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第二次住院, 且刚出院没两天的蔡新宇,收到鸿博新任院长通知,恭喜他荣升医院副院长职位。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身上被江宴保镖打得青紫的痕迹还在, 也不顾不得疼痛, 早早赶到了工作岗位。
因为不好意思说自己怎么频繁受伤, 总要住院三四天, 他没去自己任职的医院看病, 而是请了事假。
关于蔡新宇的一切,鸿博医院新任院长总能第一时间接到王剑的亲自通知。
这个升职的意思,就是王剑交代给新院长的。
蔡新宇开开心心来到院长办公室。
他住院的时候就听玩得好的医生说, 鸿博医院被一个有钱人买走了,前任院长拿着钱,移民国外,潇洒得很。
新任院长谁都想搞好关系, 蔡新宇也不例外, 他让朋友帮忙打点。
新院长听王剑的意思,其他人的礼物都不收,单单看到蔡新宇署名的东西,全部留下。
整个医院都传, 新院长是不是跟蔡新宇有什么私交, 这下可看着人家高升吧。
果然不出所料,频繁请假的蔡新虽然半月没工作, 没业绩, 人不在医院却升职了。
医院的气氛就很值得品味。
原本他平时的人缘就不算好, 这下新院长对他另眼相待,更是让蔡新宇坐上了一把屁股发烫的交椅上。
不过蔡新宇不在乎这些, 他美滋滋地把所有东西搬进副院长办公室,带上新的工作牌,鼻子眼都要长到天上了。
新院长是个小胖子,他拍拍蔡新宇的肩膀,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好好干!医院不会亏待你的!咱们幕后投资人,相当看重你!”
蔡新宇精神百倍,马上堆着笑脸保证:“院长放心,我一定不负众望!”
“嘿嘿嘿,好好好。”新院长心说,江宴江总一定会给你准备很多惊喜,慢慢享受吧。
他不知道这个蔡新宇怎么惹了江宴,他来做这个院长的目的,首要任务是整顿医院,妥善经营,还有个任务就是玩垮蔡新宇。
站得高,摔得惨嘛。江宴直接给他放在副院长的位置,让他先嘚瑟几天。
这半个月,林屿一直昏迷不醒。
在王剑精心安排治疗下,林屿顺利进行二次手术,颅内淤血清理干净,骨逢加固,已经呈现愈合现象。
天生造血不足的问题,也每天都有补充药液。
营养不良的情况也得到了一定的改善。
总而言之,江宴瞅着醒不过来的林屿还胖了点,但是王剑告诉他,这是长时间输液造成的身体浮肿。
听到这个结果,江宴又开始心疼林屿了。
“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人没彻底放弃生命,就先知足。”王剑对唤醒林屿这件事儿束手无策。
他问江宴,“蔡新宇被你手下打得轻伤频繁住院都两次了,一次五六天,现在你让我把他升任鸿博医院副院长,不准备再打他了?”
“打,打到他无法工作还要让他副院长的工作堆积成山。”江宴提到他就是满眼戾气。
他说:“我的林屿什么时候醒,我才有可能暂时晾一晾他。”
“切,你的林屿,人家林屿都没答应做你男朋友。”
“我一定追得上!”江宴自信。
“你也够损,让蔡新宇做副院长。你让我安排的假医疗事故,啥时候开整?”
“你随意,狠狠玩他。”江宴拿着打湿的柔软毛巾,给林屿擦手。
他像对待无价之宝一样,轻拿轻放,生怕弄疼了林屿。
“林屿,今天中午我们吃什么?嗯……给你打点苹果汁好不好?”江宴这半个月除了去节目组排练了两次,节目现场直播那天去赶了个场子后,就把所有的通告都推了。
接的电影也推了,已经开始走违约金流程的时候,导演却突然宣布这个剧本还需要再探讨一段时间,直接让其他演员都晾干了。
那著名大导演的意思,非江宴不可,有了江宴就有了收视保障,他宁可多等等。
江宴也不想欠人家人情,没好意思再推。
前一周,林屿昏睡状态不太好,心电图动不动就给他们玩蹦极,江宴哪有心思去拍戏。
可这一周,林屿心电图持续稳定,江宴没那么揪心了。他答应导演,再过半个月,去拍戏。
到时候不管林屿醒没醒过来,他也不能真的太恋爱脑上头了。
虽然可以不工作躺平都能富足地活几辈子,可这不是他性格。
“到时候我去拍戏,给林屿洗澡换衣服的事儿,我真不想交给你。”江宴很不情愿。
“我对他没想法,啊,正常的医患关系。我用我的职业身份,看他哪都是很正经的心态。”王剑笑话他小心眼,“你这种人,让肛肠科医生怎么活?”
