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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箱子

作者:lebensborn 当前章节:3489 字 更新时间:2026-7-6 05:27

这天加班到晚上七点多,所有人相约一起去吃烤肉,最后老板大手一挥说“我买单”,宾主尽欢。

每个人都忙着吃,只有郭金锦看着满桌子的上好牛肉,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还是时常会想起保洁大爷的笑容,楼下小哥的眼神,方唯纬离开时候那句没有说出来的话,和周围所有人时刻在变动的表情。

欢喜、嘲讽、祝福、厌恶……所有的情绪都好像是一张张假面。每个人都有无数张面具,摘下一个,戴上另外一张,明明还是同一个人,却好像被换掉了灵魂。

打了个生鸡蛋,强忍着反胃随便涮了几片牛肉,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好像把它当成了自己的仇人。

ANNE看着他,忍了半天小声提醒说:“老大,你小心咬到舌头,牛肉没有那么老的。”

郭金锦看了她一眼不说话,咽下去以后,起身和老板打了个招呼,穿上外套先走了。

所有人都觉得是ANNE惹郭金锦不开心,但她能明显感觉到,他看自己的时候没有敌意,只是不知道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他随便打了个车回到家,手指摸着全部都装进口袋里的纸条,有种近乎于变态的满足感。

和写日记同理,他花费时间,用文字表达来对抗不安,把它们收起来,好像自己可以掌控一切。

郭金锦是有病的,他自己一直都知道这件事。

未必是抑郁,也未必是焦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时常会做一些错事,说一些不该说的话,但是每每到了关键时刻又会迸发出难以抑制的狂热感情。

第一次发生,是在外婆的葬礼上。

那时候的他还小,抱着棺材不让别人动,最后生生被人拽开。

他大喊大叫,母亲被吵得烦躁不安,抬手给了他一个巴掌。那一下不重,只是一种警示,可那一瞬间 郭金锦却觉得自己根本喘不过气,几乎要窒息过去。

看着四周的人,他们笑,他们哭,好像都和自己无关,唯一一个能完全无条件包容自己的人已经逝去,以后还有谁看清他的脆弱,容忍他一切的不理智。

几乎觉得失去了全世界,再也挽回不了什么。

那一巴掌打断不只有一颗心的沟通渠道,还有郭金锦本就脆弱的少年心。过于敏感的人,沟通本就有障碍,在受到阻碍后会愈发困难,从而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难以自拔。

郭金锦看起来有多张扬,内里就有多脆弱。

别人看到的他有多嚣张跋扈,一个人时候,他就会乘以十倍的自我否定。

这几乎是一种恶性循环。

直到有一天有个孩子靠近他,告诉他说不能说的话可以写下来,以相反的方式或者加密码,这样别人看不懂,自己也能解脱。

那人伸出的手,给了郭金锦新的生存空间。他开始写日记,包里背着本,把每天想说的话都写在上面,以此得到解脱。

本来以为这是一种好的宣泄方式,却没有想到有一天那厚厚一本日记会落在母亲手里,然后他得到了更重的惩罚。

言语上的羞辱比行为上暴力更加使人痛苦,人言如刀,杀人无形。

那时候的郭金锦不明白,为什么写日记不能写心里话,后来长大了他明白,但凡能说出来的必然不是真的痛苦,那些深深刻画在心里的负面情绪,一旦用文字表达就立马显得像是在无病呻吟。

这世上无病呻吟的人又太多,大家分不清谁是真的,谁是假的,干脆一棒子都打死,权当所有人都只是卖弄风骚。

“呵呵!”

