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医生现在不开诊所了吗。”林屿蹲下来, 看着指缝里扭曲五官的男人。
“林屿你认错人了!”男人顶着怒气低吼一声。
林屿笑了一下,站起来,看着蔡新宇的至交好友, 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男人马上意识到自己竟然喊出来林屿的名字, 不打自招, 他后悔不已。
孙涛身体缓缓僵硬, 捂着脸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
还狡辩什么?
“林屿, 林屿你听我说。”孙涛抓着林屿手臂, 满脸都是焦急。
“我要玩恐怖箱游戏。”林屿神情很平静,他的动作却充满了嫌弃。推开孙涛的手,甩了甩, 仍旧带着游玩开心的笑容。
孙涛看着他好看到失真的脸,没有任何怒意的表情,心里却越加没底。
他知道林屿身后把自己武装严实,气质不凡的大高个, 是江宴。
蔡新宇告诉过他, 林屿傍上大腿了,跟江宴勾搭上了。
当时他还在酒吧里笑话蔡新宇对林屿这个小垃圾动了真心,他对林屿的龌龊心思,曾经时刻摆在明面上。
江宴又压了一次手指, 徐正收到指令, 把孙涛从地上拉起来,押着人回到恐怖箱摊位上。
“我们都这么熟了, 孙医生出来赚外快, 总不能赚我的钱。”林屿站在箱子后, 做出一副准备开始的架势,他说, “你知道的,我没钱。”
孙涛面容痛苦:“林屿,我当年真的不是不给你姥姥药,是蔡新宇不让我给你!”
“嗯。”林屿点头,“更大的原因,是我没有睡到你床上,你才拿蔡新宇做借口吧。”
江宴听到这个,整个人的气场霎时一变。
孙涛明显被江宴吓到腿软,他赶紧摆手求饶:“当年那都是玩笑话玩笑话啊,林屿你别当真!是我嘴欠!”
周围商贩唏嘘着,白天里生意少,他们本就闲,围了一圈看热闹。
临近的几个摊位摊主都知道孙涛以前是开诊所的,偶尔有个小病小灾,都愿意跟他聊聊,顺便还会买一点他诊所里还剩的药品。
他说他家世代学中医,很多药是独家偏方,不外传。虽然没备案,但绝对有效。
周围摊主身上的一些小毛病,吃他的药,确实有效果。
私下里,大家都喊他一句神医,对他的印象还不错来着。
“林屿,我他么不是人,你能不能……”孙涛说着看了一眼明显带着怒气的江宴。
他知道蔡新宇被江宴的人打进医院三次。
孙涛不想被江宴盯上。
蔡新宇失踪了快四个月了,他知道是江宴把人带走了。那条求救短信,孙涛看完就删除了,他惹不起江家。蔡新宇至今生死不明,孙涛不敢想他经历了什么,他现在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孙涛害怕江宴会为了给林屿出口气,把自己也弄没了。
林屿仿佛没有听到孙涛带着颤音的求饶,催他开始游戏:“放东西吧。”
徐正很不客气地推了一下犹豫的孙涛。
无可奈何,孙涛只好拉上遮挡林屿视线的布,拿出来一只垂耳兔,放进玻璃箱中。
“可,可以摸了。”孙涛开口,他不停瞄着江宴的反应。
“原本我姥姥的病情,不会恶化。”林屿伸手,一点一点朝下。他摸到了一点点兔子毛,小兔子被打扰,轻轻一跳。林屿被吓到,缩回去手。
孙涛听着林屿没什么情绪的话,额头起了一层汗。
“是吗?”没听到孙涛回答,林屿追问着。
“是,是。”孙涛用手抹了一下冷汗,不得不回答。
“那为什么恶化了,还那么快?”林屿的手再次伸向玻璃箱,摸到了小兔子的耳朵。
他的手指青白细嫩,骨节小巧分明,根根细长好看。
小兔子这次没有躲闪,微微眯着眼睛享受着这只漂亮柔软的手揉着耳根。
“是兔子。”林屿轻松猜出来恐怖箱里的动物。
孙涛僵硬赞美着:“对,对,很厉害,一下子就摸出来了。”
他拿起来一个小笼子,把兔子装好,“奖品,归,归你了。”
他总觉得江宴随时会要了自己的命,被吓得说话结结巴巴。
“为什么恶化那么快?”林屿这次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我很想知道。”