江宴才不管这些:“总之我要在这半个月之内,想办法唤醒林屿,不给你看我男朋友身子的任何机会。”
“幼稚!”王剑笑出声,“我建议你还是听听张医生的建议,方法有点冒险,但我觉得应该有用。”
“不要,”江宴口是心非,“不能刺激他。”
“不刺激怎么醒?他现在对你的呼唤,已经进入了一个相当平稳反馈状态。每次你喊他,他的各项指标都会在非常正常,舒适平衡的指标内。”
“哎呀,你不要再说了,我知道,我都快会背了。”江宴烦他。
“知道你记台词功底好了,不用总跟我炫耀。”
两人开启斗嘴模式。
“诶你看看,你说话的时候,都不用喊他名字,林屿的各项指标都会进入一个相对愉悦的状态中。”
沉睡的林屿头上戴着一个精测仪器,类似于催眠后的数据收集。显示屏上三种不同颜色的数据曲线图代表林屿的情绪状态。
前一周,林屿基本一天都要用上一次镇定,几次情况紧急,张升阳就把这宝贝给林屿用上了。
防患于未然,发现不对劲儿就赶紧干预。
对于林屿这一周的数据情况记录,他分析,林屿很大可能在昏睡的这段时间,用意念构建了一个他不愿醒来的梦境。
这个梦境里,会完全按照他所有的期望,而生成满足他一切想法的“真实生活”。
江宴懂了,林屿的梦里有他姥姥陪伴,所以他不愿意醒过来。
他觉得,如果林屿能在自己编织的梦里和相依为命的姥姥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那对林屿来说,是最好的慰藉。
所以他一直拖着,不接受张升阳给他的建议,用红豆粥刺激林屿醒来过。
他怕醒来的林屿面对现实生活,更加难以接受,这等于二次失去至亲之人。
这个单纯漂亮的男孩才21岁,已经被蔡新宇折磨出来如此严重的心理问题,要是再一次面对打击,不知道还能不能承受得住。
江宴不忍心将他唤醒。
可是他总这么躺着也不行,身体功能会慢慢衰弱。江宴每天都要帮他翻身,拉拉手臂,抬抬腿,避免肌肉僵硬。
王剑用胳膊肘顶他一下,继续劝:“你不能拦着专业医生的治疗方案,我已经够纵容你了,再闹给你打镇定,睡上几天。”
江宴看他一眼,又看了看难得安稳昏睡了半个月的林屿,考虑了一会儿,点头答应了。
“抱歉,林屿,王剑要残忍戳破你的梦境了。希望你醒来,不要太难过。”他把锅推得一干二净。
王剑送他一个白眼:“行行行,恶人我来当。快点份红豆粥,试试干预林屿,让他醒过来。”
半个小时后,一碗甜香的红豆粥被外卖小哥送进病房。
“下雪了?”江宴在大门口看到小哥身上有浅浅一层雪花,他说:“辛苦了。”
小哥一眼认出这人是江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嘘,低调低调。”江宴在对方的热情下签了个名,返回病房。
他有些忐忑。
上次林屿对红豆粥的反应,很激烈,几乎把自己噎死式的吞咽,太吓人了。
“万一……万一这粥的味道不仅没唤醒他,还让他在梦里出事怎么办?”江宴担心,他拎着餐袋不肯给王剑。
“出现意外的情况并不大,按照张医生的诊断分析,以及这台仪器的精密测试,我们可以提前随时控制他的情绪。”王剑已经耐性给他分析林屿情况不知道多少次了,他知道江宴听得懂,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道坎儿。
“目前他情绪稳定了一周,而且每次听到你喊他名字,数据显示,他会产生愉悦的情绪。这个时候,唤醒他很有必要。我们预测他在这种情况下,出现激烈反应的现象只有30%左右。所以,江宴,信我好吗?”
王剑看着江宴几秒,见他还在犹豫,直接抢过红豆粥,烦气他:“江宴你很烦诶!大老爷们,做事犹豫不决,我瞧不起你!”
