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梦很长很长, 他梦到自己通过画画,赚到很多很多钱。陪在他身边的两个人影,一个是爸爸一个妈妈。
他们虽然始终没有清楚的面容, 可却陪着他日出日落, 直到他和江宴白发满头, 牵着手走在浪漫的小雪中。跟着大黄和小黄, 怀里抱着由由, 坐上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摩天轮。
他听到江宴在摩天轮里说:“林屿,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林屿笑了,摩天轮外,绽放着漂亮的烟花, 大大的心里写着,林屿,江宴。
现实中,江宴摸着他的头, 一遍一遍的轻声呢喃:“林屿,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林屿,接受我好不好?”
“林屿,我好想替你承受所有的痛苦。”
“林屿,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跑不掉。”
林屿在梦里一句一句地回应着。
“嗯, 我要永远待在你身边。”
“我不是都接受你几十年了?”
“遇到你,以前所有的痛苦都没什么的。”
“我才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还是大黄, 小黄, 由由的!”
可忽然笑得温暖的江宴变成了面目狰狞的蔡新宇,他猥琐走来, 不停问着:“小屿,你忘了那三年你在我床上是怎么放荡的吗?”
“你不记得那些你欲罢不能的视频和照片了吗?”
“宋时把你搞得爽不爽啊?”
“呸!你以为自己有多清高,多干净吗?你!”
“你闭嘴啊!”林屿所有的美好开裂,周围一切混沌起来。
江宴从老年逐渐变得年轻,他一脸厌恶,居高临下站在悬崖上,手里拿着一把剑,生出白色长发,随风飒飒。
他眉宇凌厉,怀里慢慢出现一个漂亮的黑发男生。
“看到了吗,这才是我的心上人,林屿,我从来……”
“不要说你不要说!我不要听!”林屿的身体快速下坠,他感觉自己狠狠摔在崖底,只觉得浑身的骨头瞬间碎成粉尘。
他随着风飘啊飘啊,飘到了一座破败的坟前。
二爷爷给姥姥烧纸,倒了一瓶白酒,他满目伤心,说:“要不是有小屿这个克星把你们一家子都克死了,我兴许还能跟你好好过上一段好日子!”
“不……不……我不是克星,我没有克死他们!”林屿在空中大声嘶喊着。
可风只能发出“呼呼呼”声音,很快将他吹进坟前开裂的地缝里。
阴冷潮湿的空气带着腥臭黏腻的血点将他穿透,他看到穿着一身纸衣的姥姥,两颊画着深红色的腮红,一双眼睛全是黑色,无比瘆人。
她对着身边几个和她一样穿着的鬼魂哭诉着:“我命苦啊,我当年要是扔了那孩子,我怎么会累出一身毛病,心脏活活疼死呢?”
“姥姥……”林屿的心痛到极致,他崩溃大哭,“姥姥,原来你们都这么讨厌小屿吗?”
“死的人应该是我,应该是我,是我对不起你们,是我克死了你们……”
他喊着,闹着,猛然从床上弹起。
“林屿!”江宴按住手臂胡乱挥舞的林屿,“林屿,又做噩梦了?不怕不怕,有我在。”
“不!不要假惺惺,我不要!”
林屿使劲儿推开江宴,根本无法从梦境中走出来。
就算他反应过来,这宽敞的卧室,满满的毛绒玩具才是真实世界,却跳不出情绪的禁锢。
原本就自卑的人,没有那么容易踏上前来拯救他的船。
船太大了,不会属于自己。
他被潜意识支配,不愿意自己被江宴靠近。
“我想一个人待着。”他声音冷漠。
江宴看着那人,昏暗的房间里,看不清他的表情。颤着缩在床角的人,不用任何表情都能让江宴感觉到深深的绝望,和冰冷的抗拒。
这又怎么了?明明几十分钟前,他们不还拥抱在一起,互相说着话?
一个情绪管控能力非常到位的人,被这样的反复,且是短时间内的反复弄得心态有些崩。
他想到二爷爷的话,林屿在口是心非。
可他接收着那人无处不在的混乱情绪,就是真的不想见自己。
江宴犹豫几秒,决定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
“有事叫我。”他出了房间。
两秒钟后,他又打开门,打开灯,仔仔细细检查了房间一切有可能会造成林屿自我伤害的东西,都拿出去了。
他关上灯,带上门,靠着门框梳理情绪。
掏出手机想跟王剑聊聊,想到了好友申请。
他通过后,对方马上发了个表情过来打招呼。
江宴在整理语言,要怎么直接告诉她,且不会让她觉得没面子。
不想约人家出来面谈了,没心情。
对方很快又发来一个消息。
等某某:【江先生你好,我叫何书馨。明天下午有空吗?我们约个地方喝咖啡。】
江宴:“……”
他不是很喜欢这么主动的人。
他考虑了几秒,回复:【不如来我家里坐坐。】
对方秒回:【好!】
语气里都透着兴奋。
江宴轻轻皱眉,对方明显会错意了。
第一次见面就让她来家里,江宴是想让她自己明白。
他把这里的定位发了过去。
何书馨收到消息,激动不已。
“爸!爸!我跟他的婚事你跟江叔叔是不是谈妥了?他明天让我直接去他家里!天啊!我太兴奋了!”