“林屿,是蔡新宇啊!”面对林屿的质问,孙涛很慌,他几乎喊了出来。
“哦,那你一点责任,都,没,有。”林屿哼笑一声,根本不信,“放东西吧,挺好玩的。”
林屿质问着孙涛,感觉到对方的害怕,自己的心里也在不停做斗争。
如果今天没有江宴给他撑腰,孙涛说不定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自己一番。
眼前的自尊心,并不是他自己的能力在树立。
他觉得自己很没用,又尝试说服自己,依靠江宴不算丢人。
如果不是有一层布遮挡,他所有的崩溃都会被别人看到。
林屿努力调整自己的语气,不想让江宴担心自己。
孙涛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往里面放了一个蜘蛛模型。
“林屿,你姥姥的事儿,不全是我的药作用不大了,”孙涛站在布后边,抓紧时间解释,“你也知道,她被送进养老院后,蔡新宇每次带你去,故意在她面前欺负你,骂你,甚至会动手。你姥姥原本没什么问题的心脏,经常被这样刺激,会就加速恶化。我的药只能给她止疼,可病变后,我的药就没作用了!”孙涛觉得这都是蔡新宇造成的后果,他一个开诊所卖药的人,并没有错。
“看来你跟蔡新宇的关系确实很好,他去养老院当着我姥姥面打我的事儿,都会告诉你。”林屿阻止不了回忆把他淹没,他快控制不住情绪了。
为了分散注意力,他伸手进玻璃箱,摸到了蜘蛛模型的腿。
橡胶触感,他分辨不出来这是什么,他努力挤掉压迫痛苦的回忆,逼着自己去想摸到的是什么东西。
“林屿,我不会再跟他那种人交朋友了,我没有对你做过什么对吧。你姥姥前期吃我的药都很有效果,是不是?你能不能不要让他对付我。”孙涛又看了一眼江宴,眼里都是后悔。
江宴听着他们的对话,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如果真的像孙涛说的这样,他只是供药者,面对林屿为什么会这么害怕。
“我怕我控制不住情绪。”林屿放弃摸恐怖箱里的东西,他分散不了过去痛苦厌恶回忆的汹涌。
江宴听到林屿的声音陡然脆弱。
他神色紧张,快步走到布帘后边,把神情已经不对的人,拉到自己怀里。
林屿双目放空,像一滩水一样,倒在江宴身上。
“如果他对你做过什么无法承受的事儿,不要再想了,剩下的交给我。”江宴说。
林屿抬头看他,“我可以怀疑他给我姥姥的药,有问题吗?”
他红着眼,加重语气问:“我可以猜测是他的药让我姥姥病变的吗?”
江宴看着他委屈伤心还要硬生生把眼泪留在眼眶里不肯哭的模样,心疼极了。
“完全可以。”
他喊:“徐正,报警。”
涉及药品,江宴不想通过自己的手段查。
这种人,如果真的会对药品做手脚,那受害者可不仅仅是林屿姥姥一个人这么简单的事。
孙涛做的是危害社会人民安全的违法之事。
孙涛听到江宴让人报警,一下子就慌了。他看了一眼拿手机的徐正,忽然从藏着礼品的大框里拿出来一个坚硬的摆台,狠狠砸向徐正,然后拔腿就跑。
徐正一个闪身躲过飞冲过来的摆台,拿着手机继续报警。
他眼里闪过一个身影,江宴冲了出去。
江总出马,就没徐正什么事儿了。
“您好,我是徐正,有事需要你们出警。”
徐正简单利落。
“好的,请您说下地址。”接线员收到过指示,江家的保镖各大警局都会熟记姓名。江家有事,不用过问缘由,即刻出警解决问题。
林屿从布后走出来,看着身手矫健的江宴几步追上跑走的孙涛,然后一个漂亮的过肩摔,把人扔在地上。又揪着孙涛的衣领,把人拽起来,迫使他踮着脚才能保持呼吸畅通。
“江……”孙涛被摔得整个后背都在疼,他不能被警察带走,不然他这些年卖出的无证药品,哪怕真的有效,也会被查处,罚款和坐牢!
为了自己的以后,他要曝光江宴,拉着他一起死!
一个大明星为了一个小可怜,不惜绑架蔡新宇逼迫别人分手,还做小三?他要曝光这种爆炸性新闻,让江宴身败名裂!