江宴手上一空,看着多年好友的自信,终于下了决定:“边去!信你,信你。”
等林屿醒了,他一定好好补偿这孩子,梦里得不到的东西,他会想其他办法补上空缺。
“来,负责叫~”王剑打开包装,淡淡甜香的红豆粥味道传入鼻腔。
他语气颇为放浪。
“叫?”江宴皱眉。
“叫他名字,想什么呢?”王剑有心逗他,让他情绪放松。
“数据变了。”江宴目光一直在林屿和电子屏上来回切换,粥的香气飘出来那一刻,林屿的眼皮轻微颤动一下,代表高危情绪的红色曲折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高。
“不行,把粥拿走,他开始激动了!”江宴去夺碗。
他舍不得林屿内心再经受任何创伤,他会好心疼。
“江宴!”王剑神色很严肃,他高高举着碗,阻止,“不要再妨碍我治疗他,行吗?”
“你看不到数据飙升吗?我都反复说了很多次了,他对红豆粥的反应非常激烈,你和张医生就是不信!”江宴态度也很强势。
“江宴!我们医生的职责就是救死扶伤!我们所有的方案都是经过几个专业医生开会决定下来的!而且关于林屿治疗的每一个会议和方案我都使用私人权利,全部让你参与了。你就算是门外汉也应该明白我们不是想害死林屿,对吗?你给我一边待着去!”王剑态度强硬,“你就负责喊他名字,不要给我捣乱了!”
“王剑……”江宴的神色忽然夸了下去,好像坚硬无比的冰山瞬间在熔化,破碎到再也无法拼接。
王剑一下子被他的状态吓到了。
“江宴?你怎么了?”难道是这半个月一直熬夜照顾林屿,身体扛不住了?
“我就是很怕……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很喜欢林屿,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过程,就这么,被他狠狠地抓住了心。他一难受,我觉得心脏都会破掉的那种疼。我不敢让你用红豆粥刺激他醒过来,如果他的梦境那么美好,醒来后的世界会不会再一次崩塌?我真的情愿他一辈子都醒不过来,过着他想过的生活。”
“你……”王剑从未见过这样脆弱的江宴。
他一瞬间有点心软,但是站在医生的角度上,他还是狠下心,把江宴推开。
“兄弟,我要先完成我医生的职责,再跟你讲情谊。”说着,他喂了林屿一小口红豆粥。
江宴盯着电子屏上波动十分剧烈的数据,紧张不已,他抓着林屿冰凉的手,轻轻哄着:“林屿,不要激动,有我在,不难过,好不好?”
“林屿,林屿……”他一直温柔地唤着。
忽然,林屿的手浅浅动了一下,轻轻勾住了江宴的手。接着全身轻轻颤了一下,口中的红豆粥溢了出来。
他没有吞咽,他抗拒吞咽这个味道。
江宴去看王剑,满眼都是怎么回事?
这半个月他们给林屿喂食食物都是做成糊状,每次还算顺利,都能吃一点维持体力。
他头一次出现不吞咽的情况。
这个现象让王剑心里也拿不准。
显示屏的数据飞快变化,林屿的情绪开始出现异常激动。
“姥姥……”
“他说话了!他说梦话了!”江宴紧紧握着林屿的手,心里好急,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林屿,林屿你的梦里有没有我?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们不激动不要难过,我陪着你,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姥姥……”林屿的手忽然发力,狠狠地抓住了江宴,不停在喊姥姥两个字。
在他潜意识不愿醒来的梦境里,姥姥端着一碗红豆粥,慈祥的脸却渐渐模糊起来。
林屿很抗拒红豆粥,所以在这半个月里,他的潜意识没有出现过红豆任何相关的食物。
可现在姥姥突然捧着一碗甜香的红豆粥让他喝下去。
“姥姥……”他不想喝,可是这代表姥姥对他的爱,他不想让姥姥伤心。
当他假装喜欢接过粥碗后,这段时间温馨日子的逻辑被破坏了,林屿猛然想起来。
他的姥姥,过世了啊!
如果姥姥真的活着,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熬红豆相关的食物?
“不对……不对……”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要杀了蔡新宇,然后有很多强烈光,救护车来了,把蔡新宇救走了。
他没有杀了蔡新宇。
“那我……在哪里?”林屿的情绪开始起伏,姥姥的脸已经几乎看不清。她身体冒着火,不断燃烧,噼噼啪啪的声音让他觉得耳朵好痛。
“不!姥姥!”