郭金锦把那本写了两年多的日记撕掉,全部都丢进家里的暖气炉子中,让它们和过去的自己一起化作尘埃,消失不见。

心头压着的大石头成了无形的恐惧,没有人知道他深夜里曾经多少次辗转反侧,在梦中看见外婆,醒来发现枕头已经被泪水浸湿。

漫漫长夜是那么的难熬,咬着牙还是看不见光明,整个口腔里都充斥着一股铁锈味,去厕所重新刷了个牙,才发现是把舌头生生咬开了一个口子。

第二天一个人去医院开药,打了些抗生素之类的药物。

回家路上,没忍住买了个小蛋糕,躲在家门口的树后面一口气把它吃完。甜腻的奶油和柔软的蛋糕塞在口腔里,有种异常的满足感。

从这以后他爱上了吃甜食。

不开心的时候往嘴里丢一块巧克力,心情就好一些。失落的时候去逛一逛蛋糕店,看着各式各样的新品糕点,脑子也没有那么痛苦。

他管这叫转移注意力,众人却只当他是个吃货。

后来郭金锦发现一种好玩意儿叫便利贴,他可以写完一张丢一张,或者把它们都藏起来,只有全部读完读懂的人才能看明白。

这是来自于童年的倔强。小时候受过的伤,需要用后半生来弥补心头的空缺。

那一张张便利贴好像是心碎掉的每一片,他把它们都收集起来,心就会重新长出来。胸腔里空荡荡的,好像能听到很多年前的回声。

瘦弱的男孩躲在房间里写着日记,一遍遍地写“外婆,好想你,好想你”。

现在坐在出租车后排,用手触摸着口袋里便利贴的郭金锦,好像又回到那一刻。他是那么的孤独,外表又比谁都冷漠,内心残破空洞,嘴上却叫嚣着所有人都离自己远一点。

这么多年来只有方唯纬一个人看透他的软弱,用近乎于偏爱的方式为他建造了一座避风港,让他安稳地度过了从小学到大学的所有时光。

不论那本日记还是长大后看极光的帐篷,都有他的一份子。

“我好想你,好想你……”电台在放苏打绿的这首歌。

郭金锦知道自己不该那么矫情,可还是忍不住,想要一遍遍地重复这四个字。

想念有时候和爱情无关,这世界上总有人值得你为之心动,为之神往。爱有一万种形态,有一百万种可能性,单单用喜欢来表达,太过于微不足道了。

“你说你,走得那么干脆利索,倒显得老子现在太矫情。”

平时的郭金锦故意装作强势,压抑住活跃的内心,尽量保持高冷姿态,好以服众。可在空无一人的家里,他看着一草一木、一碗一勺,还是无法欺骗自己。

顺手从床下面拿出来收纳箱,摸黑把口袋里的纸条都放进一个文件夹里,封好口丢进去,上床睡觉,连洗漱的力气都没了。

睡到半夜,梦中看见曾经的一切如幻灯片一样飞驰而过,看过的书、玩过的游戏、曾经的朋友和同学,老师的教诲与父母的叮咛……化作无数次让他从深夜惊醒地噩梦。

他一直觉得自己丢了什么,但是去想的时候又找不到具体的,所以每每思及此总会异常心累疲惫,有时候甚至整夜都睡不着。

又一次在凌晨两点多醒来,他走下床打开灯准备去洗漱,回来的时候不小心被脚下的箱子绊了一下。

打开手电筒一照,眼前赫然是一个黑色金漆的木头箱子。

郭金锦伸出手触摸着上面熟悉的纹路,还有自己当时年幼,用刀子在上面刻下的非主流字样,这就是自己从外婆手里继承的老旧木头箱。

可是它不该在老家?怎么现在出现在这里?

联想起厕所里的离奇回复、不存在的保洁大叔和莫名其妙出现的箱子,郭金锦的汗毛立刻全部立起来,瞬间清醒。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打开所有房间的灯,咬牙壮着胆,走过去打开箱子,看到里面的东西,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确实是我的箱子,可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如果是在我没在家的时候送来的,那么谁有钥匙呢?如果不是……那么谁能在我睡着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闯进这里,换了我的箱子之后再悄无声息的离开?”

仿佛是进入乐莫比乌斯的森林,怎么也找不到出路。毫无头绪的各种奇怪事件交杂在一起,让他坐在地上一阵阵地抽搐。

颤巍巍地摸上手机,他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问最近有没有带走了这个箱子。

母亲说没有,随即从微信上给他发来一张照片。箱子完好无缺地躺在家里卧室的书桌下面,连位置都没有动过一下。

挂掉电话,郭金锦再不敢触碰这个奇怪的箱子。他颤抖着打开闪光灯拍了一张照片,发誓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找到一切的真相,不论是付出什么代价也在所不惜。

无知的人最快乐,看透一切的人最清新,最尴尬的是卡在中间,不明就里还略有感悟,什么都想知道又都一知半解,不上不下最难受。

把这份恐惧和迷惑全部压下去,郭金锦爬起来从床头柜里拿出来一瓶安眠药,往嘴里丢了两颗直接咽下去,没过多久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再没有曾经的迷茫和痛苦,只有蓝天白云。他和方唯纬两个人骑着马在草原上奔驰,那是人生最好的年岁,往前看是前途光明,向后看是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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