可是“宴”字没有来得及喊出来,江宴淡然开口,“死刑还是死缓,好好考虑。”
孙涛登时把后边的字吞了下去。
“我求你,我要死缓!”他明白江宴滔天势力,孙涛绝望哀求着。
倒卖药品无证经营会怎么判决,孙涛不知道,可他知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要是江宴花钱想办法让自己判死刑,他根本抗衡不了。
可如果江宴为了给林屿出气,让自己死缓,只要他在里头表现良好,就有机会立功,减刑,最起码还有出来的可能性。
而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他也想明白了,就算今天曝光江宴是小三不择手段上位,江家势力也会让他平安无事。
孙涛只有认命,他垂头丧气,被江宴再次押着回到摊位前。
林屿依旧玩着,徐正负责给他放东西。
五分钟后,警笛声由远及近。
两个警察简单询问了林屿几个问题,很快把孙涛带走。
随行的还有一个五十上下的警察,他自称是这一片警区的局长。
江宴跟他握手,局长郑重对他和林屿表示感谢:“咱们就需要你们这种敢于举报这种无良医生的民众!”
局长来之前就听接线员说了,是江家独子的保镖打电话过来,他不敢怠慢,所以亲自前来。
他对林屿保证:“我们一定会尽快查清楚您姥姥的案件,请放心,有了结果,我们会及时通知你。”
“那些自己做的药,有一部分专供夜总会,酒吧这样的地方。”林屿说,“还有一个人,他们一个开诊所卖药盈利,一个……”
局长表情很是严肃,他听懂了。
“另一个人叫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他是孙涛弟弟,也是自己制药。”林屿说完,忽然蹲下,捂着自己的头,很痛苦的样子。
江宴头皮顿时一紧,他也蹲下,有些不安地问:“林屿你?”
“试验品,蔡新宇同意的。他弟弟后来偶尔有新药,会让我先试试。”林屿仿佛说着无关紧要的一件儿,忽然就笑了。
江宴看着林屿麻木的样子,愤怒冲头,把拳头攥得发响。
能给夜总会供的药,是什么药,不用林屿说,谁都知道。
蔡新宇同意让孙涛弟弟给林屿用这种药实验,他也猜得到原因。
无非就是林屿并不喜欢和那个人渣上床,而人渣要用这种药,让林屿在床上做出压根不受控的行为。
他怒不可遏。
江宴以为林屿的遭遇只是那些,可他现在觉得,林屿还有很多很多难以启齿的事儿,没有告诉自己。
这个孩子到底还承受了些什么?
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他心里很疼。
“孙涛弟弟是吧。”江宴的怒火带着浓烈的杀气,他点点头,把林屿拉起来,抱在自己怀里,给予他强大的保护。然后他透过墨镜看了眼神态严厉的局长。
局长没说什么,他大概看出来江宴和这个虚弱漂亮的男孩是什么关系了,也猜出来江宴想做什么。
他不敢不给江家这个面子。
局长靠近江宴,很小声地说:“不要搞出人命,最终还是要法律制裁犯罪分子。”
江宴没说话,他很不屑地哼了一声。
人命,而已。
在他现在的认知里,要看林屿要不要留着孙涛弟弟的一条狗命。
其他都可以无视。
局长看着江宴裹着浓烈的戾气,还想劝什么,却被徐正礼貌做了个请回的手势。
“唉!”他只好无奈叹口气,客客气气跟江宴说了句“那我先走了。”
周围人看着局长离开的背影,心里忍不住唏嘘,不知道今天来的这两位到底是什么来头,局长都这么点头哈腰,喘息都收着劲儿。
江宴交代徐正:“查。”
他声音透着寒意。
“是。”徐正给手下打电话,“徐涛,开私人诊所,在嘉年华有恐怖箱摊位,查他弟弟,要快。”
徐正挂了电话,继续跟着江宴。
江宴搂着林屿肩膀,轻轻捏着:“抱歉,没有过早地参与你的生活。”
林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指着前边说:“我要套圈。”
“我……”江宴看着他眼里清澈干净,倒映着热闹的街市,不忍心打断林屿努力不在意的样子。可是他知道,那样不堪难过的遭遇,都憋在心里,太难受了,“林屿,把脾气发出来。”
他说:“跟我发,随便发。或者你想砸东西,随便砸,只要把曾经的那些压抑都发出来,做什么都行。”
江宴在想,那么敏感的林屿,现在平静到这种毫无关系的样子,是在用多大的力量,压制着自己。
“不要因为答应过我不再发脾气,就让自己这么难受。”
“江宴,”林屿打断他,“我要学会控制情绪。”
他艰难说着。
“在我面前,不需要让自己委屈一丁点,我不介意你发脾气。”江宴看着林屿把头转向别处,躲避自己视线,他知道这孩子就快绷不住了。
发泄出来吧,他全都兜着。
“我可不想在大街上丢你的脸。”林屿把头转过来,刚才卷上来的脆弱不见,他笑着,摇头,“都过去了,就不要让我再倒回去发泄了。我要套圈。”
他强调着,他还要继续玩。
江宴不再为难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徐正。
徐正去付款。
林屿接过老板递过来的圈儿,问江宴:“你让我套哪一个?”