正在吃饼干的大黄狗忽然发出一声惨叫,口吐鲜血倒在他的脚边。
林屿看到大黄不甘心死亡的眼睛,痛苦盯着自己。
“大黄……”
原本家里的小院变作荒无人烟的田野,晴朗的天幕忽然乌云密布,倾盆大雨砸在林屿身上。
他发现了更加不对的逻辑。
这些天他和姥姥在一起,分明是炎炎夏季,蝉鸣蛙声。可他一直穿的都是冬天的衣服,是江宴买给他的大衣,毛衣,还有格子围巾。
“不对……”哪里都不对。
林屿在大雨中看着几乎被冲散的红豆粥,香气却依旧那么浓烈。
浓烈到他产生了想吐的生理反应,却也感觉到了一阵难忍的胃疼。
他很饿,很饿。
讨厌极了红豆粥,却也想念极了姥姥的味道。
狂风暴雨中,林屿神色空然,脑袋里关于他打伤蔡新宇的回忆和这几天和姥姥相处的日子交织着,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林屿用手抓着混着雨水的红豆粥,塞进嘴里,他含糊不清地喊着:“姥姥……”
他一边吞咽一边干呕,蹲在泥泞之中,机械重复着往嘴里塞粥。
守在病床边的江宴和王剑,看着昏睡中的林屿不断出现吞咽空气和呕吐动作,连忙把他扶着坐起来,以免口水呛到他。
张升阳也赶了过来,是他一直强烈要求王剑执行喂林屿红豆粥的方案。
现在出现的情况很棘手,他听到林屿含糊不清一直在喊着姥姥,对江宴说:“告诉林屿,姥姥让你去找江宴。”
江宴:“?”
“听我的!”张升阳催促,“快!”
林屿只对江宴的声音有感应,听到江宴喊他的名字,情绪会得到很大的舒缓。
以前他们开会分析林屿潜意识里会出现最爱的姥姥,但并没有确定答案,就很不好针对性治疗。
他们也分析过,林屿有可能会因为对姥姥情感太深,潜意识反而会出现自我保护机制,梦境里,完全不会出现姥姥。
现在张升阳确定了,林屿见到了姥姥。
失而复得再失去,这会让林屿相当抗拒。
“有的人会在潜意识里,发觉到各种不符合逻辑的存在,但是他愿意沉入这种潜意识不醒过来。江宴,你是他最关键的一环,你必须这样对他说!”张升阳简单阐述。
江宴懂了。
他的手已经被林屿指甲抠破,正在流血,这孩子的情绪好似崩溃到了极点。
“林屿……去找江宴。你去找江宴,听话,听姥姥的话。”
江宴另一手握住林屿狠狠用力攥出青筋的手,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梦境之中,林屿在大雨弥漫着白雾的荒野中,看到了他一向信赖敬重的二爷爷。
二爷爷举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站着为他挡雨。
他说:“小屿,你姥给我托梦了,她说你呀,太重感情。她让你,去找一个叫江宴的人,快去吧。”
“二爷爷……”
“二爷爷?”江宴听着林屿口中的字眼,看了一眼张升阳。
这是不是什么关键人物?
“想办法联系林屿的二爷爷!”张升阳眼里划上救人的急切和希望光芒。
任何一个在潜意识里提到的人名,想到的人,都是有概率让病患请醒来的关键。
“这个二爷爷万一也过世了呢?”王剑提出担心。
“先查!如果健在我马上接他过来!”江宴开始打电话安排团队查林屿的二爷爷。
“等会,”王剑按住他的手机,“去问蔡新宇更快。”
江宴:“!”
对!
半个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鸿博医院门口,车里下来两个身材魁梧戴着黑色墨镜的保镖。穿着一样的制服,脚下生风,进入办公区,目标明确直奔副院长办公室。
象征性地敲了一下门,一个保镖不等回应推门而入,二话不说,打开手机开始录像。
“诶你们怎么……”蔡新宇今天刚升职,心花怒放精心布置自己的新办公室,没人通报就闯进来两个人,很破坏心情。他趾高气扬拿着副院长身份刚想发脾气,就认出来气势汹汹的两人,是江宴保镖。
他认得这身衣服。
这半个月他住了两次院,都是穿这身衣服的保镖们揍进去的。
蔡新宇瞳孔瞬间一缩,身体条件反射地产生了记忆疼痛。
他跌坐在椅子上,声音发颤:“你们!你们有没有王法了!还要打我几次!”