“是吗?”何书馨的爸爸拿过去手机一看,眉眼都笑弯了,“我跟老江头差不多二十年没见了,大学上下铺,关系好得很。刚才他憋着跟我玩迂回,原来是要给我一个惊喜!”
何书馨的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脸笑成了花:“当年你救过江盛云一命,他就该还你的人情,咱们书馨这么优秀,配得上江宴!”
“没错,哈哈。”何书馨的爸爸教她,“明天穿得懂事点儿。”
“什么叫懂事点?”何书馨对着镜子左右瞧着自己花了几百万的脸,问她妈,“妈,我这睫毛是不是不够长?我得去重新接接。还有指甲,我要做个红色,好事将近,要喜庆。”
她妈点头:“对对。”
她爸说:“江宴约你去家里,什么意思?怎么这么单纯我的傻闺女,你穿得让男人一眼就……懂吧!里面也是,要穿的那啥一点。”
何书馨听他爸这么一说,害羞起来:“爸!你就这么着急把我嫁出去啊!”
她撒娇,幻想着明天怎么在江宴怀里缠绵。
“早点上了他的床,我就能拿这个跟老江谈结婚的事儿!稳妥!男人啊,只要被你迷住了,你趁他意乱情迷的时候,让他答应快点结婚就行了。”
“知道了爸~”何书馨全然把自己当成了江家少夫人,眉眼里都是傲气。
她迫不及待发了个朋友圈,问:【婚戒到哪里定比较好啊?】
这一下炸出来很多评论,纷纷问她怎么突然就要订婚戒。
何书馨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她挨个回复着,吊着大家胃口。
-
阳光明媚,室内是穿着春秋薄睡衣的温度。
视野开阔的落地窗外,是宁静的湖面。
林屿盯着风景,胡思乱想了一晚上,整个人蔫蔫的。
他看到了水天相接的日出,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跳出水面,越加刺眼,直到无法直视。
江宴说:“待会有客人来,换身衣服,陪我待客好不好?”
林屿没有回应,他不想动,不想说话,更不想见到陌生人。
江宴又说:“是一个……想要和江家联姻的……”
林屿的瞳孔颤了一下。
在明亮的房间里,异常明显。
江宴知道,他很在意。
他就是要刺激林屿出去房间,让何书馨明白他有喜欢的人,并且已经同居了。
“恭喜。”林屿却在随后说了这么一句话,“那我可以走了吧。”
“林屿,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江宴不喜欢拐弯抹角。
“我不知道。”林屿缓慢动作起来,他下了床,“我这就走。”
江宴抓着他的手臂,加重语气:“不许走。”
“凭什么。”林屿没有表情,双目好似无法聚焦。
“我喜欢你,你知道我喜欢你。”
“可那是你的事儿啊!”林屿情绪有些激动。
江宴哑口无言。
他看着倔强的人,换了个说法:“陪我演戏行吗?我不喜欢联姻,我们江家独大,势力滔天,不需要跟谁联姻。我也不想牺牲我后半生的幸福,去帮衬他们上一代友好关系的延续!”
“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有自己的选择标准!而我爸,给我这个自由,他不干涉我做什么,包括婚姻。他跟我说,让我自己想办法拒绝今天要来的人,他才好抹开面子去拒绝他的老友。林屿,我已经承诺我爸妈,元旦带你回家。”
林屿的眼睛瞬间聚焦,他不可思议盯着江宴那张郑重严肃的脸。
反应迟缓地分析江宴刚才那段话。
“谁答应要去你家?你怎么自己做决定?”林屿很怕,他好怕。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去你家!”
他这么低贱,怎么可以去江宴家!
“林屿!不去也得去!”江宴霸道,“我也不想强迫你,但是我想赌,赌你并不讨厌我!我是你的偶像对吗?你对我有好感!”
“没了!没了都没了!”林屿极其抗拒,“我以后再也不喜欢你了,你不要逼我,不要带我回去!你放开我啊,放开我!”
