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学着人双腿走路的黄皮子, 拦着一个赶路的大爷,问它像不像人……”
“我小时候喂过黄鼠狼。”林屿抱着枕头靠在床上,听江宴好听的声线读着恐怖故事, 虽然不忍心打断这美好安静的相处状态, 可他强烈的分享欲让他想说话。
刚才对前任的那点酸味早已经消失不见。
林屿很享受整个世界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感觉。
“养黄鼠狼?”江宴好奇。
“不是养, 是喂过几次, 它就不来了。姥姥说, 它应该是找到伴儿了。”林屿说, “那天我跟大黄去别人收割完的地里挖红薯,挖出来一个毛乎乎的小脑袋。向来温顺的大黄很凶,一口就叼住了它。我当时并不认识黄鼠狼, 就是担心那么小的一个小东西被大黄咬死怎么办,就让它松开嘴。”
林屿沉浸在快乐的童年回忆,唇角浅浅勾着笑意,眼里也亮晶晶的。
江宴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着漂亮的人, 目光在他的身上越陷越深。
随着说话而上下动着的喉结, 若有似无透着想要让人亲吻的冲动。
“大黄松开了?”江宴没发现自己的声线有些沙哑,透着对林屿的一些渴望。
这样的黑暗房间,这样诱而不自知的人,这样亲密的距离, 在一张非常合适的床上。
没有谁的定力会特别好。
林屿对暧·昧音色非常敏感, 他看了一眼江宴,把身体挪得远了一点。
他不想在不清不楚的关系下, 让江宴对自己再产生什么更进一步的想法。
如果不是出于身体交换, 不是作为和蔡新宇一样要求下的发生关系, 林屿并不想。
江宴意识到自己失态,却没有收敛。
“终于理解为什么犯罪的那一个总是会责怪对方长得太美。”
林屿耳尖一红。
“大黄把它咬死了?”江宴想继续现在的氛围, 他很喜欢。
林屿调整情绪,摇摇头,“大黄很听我的话,因为我会威胁它,不听话就不给他饭吃。二爷爷会配合我,故意气大黄。”
“狗狗都很通人性。”江宴赞同,虽然他没养过宠物。
“是的,”林屿开心,笑容更多了一些,“大黄什么都听得懂。他松开黄鼠狼后,我问那个小家伙,是不是要偷红薯。”
“我说我家还有土豆,二爷爷家还有鸡蛋,要不要跟我回去偷?”
“啊?”江宴摸了摸他的头,“还有引贼入室的?哈哈。”
“当年我要靠着二爷爷接济才吃得饱,姥姥一个女人家年纪又大了,干不了重活。我们很穷,我当时因为偶尔会饿肚子,就见不得大黄也吃不饱,满村子溜达着在各个大门口要饭吃。我也见不得这个满头是土,被大黄吓得全身僵直嗷嗷叫个不停的小家伙。”
“我就想着,我饿习惯了,把吃的分给这些小动物。”
“好傻的孩子。”江宴心疼他。
“我才不傻。”林屿说,“黄鼠狼没听懂我说什么,大黄听懂了。它叼着黄鼠狼就往家里跑,直接把那小家伙丢给我姥姥。”
“老人家都比较忌讳这些吧?”江宴竟然担心起来黄鼠狼的命运。
“姥姥她……”林屿歪了歪头,又紧了紧怀里的抱枕,对江宴投来的赤热目光做出警惕动作,
“别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就是无法克制……一些你懂我懂得……你懂。”江宴说完,也把身体往床边挪了挪,表达自己的克制力100分。
林屿被他眼神侵略身体克己的行为弄得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对待。
“我猜姥姥没有伤害黄鼠狼,毕竟你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她言传身教,让你耳濡目染,才会可怜那个小家伙。”江宴问他,“是不是?”
林屿听到江宴夸赞姥姥,很开心,他点头:“我跑回院子,看到姥姥瞅着吓到抽搐的黄鼠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抓起它,给它做拉伸。”
“姥姥还说,黄鼠狼会抓田里的老鼠,实在饿得不行才会偷鸡吃。基本上农家人看到这东西,都不会打死。”
“这样啊。”江宴被民间故事带歪了,以为这家伙人人喊打。
“姥姥给小家伙拉伸了一会儿,那小东西也机灵,看着大黄也不伤害它,就缓过来了。我拿红薯喂它,它叼着红薯跑了。”
“是不是还有后续?”江宴看着林屿亮晶晶的眼睛和表情,猜他没有讲完这个故事。
“有的。”林屿浅浅笑起来,漂亮得不像话,江宴一时看入了迷,“第二天我起床,推开门,有一个东西咕噜噜被门推远了。”
“碰着了什么?”江宴问。
“鸡蛋,还热乎的鸡蛋。”
“啊?”