“问什么答什么,今天不打你。”保镖A推出来一张椅子给同伴,自己也坐下,把手机镜头对准蔡新宇。
他命令:“去关门,上锁,关闭监控。”
蔡新宇害怕:“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保镖B:“别废话。”
他捏了捏自己的手,骨头咯吱咯吱响。
艹!蔡新宇敢怒不敢言,毕竟挨打是真的疼。他缩着身子关门,关闭摄像头。
“林屿先生的二爷爷还健在吗?”保镖A单刀直入,一句废话不问。
“啊?”蔡新宇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江宴问这个干嘛?”这半个月他过得胆战心惊,并不知道林屿一直昏迷不醒。
两个保镖看他一眼,犹如活阎王在世。
蔡新宇吓得咽了一口唾液,马上回答:“健在,健在!”
保镖A:“在哪。”
“在林屿老家。”
“地址。”
“呃……”
保镖见他不配合,站起身。
“在在在的地方很难说出具体地址,不通车!”蔡新宇抱着头赶紧快速回答。
“走。”保镖A拿着手机,按下暂停键。
“走?”蔡新宇一脸蒙逼。
保镖B不耐烦补充:“带路,去接林屿先生的二爷爷。”
蔡新宇:“为,为什么啊!”
为什么他们找人要自己带路啊!
不就是林屿想见见那个穷酸的老头子,那让江宴开车带他回去不就行了?干嘛要折腾自己?这也太欺负人了!
他心里狂怒,面上却带着笑脸拒绝:“二位大兄弟,你们看,我今天刚升职,好多事情等我处理,这,这不太方便跟你们走啊。”
“不方便是吗?”保镖A面无表情,抡着拳头径直朝着蔡新宇大步跨去!
“哎哎哎!方便!我突然特别方便!”艹!蔡新宇马上怂。
当他像个小鸡子模样被两个保镖前后押送犯人一样地走出办公室,面对路过护士和医生的奇怪眼神,蔡新宇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太丢人了!
他现在可是堂堂副院长!
林屿你可真是抱了个好大腿,得势了是吧,报复我?呵……蔡新宇眼底染上一层冷意。
保镖驱车两个半小时,在蔡新宇的指路下,在一座靠山的小山屯里,七拐八拐找到了正在拉着小狗崽遛弯的一个老人家。
林屿的二爷爷。
他皮肤黝黑,双手都是老茧,六十来岁,双目却很有神。
二爷爷穿着黑色棉衣,大老远看到一辆黑色小汽车,眼里露出来一丝开心的神色。
他们这个小村子,就出息了林屿这么一个高中生。其他小年轻早早放弃读书出去打工,后来过上好日子都不回来了。
有的接走自己爸妈,有的狠心抛弃爸妈。
他们村的人越来越少了,就剩了一群老骨头守着村,等下葬。
只有林屿离开这三年,回来过一次,是林屿姥姥过世的时候。
林屿回来后跟他聊天,哭得很厉害。
他以为林屿也跟其他孩子一样忘本,不愿意回来。只是在孩子的口中,他似乎明白了,是他回不来,他的男朋友不让他回来。
那天林屿,也是坐着小汽车进了村子。
二爷爷现在期望着,这辆车里,也有林屿。
可是他没看到林屿,看到的是那个不让林屿跟二爷爷多说几句话就把人拉走的,所谓的男朋友。
二爷爷对蔡新宇印象很不好。
那天他送林屿和林屿姥姥的骨灰盒回来村里下葬,满嘴污言秽语把瞧不起他们挂在脸上和嘴上。
在这守灵三天,蔡新宇经常发脾气,嫌弃脏,说饭菜恶心,讨厌村里孩子们吵,觉得鸡鸭牛狗都是细菌。
二爷爷知道,小屿跟着他,日子一定不好过。
左右找了找,没看到林屿,他就不打算搭理蔡新宇。
他哼着小曲儿,跟自家的小狗说话,“咱们以后可不能狗眼看人低,往上倒三辈,谁还不是穷得揭不开锅的农村人了。”
蔡新宇听着老头子给自己话听,脾气上来了:“老不死的你会说人话吗?”