江宴看着眼中闪着自信光芒的孩子,随手指了一个第一排的小玩具车,也就五厘米大的廉价小玩意儿。
“我不要套这个。”林屿摇头,“我喜欢那个招财猫。”
一个陶瓷小猫。
在第五排。
不算近,基本没有套中的可能。
“套不到的话,我们就买走它。”江宴说。
林屿点头,“那我套了。”
江宴有些心不在焉,他让徐正看着林屿,自己走远,给王剑打电话。
“王剑,林屿全身疼的问题,会不会和吃带有助兴药有关系?这种药,会不会有这方面的副作用。是个人研究出来的那种药。”他语气很严肃,带着掩饰不了的怒气。
“什么?”王剑听完他的话,整个人有些愣。
何书馨这会儿迷迷糊糊刚醒,正赖在王剑怀里撒娇,一听到这个,人马上就精神了。
“我艹!”她直接骂开了,“江宴你别告诉我林屿被蔡新宇逼着吃过不少这西药!他妈的,这玩意儿吃过量会死人!吃多了后遗症很严重!”
“何书馨!”王剑赶紧把手机听筒遮住,他怕江宴会受不了。
“完了!”何书馨也反应过来了,“对不起我嘴快了。”
她一下子急了,“怎么办?我我我!”
“江宴?江宴!”王剑抓了抓头发,一脸着急,“你们在哪,把他带回来,我让我爸给他做一个血检。”
“我想知道会有什么后遗症,我不想他痛苦。”江宴沉默了一会儿,在稀稀拉拉的人流中,看着玩得开心的林屿,问着。
他的呼吸已经开始不均匀,全身都绷着,恨不得现在就把孙涛弟弟送去太平间。
“江宴,我们先给他检查,我不想凭经验去判断他会怎么样。”王剑不敢说,“我不知道他血液里会检查出多少残留药物,我也不知道他的身体健康状况,对这些药物的代谢能力……”
“王剑能不能不跟我说这些虚的!”江宴暴躁!
“你想听最坏结果是吗?”王剑依旧委婉说道,“除了查血,肝脏,心脏,肾脏,都要查一下。”
“艹!”江宴跟王剑认识五年,自己家族也投资的医院,他多少知道一点相关知识。
他懂王剑的担忧是什么。
这些药如果吃得太频繁,有可能会造成器官衰竭。
“江宴,你先别急,我们不要在没有检查之前自己吓唬自己。他年纪小,除了造血不太好,抵抗力什么的没有问题。如果代谢得快,他可能没有问题,真的,你先带他回来。”王剑单手换衣服,“我去医院等你们,我让我爸亲自给他检查。”
“好,如果我能劝得动他跟我去医院的话。”江宴看着林屿,脚边已经堆了好几个东西,“他玩得正开心,我想让他开心。”
王剑浅浅叹了口气,“我现在很生气,江宴,下次收拾蔡新宇的时候,能带上我吗?”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恶毒的人渣?
为了自己爽,给林屿吃那种药?
何书馨自己脑补了一下林屿被欺负的场景,气得都哭了:“妈的!不是人!林屿那么乖,傻逼怎么下得去手!”
她和王剑在一起后就赶上江宴和林屿的感情拉锯战,知道他遭遇了些什么,对蔡新宇这个人十分痛恨。
“老娘要打死他!人渣!”
“王剑……”江宴的声音开始不对劲儿,带着深深的无助和无尽的后怕,“他现在一定很崩溃地在憋着情绪,每一次他极度平静后都会有一场很大的爆发,然后就会推开我,离开我。这次他也会,我该怎么办?”
“不会!一定不会,我给你念个咒!我嘴开过光!”王剑安抚江宴,“林屿这次不会走,不会!”
江宴苦笑:“我挺累的。”
情绪上的异常疲累。
“会好起来的,我们要相信林屿也在努力地自愈。”王剑放慢自己的语速,作为引导者,他自己不能放大情绪,会影响本就情绪压抑的江宴更加难受。
“对,他在很努力地用最好的情绪面对我,我不能这么消极。”江宴平缓自己的情绪,“我去陪他玩儿,他玩够了,我带他去找你做检查。”
“好。”王剑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情绪低落。
为什么林屿这个孩子的命这么苦。
江宴回到林屿身边,一百个圈圈,已经套出去五十多个。他脚边放着四个大塑料袋,里头都是他套中的东西。
他有些不可思议,套了这么多?
徐正凑过来,双眼放光,很兴奋,他一直夸:“好厉害,别人指哪个套哪个,失误很少。除了太远的,前边几排几乎一网打尽!”