“然后我家院子里的柿子树后边,有一个毛乎乎的小脑袋。”
“哇!你不会要告诉我,那小家伙给你偷了个鸡蛋送来了。”
“是啊。”
“哈哈哈!”江宴有点小激动,“黄鼠狼会报恩原来是真的?”
“很多动物都会报恩,大黄也会。二爷爷救过野狼和狐狸,还有一窝小刺猬,它们都会给爷爷院子里送东西。那头野狼还时不时来二爷爷院子附近巡逻,甚至还有一次吓跑了一个醉酒要欺负二爷爷的人。”
“天!你们的经历,我好想要!”这简直就是活在童话里!
林屿看着他兴奋的样子,摇摇头,“住上一天你就要嫌弃饭不好吃,被子很脏,交通不方便了。”
因为蔡新宇就是特别嫌弃,脏话说了很多。
“我才不会!”江宴说,“我拍戏,也不是没住过农村大炕头。古代戏里,连年战乱的戏份,我都是自己演,泥坑里打滚,吃干的发硬掉渣的馒头,大冬天穿着夏天的衣服泡澡……嘶,我也是吃过苦的人好不好?”
他努力让自己不活在林屿以为的精致生活里,拉近两个人的心与心的距离。
江宴想要林屿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双手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
“你拍戏有钱赚嘛,我们那么苦,是因为天生就穷,不吃苦会更穷。”林屿心里的身份自卑,并不会因为江宴一番话就提上去了。
那是两个性质。
他嘴上这么说着,只是刻意在藏匿自己贫穷下的自尊。
林屿知道江宴这么拼,是敬业,是对自己的粉丝和观众以及电影事业的一个态度。
不然大家都是冲着他的口碑和影响力掏钱去看电影,结果脏苦累的戏份都让替身演,那算什么。
这也是林屿为什么会把江宴作为自己的偶像。
这样的精神真的很好。
他很钦佩。
“江宴,你怎么那么好。”林屿发自内心地赞美。
江宴突然被夸,心里甜蜜瞬间飙升:“你说什么?没听清呢?”
他还想听,听一万句。
他从来不缺外界的赞美,有多少人是发自内心他不知道,但更多的是心机图利,对他疯狂吹捧。
很麻木,听得耳朵疼。
千篇一律的惹人心烦。
当然那些真心懂他努力的粉丝们不算在内,可江宴不能整天和那一票粉丝待在一起。
所以天之骄子,需要一个能够不图谋,不贪图,还能让他哪哪都喜欢的人,夸夸自己。
现在他找到了这个人,感觉特别好。
林屿却不肯再说了,脸上飞了一片红云。
他怎么把心里的想法脱口而出了呢?
希望自己的倾慕不要被江宴当成自己在感情上的回应。
林屿真的不敢对他心里的这颗星星,有任何非分之想。
虽然,虽然他现在已经跟粉丝无数,人人想睡的大影帝在同一张床上。
那他也能保证自己的想法非常……非常努力不去幻想什么未来。
“你知道我名字为什么是个宴吗?”江宴缓解林屿的难为情。
他想到徐正给他的录音,林屿提到自己原来叫林嘉屿,他想听听改名的原因。
林屿的妈妈那么用心捧着字典取得名字,他为什么会改掉,想必会有个很重要的原因。
江宴抛砖引玉,先将自己名字来源告诉他。
林屿摇摇头,他想知道江宴名字的由来。
“很离谱,因为我老妈性格太大大咧咧了,把我生在了一场宴会上。”江宴说完耸肩,笑了一下。
林屿:“?”
这怎么可能?
“是真的,所以我叫江宴。”江宴笑出声,“我老妈每次提到生我的事儿,还引以为傲呢。说她是天下生孩子最轻松的妈妈了,说我在她整个孕期都没让她吐过,没有胃口不好过,没有变丑,没有身体浮肿,没有血压高。就连生出来,都是她使劲儿开红酒瓶盖的时候,我就被挤出来了。”
林屿:“……”
好离谱!