二爷爷刚想骂回去,就见他身后的一个墨镜小伙子一脚把蔡新宇踹在地上,他说:“江总说过,要尊老爱幼。”
蔡新宇:“哎哟。”
腰差点断了。
二爷爷笑出声,抱起来嗷嗷对着蔡新宇这个坏人狂叫的小黄狗,夸他比人有良心,知道护主。
蔡新宇听着老头再一次明着讽刺自己,却不敢狂了。
挨打真疼,他妈的。
“老人家您好,请问您认识林屿先生的二爷爷吗?”保镖A摘下墨镜,带上亲和力满满的笑容。
“你们是?你俩跟他不是一路人吧,我就是小屿的二爷爷,他怎么了?”二爷爷是个明白人,刚才那一脚,他就知道了,蔡新宇怕这两个人。
“太好了,”保镖A朝着他微微鞠躬,“林屿先生想您了,我们接您过去。”
“小屿想我了?”二爷爷眼睛瞬间染上开心,可下一秒他有些犹豫。回头看了看一辈子没离开过的村子,他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说:“我得准备准备,给孩子带点花生玉米,咱不能空手去看孩子。”
他又拍了拍自己的棉衣,表情有些不自然,看着干净漂亮的汽车,他怕自己脏了人家车。
二爷爷的眼里还有些激动,他这辈子都没机会坐汽车,能坐个三轮车跟着去赶集都不错了。
“爷爷,不用带东西,咱们那什么都有,上车。林屿先生需要尽快见到你。”
“不带东西怎么行。”二爷爷拒绝现在上车,他抱着小狗往家里跑。好歹还得换件衣服,把狗子给邻居帮忙养几天。还有,他得带点钱出门。
可是二爷爷还没小跑几步,就被两个保镖“温柔”架到车里,关上车门,开车拉走了。
“哎?那他呢?”二爷爷整个人都是懵的,坐在车里不敢动,怕碰坏了车里东西,他看着窗外跑着的蔡新宇问。
“爷爷,咱们不管他,让他自己想办法回去。”保镖A说着,加大油门。
二爷爷心里暗暗开心,他记得这人当着自己的面都对小屿很不客气,所以现在他的下场,就是活该。
“你们是?”二爷爷还搞不清楚状况,他抱着小狗,小心翼翼问着。
“我们是……林屿先生男朋友的员工。”
“啊?”
二爷爷看着哭着追车的蔡新宇迷茫:“小屿男友不是那个蔡吗?”
“他现在不是了。”保镖简短回答。
二爷爷想不明白,但他选择闭嘴不问,等会儿到小屿问问就行了。
保镖一路上闯红灯超速,返程仅仅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当车子进入医院的时候,二爷爷的心提起来了,他摸着小狗紧张问:“小屿他?出事了?”
“嗯。”保镖A回答:“我们江总希望您能让林屿先生醒过来。”
“醒过来?”二爷爷着急了,“小屿他出了啥事啊!”
“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爷爷别急,医生会跟你说林屿先生的一切情况。”
“哦,好,好好。”二爷爷不停敲着手背,心里很急。
他们驶入一个小院子,保镖把他带到一个居民房样式的病房里。当他看到被两三个人扶着昏迷的林屿,口中插着一个白透明管子,头上戴着头盔一样东西,整个人都傻了。
“小屿?小屿他这是怎么了?”他把小狗放在地上,护士赶紧把狗牵走,喷洒消毒液。
二爷爷顾不上小狗被抱去哪里,被护士消毒全身后,走到病床边,不停喊着他。
“小屿,小屿你这是怎么了?”
江宴的手被林屿死死捏了一下午,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不仅江宴痛,无法处理指甲抠破的伤口,这个姿势对林屿的骨头也有很大伤害。
医生很担心林屿的指关节会脱臼,或者再用力一点,会骨折。
这一下午,他断断续续喊着姥姥和二爷爷,偶尔大口吞咽空气,或者干呕,整个人的体力已经逼近极限。
江宴急得眼里充满了血丝。
他看到眼前的老人,赶紧尽量腾地方。
拉长手臂,让二爷爷靠近床。
“有反应!”张升阳看到电子屏上的数据忽然骤降,他的心脏也跟着骤降!