“有人吗?”卧室外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声音。
“何书馨,我在这里,你进来!”
江宴大喊一声。
“我不要,我不要见她!”林屿万般接受不了,那个女孩是江宴的联姻对象,他不想见!
“哦!”女孩子的高跟鞋声音由远及近。
门把手转动的那一刻,江宴狠狠揽着闹腾的林屿,往自己怀里一带。
门推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飘了进来,假装矜持的女孩,一脸温柔似水的笑容霎时将在脸上。
她看到江宴俯身吻着一个侧脸昳丽精致的青年,一只手伸进青年的睡衣,紧紧禁锢着对方纤细白净的腰。
何书馨:“……”
“你们?”
“昨晚上?”
“他是你的约炮对象吗?”
“那我来的有点不是时候,我先出去等你?”
何书馨觉得自己十分通情达理。
她爸说了,豪门大少爷哪个不是玩的很花,只要拿到结婚证,成了江家少奶奶,不要管江宴在外边干什么,有钱有地位她也可以偷偷养小白脸。
何书馨梦寐以求的生活。
所以她不在意江宴怎么玩弄这个漂亮的小男生。
正准备关门出去等,江宴冷冷开口:“我们订婚了,我爸可能还不知道。私定终身,想要给家人一个惊喜来着。”
何书馨半只脚悬着,慢慢放下,脸上表情很精彩。
“可是你爸分明答应了我爸,咱俩的事儿板上钉钉了。”
“是吗?”江宴听着她胡说,把完全被他凶猛亲到呆滞的人扶着坐在床边,背对着何书馨。
“你爸的命是我爸救的,你们江家用联姻作为回报,不是很正常?我们结婚后,你想跟他继续玩,我是不会干涉的。”何书馨一副施舍模样,对江宴说教。
“哦,原来我爸说的老友,就是你爸。”江宴嗤之以鼻。
何书馨眉头拧了拧,“江宴,我爸是你爸的救命恩人。要不是我爸当年救了你爸,你爸怎么跟你妈结婚还生了你?”
“所以你跟我结婚,是理所应当的事儿,你们江家欠着我们何家一条命的恩情。”何书馨越说态度越嚣张。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哭着想进江家门,都找不到路,请问何大小姐哪来的自信,跟我这么讲话?”是不是有点太狂傲了。
“听不懂?”何书馨笑了一下,“信不信我找媒体曝光你们江家忘恩负义?”
“信不信我下一秒让你死无全尸!”江宴一点也不想惯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切,吓唬谁呢!”不知人间险恶的娇娇女,甩了下精心护理的大波浪卷发,眼睛长在头顶上,态度嚣张,“本来老娘还想着委屈一下跟你睡了再说结婚的事儿。现在我正式通知你,元旦就结婚,婚戒我要意大利著名设计师海恩先生亲自设计。”
“呵,两周时间,你让国际设计师给你设计并且打造出来一对婚戒?你知道加急加塞的费用起步价是多少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江家太有钱了,这是你的事儿。总之你记着,要是不跟我结婚,我就让我的记者朋友,曝光江家的黑料!说江盛云没有良心驱赶曾经的救命恩人,说你□□我,抛弃我!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身败名裂!”
江宴都被这个无知的女人气笑了。
“江宴。”一直没说话看起来好像发呆的林屿,忽然站起来。
江宴不让他转身,不想被这个脑子不太清楚的女人看到他的脸。
“江宴。”林屿又轻轻喊了一声。
“我在。”江宴的声音马上温柔下来。
何书馨眉头一皱,“嘁,对一个p友都这么客气,对未婚妻却这么蛮横。”
“江宴,我们做吧,”说着,林屿搂上江宴的脖子,踮起脚,轻轻吻上他,“我们结婚的时候,一定要让她坐最前边,让她看清楚,我才是你值得花钱加急加塞和海恩设计师定制独家戒指的人。”
这句话说完,何书馨的脸色“噌”一下就变了!
江宴的瞳孔更是骤缩骤扩,激动到狠狠回应着林屿的吻。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答应:“嗯,听你的。”
“不要脸!你就不要做这个梦了!”何书馨扭曲着一张脸,指着交缠在一起旁若无人的他们,大声喊着,“你爸一定会答应让你娶我!你等着看吧江宴!哼!”
说完,这个女人露出一个早晚都会胜利的笑容,狠狠摔上门。
同时,巨大的响声里,林屿推开江宴,他摸着发疼的唇,极其冷静地说:“戏演完了。”
“可我入戏太深!”江宴逼近林屿,把人按在床上,看着他红艳动人的唇,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这都不算,都不算。”
林屿不明白什么都不算。
压着他的人像一头失控难过的狮子,积攒了太多的脾气,低低吼着。
可那眼神又好可怜,好委屈。
江宴说:“这都不算我们的初吻,你什么时候真的接受我,我才承认你亲过我!”