江宴看着林屿惊讶的眼神,继续着:“我妈本也没打算去医院待产,家里请了三个专业待产医生,还有十来个护理师,那几天就等着待产。医生告诉我老妈,说我已经入盆,随时都有生的可能,让她随时注意,发生阵痛就要赶紧待产。”
“你猜怎么着?”江宴问。
林屿摇头。
“我妈说她那几天毫无感觉,正好赶上有家人举办宴会,她跟着老爸开开心心就去了。老爸顺便带上医生和护士,以防万一。”
“想得真周到。”林屿夸。
“我老爸确实,心思比较细腻。”江宴说,“我妈属于社牛,到哪个场合都游刃有余,绝对是最引人注目的存在。那天医生交代她可以喝一两口红酒,快生了,不能喝白酒啤酒!她就充当倒酒的人,她说看着也解馋。”
“她当时没找服务生要开红酒的器具,逞强,跟宾客们炫耀,她可以徒手把红酒木塞拔出来。结果她使出吃奶的劲儿,不仅拔掉了木塞,也把我扑哧一下就生下来了。”
林屿低头用手背捂着嘴笑。
“我老妈是不是特虎?”江宴一笑,“当时我老爸就在他身边,他整个人都傻了。看着血糊糊的我没什么感情一样,先去扶着我一脸蒙逼的老妈。”
“还是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点的阿姨大喊一嗓子:“快叫医生啊!江家大少爷生出来了!”
“哈哈哈!”林屿笑出声。
“然后我那随性的老妈,反应过来了,她赶紧把我抱起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徒手抠破了包着我的胎膜,当即拍板,她说,老爷们儿,咱孩子就叫江宴了!”
林屿简直要笑不活了。
“很随意是不是?”江宴看着被自己逗得超开心的人,自己也很开心,“你名字呢?”
他问。
“我啊。”听到这个问题,林屿脸上的笑意缓缓凝结。
江宴直接就是一个警报拉响。
完蛋,看来林屿改名字的原因不会太好。
“啊,那个,”他想转换话题,“你最喜欢那个毛绒玩具?”
“没事的。”林屿摸了摸身边的大海豚,对江宴说,“我以前叫林嘉屿,五年级的时候,我跟姥姥说,我要叫林屿。”
江宴好奇又不敢问,他看着情绪直线下降的人,着急地再次转换注意力,“晚上想吃点什么?”
“江宴,我真的没事儿。”林屿坚持要告诉他,“小时候村子里的孩子都会笑话我没有爸爸妈妈,穿的衣服破破烂烂,连一双成对的拖鞋都没有,我很难过。我问姥姥,我为什么没有爸爸妈妈。”
“姥姥总说他们出去工作了,赚大钱养活咱们娘俩。”
“我信了。”
“三年级的时候,同学拿着他双双出去打工的爸妈寄回来的洋气文具盒,开心地炫耀。我又问姥姥,我的爸爸妈妈为什么不给我寄东西。”
“姥姥叹了口气,骗我说,可能爸爸妈妈自己也没赚到钱,她说城里讨生活也不容易。”
“我依旧相信,姥姥说的都是真的。我坚定地认定,我的爸爸妈妈终有一天会回来,看看我,抱抱我,让我撒个娇。”
“再后来……”林屿把下巴抵在枕头上,声音开始变轻。
江宴不想他难过,“我们不说了好不好。”
“不好。”林屿说:“从来不会有人愿意理解一个没有爸妈孩子的苦,他们还要骂我,笑话我没有爸妈。我想说,我知道你不会笑话我。”
江宴摸摸他的头,“好,我听着。”
林屿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再后来,我有一次跟大黄出去用石头砸鱼,听到有几个大人路过,好像聊到了我的爸爸。”
“他们说,看那孩子瘦的,怪可怜。要不是他爸在他不到三岁就被电死了,也不用这么苦。”
“我爸是在田里干活触电了,原来我爸不是去给我赚钱买文具盒去了,”林屿说,“我当时在水里哭了一场,跑回去质问姥姥。”
“我对爸爸一点印象都没有,原来是因为爸爸去世以后,年纪还小的我连续几天找不到爸爸,急得发烧,醒来后就只认得姥姥了。”
“我问完姥姥,姥姥也哭,哭完了她对我说了实话,她说……”
江宴握住了林屿轻轻颤抖的双肩。
“她说,爸爸本就是孤儿,双亲地震的时候被砸死了。他十二岁就一个人生活,四处打零工。来我们村跟着一个老板过来打水井的时候,跟我妈妈有了感情。因为姥爷也死得早,姥姥对女婿没什么要求,只要对我妈好就行。”
“两人结婚了,两个月后,我妈怀上了我。”
“十月怀胎都没到,我在我妈肚子里七个多月就被迫来到人间。”
江宴好像明白了林屿为什么会天生造血功能发育不完整了。
