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是陪着对方长大的。
方唯纬家住在村子里最边上的平房里,郭金锦住在自家盖的小洋楼二楼上,那时候的两个人还不懂得什么叫做差距,天天一起光着屁股下河捉鱼,冬天冻得满脸鼻涕还不忘吃烤玉米,但更多时候是在闹别扭。
“把这个给我!”
或许是因为家人宠溺,又或许只和性格有关,郭金锦从小就无法无天。
八岁的他指着方唯纬手里的糖纸,重复了一遍说:“把它给我,不然我就告你妈了。”
“你就知道这样。”
七岁的方唯纬感冒了,说起话来大喘气,鼻涕泡随着嘴巴动一收一放的,看起来滑稽极了。
“是啊,我就是这样,所以你给我不给?”
郭金锦强势到过分,看他不愿意,直接上手来抢。
两个人争执之间,方唯纬一抬胳膊,直接把胳膊肘怼在了郭金锦的眼眶上。
小孩子皮肤嫩,他又生得白,这一下直接搞得脸上青紫一片,看起来十分骇人。
方唯纬有点慌了,他非常害怕自己把郭金锦给一拳打死,赶紧把手里的东西丢下去找医生。
郭金锦缓缓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疼痛,捂住眼睛开始大哭,声音穿越了半个村子。
转眼到了吃饭时间,方母上来找儿子,远远看见一个孩子躺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她走进一看发现是郭金锦,赶紧把他扶起来抱在怀里问:“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呜……”他想说话却不小心咬住了舌头,舌尖上的疼惹得眼泪落下来,抽泣着说:“方唯纬有糖纸,我想拿过来看看,他不给我还打我。”
这一番话说得黑白颠倒,但他哭得这么惨 再加上脸上的淤青,方母心里一抽,看着那边走过来的人影就吼“方唯纬 你给我过来”。
小孩子都最怕家长叫自己全名,因为一般都没什么好事。
方唯纬拿着一盒紫药水走到母亲面前,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被狠狠地甩了一巴掌。
他捂着脸没有哭,瞪大了眼睛,里面有泪珠在转动,满脸都写着不可思议。反应了半天才说:“妈,你打我干嘛?”
“打你干嘛?”方母抬脚踹了他一下,抱着郭金锦说:“你和人家抢东西,还把人脸打成这样,我没拿棍子打你就不错了,你还敢问为什么。”
“可是……不是这样……”
方唯纬从小就不怎么爱说话,越到关键时候就越像个锯了嘴的葫芦。郭金锦抓住了他的这一弱点,每每打蛇打七寸,占了不少便宜。
“你还狡辩?那糖纸不是你的吗?他想玩玩你就让给他玩一会儿,等玩腻了再还给你不就得了?”方母抱着郭金锦,说完话,温柔地用手给他揉着额头和眼睛。
“可是他拿上肯定就不给我了。”方唯纬把紫药水丢在地上,瘪嘴流着泪小声地说:“妈你就向着他,一点也不关心我,是不是他才是你儿子,我是从垃圾里捡来的啊!”
他这一哭,郭金锦觉得自己不占理了,也开始哭。
两个人的哭声此起兰生彼伏,很快招来了刚下班在做饭的郭母。
她用围裙擦干净手,走过来先让郭金锦自己站好,再拿出手帕给方唯纬擦脸,等两个人都平静下来以后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有糖纸,他想看,我不给,他就动手了。”方唯纬委屈极了,低头用手指卷着衣服说。
“哦?是这样。”她走到过郭金锦面前问:“是这样吗”
“是。”郭金锦不敢对她撒谎,怯懦地说:“我就是想看看,看完了就还给他。”
“但是小弟弟不愿意,你也不能直接动手抢是不是?”她从围裙口袋中拿出来一把五颜六色的糖,给郭金锦手里放了一小半,剩下的都放进了方唯纬的口袋里。
两个孩子都有了自己的玩意儿,就不会再打架闹腾。
她带着郭金锦回去吃饭,方母带着方唯纬说:“我们也回去吃饭了。”
夜里朦胧时,郭家桌子上是四菜一汤,有鸡肉和午餐肉,炒了一个西红柿鸡蛋和家常豆腐,灶台上小火炖着浓浓的菌菇参鸡汤。
方家一家三口共吃一个菜,小白菜炖土豆,上面飘着一点点油,标配是白馒头。
吃完饭后,郭金锦打着手电去找那片糖纸,捡起来以后在灯光下看了看,顿时觉得不过如此。他把小玩意儿收进口袋里。
第二天,下课后,郭金锦走过去把糖纸给他放在桌子上说:“还你了。”
“我不要了,”方唯纬摇了摇头说:“这个给你。”
他从书包里翻出来一个五颜六色的千纸鹤,比郭金锦两只手拼起来还大。大家都凑上去一看,才发现千纸鹤是用旧书上的各种图案拼出来的,居然还凑了一副比较完整的画面。
“这是什么?”