“老人家您先不要过于激动!您调整情绪,林屿听到您难过着急的声音,好像产生了更强烈的反向应激情绪!”
瞬间平缓,太快了,这种情绪起伏,心脏会负荷不了!
二爷爷不敢带着哭腔喊小屿名字了,他抹着眼泪,用粗糙大手摸了摸林屿的手臂。
“他怎么了啊?小屿他怎么了?”二爷爷小声问穿着白大褂的张升阳和王剑。
“一时半会儿跟您说不清,爷爷,您尽量用平时跟他说话的语气,唠家常!”张升阳教他。
二爷爷点头,瞅着脸色蜡黄身体浮肿的林屿,声色平缓地开口:“小屿啊,二爷爷来看你了。你来,听听二爷爷给你放的河北梆子,好听不。”
他从棉衣兜掏出来一个破旧的匣子,按下不太灵活的开关键,病房里传出来喇叭滋滋啦啦的一段戏曲。
“有反应!”张升阳随时关注着电子屏数据变化。
“好,好,很平缓,他接受了!”王剑也一直盯着林屿身体反应。
“他的手劲儿松了一些。”江宴感觉自己已经被抓到又麻又痛的手上,出现了一点松动。
“果然还得是二爷爷出马!”王剑的马屁手到擒来,“二爷爷,林屿今天能不能醒过来就靠你了!”
“老爷子,跟林屿说,是姥姥让他去找你,以后你给他依靠,让他不要怕!”张升阳教他怎么说。
“我……我靠不住啊!”二爷爷自卑,“我穷……年纪又大了,活不了几年。”
“爷爷……”王剑打断他,指着江宴说,“有他在,你后半辈子无忧啊,放心。现在咱们先想办法让林屿醒过来,医生让你说啥你就说啥。”
二爷爷看了一眼高大帅气的江宴,想了想,问:“你是小屿现在的男朋友?”
“是!”江宴很干脆地认领身份。
“你,你会对小屿好吧,不能像上一个那样,欺负人。”二爷爷的眼神带上了审视。
江宴严肃保证:“一定好!”
“呀!你们爷俩晚点再说,趁着现在林屿情绪逐渐平稳,赶紧唤醒他!”王剑催。
“哦哦,好。”二爷爷看着张升阳,挺不好意思挠挠头,说:“医生你刚才让我说啥?哎,人老了,记不住话。”
他神情落寞,自责自己是个不中用的人了。
“老人家我说一句,您学一句。”张升阳耐性。
二爷爷听完,想了想,却没有完全重复张升阳的话:“小屿,二爷爷梦见你姥姥了。她呀,过得可好了,她收到了你的祈福,跟着阴差一路平安。因为做了一辈子好人,阎王爷说下辈子她一定是个富贵命。她呀,告诉我,让我接你回家。”
“家……”林屿口中不是很清楚地吐出来这个字。
“情绪稳定,数据在正常指标内。”张升阳小声说着,护士在一旁做记录。
“嗯,二爷爷家里又多了一条小黄狗,跟大黄长得很像,舌头上的那块黑斑位置都一样。有一天啊,我做梦,梦到小黄开口说人话了。它说,大黄那天救小屿却死了,它很开心。因为整个村子里,只有小屿舍得把自己的饼干给大黄吃。大黄愿意为了救你自己被三轮电动车砸死。它说它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小屿你,跟阎王爷求了十年,又投胎回来我身边了。你快起来,看看咱们的大黄。”
二爷爷说完,又对看着江宴说:“我知道城里人不信这些,可我真的梦到小黄开口跟我说这些了。大依譁黄也想小屿啊,我真的相信我的大黄回来了。”
几个小护士听着二爷爷苍老的声音,红了眼。
“我信。”
江宴一点都没犹豫。
二爷爷□□脆肯定,愣了一下,笑着点点头。
“二爷爷……”林屿情绪持续稳定,渐渐松开了江宴的手。
王剑赶紧给他处理伤口。
护士们轻压林屿手指关节,防止出现骨位错位,检查肌肉是否拉伤。
“老爷子,他现在情绪非常平稳,这太好了,您继续再说点。”张升阳眼里闪光,林屿一定能醒过来,只要再给点干预。
二爷爷想了想,说:“小屿,你小时候窜我一脖子稀还记得吗?”
“噗!”刚才还在抹眼泪的小护士没忍住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