七月早产,在一个穷困的小村子里,没有vip病房给他住,能活下来都是奇迹了。
不知道他爸爸妈妈和姥姥到底受了多大苦才保住了这孩子的一条命。
“林屿……淋雨……”
林屿的声音空洞无比。
“那天妈妈赶集,给我买出生后要用的东西。去镇子太不方便了,爸爸借了一辆电三轮,欢欢喜喜拉着我们娘俩回姥姥家。”
“可是,可是那晴朗的天空,突然一道炸雷,把我妈吓了一跳。那条路很狭窄,只能通过一辆车。我爸也吓了一跳,但他稳着车子没有滑落一侧的鱼坑。却没想到对面一辆受了惊的牛车飞冲过来,同时倾盆大雨泼下来,我妈她……”
江宴心里一紧。
“林屿,你还好吗?”他把团在一起的人抱在怀里。
怀里的人深呼吸了好几次,努力不哭,“我妈被那头受惊的牛撞到肚子,我妈为了不让我受伤,拿起来一袋厚厚的粮食去抵挡冲击力,并且弯着身子用头去抗击猛冲过来的牛。这些都是爸爸告诉姥姥的,他很自责,他当时拽牛角,手腕骨折,却没有阻挡住。”
“我妈被牛狠狠撞下车,牛车主人,我爸,我爸借来的车,还有那一堆买给我的东西,全部滚落到鱼坑里。”
江宴不敢想这样惨烈的画面。
“我妈为了我求生欲应该全部被激发出来了吧,那时候的雨越下越大,我妈根本不会游泳,可是她却不知道怎么挣扎着,爬上岸边。可是她看着肚子被牛角划开的那一道血口,人差点就疯了。她不管自己血流如注,扒开自己的肚皮,疯狂大声呼救,检查我有没有事儿。”
“我爸在大雨里,用骨折的手腕抱着我妈,拼命往最近的村子里跑……”
“牛角只是把我的胎膜划破了,我安然无恙。那个村子的村医都不相信我妈伤得这么重还能保住我。”
“江宴,要是村里的医生也懂剖腹产怎么护理,我妈一定不会死,是不是?”
江宴嗓子很哑,心里很压抑,他只能用“嗯”来回应。
“我妈因为失血过多,头骨碎裂,脑浆都流出来了,没挺多久,人就过去了。当时村医对我爸说,孩子也活不了。这么大的雨淋着,才七个月的孩子,就算吊着一口气也活不过几年,说我被寒气侵扰了。”
“可我爸不信,他抱着我回了姥姥家,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把我养活的,反正我没死,就是身体不太好。”
所以,林屿的手指冰凉,是因为小时候就落了寒气。
江宴一直以为,是因为贫血造成的供血不足,所以会手脚冰凉。
“林屿的意思,就是淋雨,我不想忘记一个脑浆迸出,肚皮血口的妈妈为了我和死神抗争了那么久,等我成功被医生从她肚子刨出来后,她才放弃了生命,才舍得离去的好妈妈。”
“我一定要叫林屿。”他抓着江宴的手臂,指甲无意识用力。说完这一切,他狠狠憋住气好久,才猛地都吐出来,然后痛快哭了一场。
江宴一直把人圈在怀里,任凭林屿发泄,自己被咬了多少下,他都不在意,手臂被抓出来多少血口也没关系。
林屿真的太苦了,太苦了。
江宴没有任何能力,可以抚平他爸妈死去的创伤。
都怪自己这该死的好奇心,问问问!什么都要问!了解一个人非要扒开人家的伤口吗?
江宴埋怨自己。
“对不起,林屿。”
“我好想妈妈,想爸爸,我都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姥姥家太穷了,镇上唯一的照相馆有很多好看的照片,可是他们家没钱拍。
“我拼命偷偷自己学画画,就是想给我姥姥多画一些画像。拍不起照片,我可以用我自己的方式留着姥姥的每一个表情。”
“家里,厢房的柜子上,二爷爷给的饼干盒子里,都是我画的姥姥。姥姥视若珍宝,每一张都仔仔细细地看好几次,然后藏起来,放到最高的地方。她说,不能让老鼠给咬坏了。”
“不能下雨受潮了,不能用没洗过的手拿起来看,染上油就不好了。”
“我什么也给不了她,只有那些破画。”
“她等着我,报考美术学院,我考上了,可她却走了。”
林屿把江宴的衣服哭湿了,把自己哭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梦里,两个朦胧的身影,拉着小小的他,笑着,跑着,在一望无际的田野里。
清风,油菜花,风筝和大黄狗。
姥姥,二爷爷,还有由由和小黄。
最远处的身影很清楚,是朝着林屿微笑招手的江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