郭金锦眨了眨眼说:“你新做的小玩意儿吗?”
“是,我妈让给你赔礼道歉用,是我上节美术课的作业。”
千纸鹤做得很精致,确实是用了心的。
郭金锦本来觉得很喜欢,但是听他这么说突然觉得没有太大的兴趣,干脆推开他的手说:“我不喜欢,你拿走吧,爱给谁给谁。”
“可是这就是给你的。”方唯纬坚持要给他。
郭金锦在众人视线下恼羞成怒,大声地问:“你说给我,是不是我怎么处理他都可以?”
“可以,我给你了。”
这句话刚落地,郭金锦拿起来千纸鹤直接从楼上给丢了下去,拍了拍手说:“我处理了,也收下了,还有问题吗?”
“没了。”
方唯维心里发酸,回到第一排坐下。郭金锦看着他的背影,想上去安慰一下却怎么也没办法迈出那一步,在课上走神看着外面操场上跑步的人。
老师在讲台上讲得慷慨激昂,郭金锦神游太虚,很快被喊了名字。
“郭金锦!”
“到!”
他猛地站起来,老师一摔粉笔到他额头上问:“你走思什么呢?起来先把这个问题给我回答了再想别的吧。”
郭金锦确实是个学渣,他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地公式和习题,觉得脑子都快炸了,嘟囔半天也说不出来一个字,左右环顾一圈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帮自己解围的人。
“老师,我来替他做吧。”
方唯纬站出来写出了解答过程,那节课郭金锦站着听了15分钟,后来觉得简便计算大概自己这辈子学得最好的一节课。
小学放学很早,铃声一响大家就开始收拾东西。方唯纬特意放慢速度想等着他,但左等右等却不见他动一下。
直到一个班的小朋友走走完了,他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和值日生一起拿着扫把扫地。
“你不走啊?”
方唯纬走过去看着他问:“干什么呢?”
“我?”
郭金锦思考了一会儿找个不那么奇怪的理由,说:“我做好人好事,帮忙打扫一下教室,怎么了”
“哦,是这样。”方唯纬看他一眼说:“那我等你吧,我们放学一起回去。”
按住平常来说,郭金锦通常不会拒绝这种要求,但是他今天却一反常态,举着扫把说:“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
“哦……”
方唯纬说话拖着长长的音,慢吞吞背起自己的书包回去,郭金锦站在楼上 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
他咬了咬牙,忍住一起走的想法,等值日生走了以后立马丢下扫把,冲到了楼下的草丛里。
草丛里没有、树丛里也没有,他找来找去后遇到一群拿着扫把和簸箕的人,拽着最前面大哥哥的衣服问:“你好,我想问一下有人看到一只用纸叠的千纸鹤吗?那是我下节课的美术作业,被风吹下来了。”
人群最后有个戴眼镜的小姐姐,指了指操场最边上的那一块说:“我们刚才打扫这里,好像是把它当垃圾丢到垃圾堆了,你可以去那边找一找。”
“好的,谢谢。”郭金锦飞快地跑走。
几个小时前,他和方唯纬说:“你做的这是什么玩意儿,好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一样,真难看。”
班级里同学却不这么觉得,都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有个小女孩极其勇敢,转过身来对他说:“我觉得方唯纬叠的千纸鹤可好看了,你不喜欢就还给人家,为什么要丢掉呢?这是人家用心做的啊。”
“啊?”
郭金锦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是方唯纬开了口。
“是我给他的,他怎么处理都可以。”
顿时班里鸦雀无声,小姑娘愤愤转身回去,郭金锦看着他对自己点点头说“没关系”。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那时候他不理解。但是那个千纸鹤真的很漂亮。虽然嘴上说着不喜欢,其实心里喜欢的不得了。
郭金锦忍受想吐的欲望,用手捏着鼻子在垃圾桶和垃圾堆里翻找着那一只被自己弄丢的千纸鹤。
垃圾又怎么样?我喜欢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