这两次的主动算什么!算是一把又一把的刀子狠狠扎穿他的心吗?
江宴很不甘心!
林屿别过头不去看江宴质问的眼神。
“和这样的女人结婚,你不会开心,我愿意跟你演戏,你还要这么凶。”
“我现在杀人的心都有!林屿!我不是大荧幕下包装出来的好人人设,我不是温文尔雅的性子,我对任何人都不愿意有耐性,除了你!”
“林屿我告诉你,是你说的会跟我结婚,是你要海恩先生设计婚戒,不许反悔!”
“江宴!”林屿急了,“我们在演戏!”
“谁跟你演戏!”江宴逐渐疯狂,“我演了那么多戏,你的戏太烂,藏不住你对我的喜欢,我就是认定你也喜欢我!不要不承认!林屿!”
林屿看着他,笑着流下一滴泪,他承认,“是,我喜欢你,喜欢了三年。这是我自己的事儿,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
“你粉丝那么多,每个人都喜欢你,难道你要跟他们全部结婚一次吗?”
“林屿你能言善辩是吗?我说不过你,那我就不讲道理!”江宴松开态度坚决的人,生气到胡言乱语,“你不跟我在一起,我就让你二爷爷……”
“所以你跟蔡新宇没有任何区别。”林屿的眼神一下如坠冰窟,他全身的刺收回,空然看着天花板的银色暗纹,笑了一下,那么不在乎,那么无所谓,“我答应跟你在一起,不就是三年又三年吗?没什么大不了,我可以熬走我姥姥,也会熬走二爷爷。我欠他们的,我是灾星,我下辈子还他们命,挨个还。”
“啪”一声响亮地耳光!
“啪啪!”又是重重地耳光声!
林屿眼神一紧,赶紧坐起来,他看到江宴狠狠地打自己。
“江宴!你做什么!”他从床上飞扑下来,抓着男人的手。
江宴的脸上红了一片,唇角崩裂。
“你干嘛这么用力打自己!”林屿好心疼!
“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没控制好情绪,我让你撕开伤疤,我不是人!”
“江宴!”林屿气愤,“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你认识我不到一个月,觉得这样管我有必要吗?我是个什么样的垃圾,你在蔡新宇嘴里都知道了!你都知道了啊!你让我用什么心态去接受那么好的你!你在逼我你在逼我!我求求你,别管我了,别管了!对你对我都是一种解脱!”
“不是,不是解脱。”
“江宴!你自己想想,我们两个在一起,开心过吗?没有,永远都是我在无理取闹,我每次都会对你说,我一定会控制自己的脾气,可我每次都做不到!你知道我有病,对吗?张医生他是心理医生,对吗?你为什么要对一个神经病伸出怜悯之手!你让一个精神病去死不就好了吗?”
“林屿……”
“我很清楚地告诉你,如果你要用二爷爷威胁我,我不会反驳,我会为了他,听从你的一切,做你的狗,你的奴隶!如果你不用二爷爷威胁我,那我永远都不会答应和你在一起,你听懂了吗?”
两个人各自爆发后,互相沉默着看着对方很久。
安静的房间内,清楚交替着彼此的呼吸。
憋着千言万语,再也不想互相伤害。
铃声炸起,林屿被吓了一跳,江宴把人抱住,却被推开。
他没有强迫,接听电话,走出卧室。
是江盛云。
“爸。”
江宴没有关上卧室门,他不会避讳林屿听他打电话。
“我真是见识了人类的多样性。”江盛云的语气带着一些嘲讽。
江宴:“爸?”
“何书馨他爸说你把他女儿睡了,让我江氏企业马上公布,你们两个元旦举行婚礼。”说着江盛云哈哈大笑起来,“我儿子……的定力嘛。”
“也不会放纵到一个整容脸身上啊!”江宴老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江宴:“妈,我是该说你了解的审美还是了解我的克制力?”
江妈妈笑:“你是我生的,我哪不了解?”
江宴没心情跟老妈玩闹。
他问江盛云:“爸,你这个所谓的老友,断联20年,她女儿一上来就用你曾经被他救过命的事儿逼婚,他是不是不清楚江氏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那就让她和爸妈清楚清楚。”江盛云语气很有气势,“当年真正救我的人,低调不作妖,反而他还蹬鼻子上脸了。”
“原来他没救过你?”江宴眼神一厉,“那就不要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