉。”随后打开了门。
随长安内心五味杂陈,最后看了他一眼,推门下车。他其实有过一瞬间的恍惚,以为周如溯是在挽留他。他从不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步伐缓慢走到接近电梯的转角,倏地顿住脚步。
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又一次涌了上来。
该转身吗?
这情绪影响了他三年,如今更是堵得他的嗓子几近失声。
他脑中的天平上下跌宕,权衡进退,付出与收益是否成正比。
他想信一次自己的直觉,也是对三年前的周如溯的信任。
可就算周如溯还喜欢他,然后呢,三年过去,他依然被困在叔叔的阴影下,怎么奢求周如溯等他走出玉铃市,怎么向周如溯证明他也不确定是否理解的“爱”。
随长安在千万种可能性中选择了怀疑自己。
如果周如溯这个时候追过来,他愿意直面一切,就当是周如溯推着他往前走了一步。
可就是因为无法预测转身的结果,才不敢轻易表明心意。
你会后悔的,随长安。
你在坚守什么?你如果这么懦弱,早该让叔叔上了。事到如今你在害怕什么?怕再一次被书本捅成哑巴?怕冰淇淋化在你的眼睛里?怕被揪着头发狠狠踹进冰河?你怕的是这些吗?那你为什么不反抗?你怕的明明是辜负善待你的人,你一直都这么做,所以一直都不得安宁。
他内心有道声音在叫嚣。
不管怎么看,他一个转身的付出显然比失望或是周如溯的回应的可能性要轻松许多。他从不惧怕失望。
也许是直觉,也许是天平,也许是一种期盼,它们告诉他:随长安,转身。
随长安转过身,热泪盈眶的眼睛正撞上那双深沉的蓝眸。
再多往前走一步吧,随长安,去创造千万种可能性之外的可能性。
他迈了一步,紧接着被纳入一个急切热烈的拥抱中。
“小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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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的诗篇二十一
周如溯的猜想,亦或是妄想,以跳崖般的惊险成真了。
他看到陈适安偶然瞧见偷拍来的照片,随长安正往路教授家走,拎着礼品的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熟悉的戒指,火急火燎找人查了随长安是否已婚或在谈对象,确认没有之后松了口气,还收获了意外信息,就是随长安身上背着千万的债务。
他猜随长安戴着那枚和他当年做的一模一样的戒指是因为对他念念不忘,所以不管不顾地开车过去堵人。
随长安对他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
他那点确信慢慢被打压,努力找话题多试探随长安,完全不出乎意料,随长安很疏远。
在停车场,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该怎么留下随长安,他确实大着胆子那么干了,只是随长安一开口他就忍着哭意打开了车门。
随长安的脚步停下时,他几乎要高兴疯了,但随长安迟迟没折返,他忍不住揪紧心口的衣料,默念着:小随,求求你了,别走。
他猜,随长安一定自我纠结了无数次,才鼓起勇气转身。
看到随长安湿润的眼睛,他毫不犹疑地下车狂奔,时隔三年又一次飞扑抱上随长安。
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感动泡沫一样让他迷乱。
陪随长安上楼拿了行李退房,再开车去到新公寓,因为交通不便,他早就搬到了这间公寓,那间充满情怀的老公寓还一直留着。
随长安先去洗澡了。
他心静不下来,手还一直抖个不停。
偏偏这时候陈适安打来了电话。
他偷摸躲进杂物间接电话,一开口震惊陈适安。
“大哥,你这什么鬼动静,踩电门了是吧?”
“啧,我付钱给你就是为了听你说闲话的?”
“别嘛,开个玩笑。”
陈适安咳了几声,郑重其事道:“那边我查得差不多了,其实随长安根本没必要给随兴国还债,继承到的遗产全拿去还债,剩下的不够也不会追究他法律责任,就是放贷的公司比较贼,经常在合同上搞文字游戏,收买原告律师,难搞得要命,可惜了,碰上我这位精英律师,哈哈。”
“嗯,能谈判就谈判,谈不了花点儿钱也没什么。”
“不是吧老哥,你真要帮随长安还债?这可不是几万块说给就给啊。”
“周家不缺这点儿钱,回头到我叔那儿帮点忙就完了,不过,我还是更愿意把这钱给你,让那家公司倒台,半分钱拿不到。”
“……你压力我。”
周如溯笑了两声:“精英律师就得扛住压力。”
“那我宁可不做精英律师。对了,我能问个问题么?”
“说。”
“你跟随长安不是分手了么?你该不会去找他复合了吧?”
“不复合我也会帮他还债。”
“哦~”陈适安坏笑着说,“然后他的债主就变成你,你就能强制爱了是吧?”
周如溯大不理解:“你是男同还是我是男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