此时老板的脸色已经很差,强颜欢笑地替换被套走的物品。
江宴给徐正使了个眼神,徐正点头,收起自己兴奋的表情,给老板偷偷转了五千元,让他多上点拿得出手的东西。
老板马上喜笑颜开,把平时放在后排一点的大东西,摆到前头来。
“小帅哥这是练过啊,套套套,多套点。”老板对林屿热情无比。
林屿一看老板这突然转变的态度,就知道江宴又多花钱了。
“我们套完可以不要这么多东西,老板也不会赔钱。”他说,“我今天花了你好多钱。”
“不多,玩吧。”江宴心疼看着他,“怎么这么会套?”
“你知道农村有蒸包子的笼屉吗?外边用一圈竹子圈起来的小笼屉。”林屿问。
江宴摇头。
“我姥姥编这种笼屉,会多编几个圆圈圈给我扔着玩。我一开始把圈圈扔出去,让大黄捡回来,后来有几次无意中把圈圈套上了大黄的头,觉得这样更好玩,就经常让大黄站在原地不动,拿它练手。”林屿开心笑着,“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能找回来手感。”
“你快说,让我套哪一个?我给你套。”林屿抓着江宴的手腕,轻轻晃了晃。
江宴看着他,说:“等我。”
他走到绳子后边,站在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举起来一只手,说:“把我套回去吧。”
林屿没想到这个男人会如此出其不意,让他心里塞满了蜜糖。
“哇,他好会啊。”两个闲逛的小姑娘发出羡慕的声音。
“浪漫死了!”还有人起哄喊着。
林屿抿唇浅笑,歪头问他:“套不中怎么办?”
“我会接。”江宴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你套不中我,我就抓住你的圈,那我也是你的了。”
“啊啊啊!他真的太会了吧!”刚才的两个小姐姐抱在一起,一起喊着,“这就是别人的男朋友!”
“我知道你会接。”林屿笑着笑着,就转头去看别的地方,笑容也浅了一些。
他压力真的很大,情绪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胡乱快速地飞窜。
很难控制。
他知道江宴一定会接着自己的任何,可是他还是没有做好完全的准备,把自己当成江宴的男朋友。
还是不敢。
还是自卑。
他享受着对方带给自己的幸福甜蜜,花着对方的钱,跟他招摇过市玩着自己很想玩的游戏,却不肯给江宴一个肯定的回应。
“对不起,对不起。”林屿觉得自己又当又立。
他放下手里的圈,快步朝着别的摊位走。
“等我。”江宴追上他,没有任何不悦,他不问林屿什么,随手从一个摊位上拿了一杯刚做好的暴打柠檬汁,塞给林屿。
林屿轻轻推来追上来的人。
江宴就知道,林屿的抑郁症会让他不停地反复。
可下一秒,林屿的手还没有推上多少力度,整个人就扑了上来。
江宴的腰被林屿紧紧抱着,他小声痛苦地说:“我不想放开你。”
可是他真的觉得自己不配。
“是不是累了。”他觉得林屿好像没什么力气。
“你想不想知道,我吃那些药的副作用是什么。”林屿趴在他怀里,无力问着。
江宴没说话,林屿好像总能猜中自己的想法。
“我告诉你好不好?”林屿抬头,冲他一笑,无力而苍白。
“我们回吧,到了车上,我告诉你,那些药给我带来的是什么。”林屿说。
“好,我们回。”江宴拉着他的手,十指相扣。
路过一个手工簪子的摊位,林屿停下,拿了一根白玉簪子,对着江宴笑:“这个好看吗?”
“嗯,好看。”江宴一眼认出来,这个簪子造型,是他出演的一个电影角色戴的簪子。
“白色会更显眼。”林屿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但很快,江宴明白了他这句话的含义。
到了车上,坐在副驾驶的林屿,看着江宴启动车子,轻声说:“那些药带给我的,就是这个。”
江宴侧头看他,接着大惊失色!
“林屿!”
只见林屿狠狠用白玉簪子划开了自己手背!
白色的玉簪子更能显得血液鲜红。
林屿没头没脑那一句话,是在说这个!
江宴激动:“你做什么林屿?!”
他疯了一样夺走簪子,看着他手背上的长长的划痕,鲜血流下,急得心脏一疼。
“我不疼,”林屿依旧笑着,“一点都不疼。”
“什么?”江宴似乎明白了,这就是林屿的后遗症。
他猛然想起来,他第一次把林屿带回别墅后,王剑给他清理额头伤口,林屿毫无知觉地表现是为什么了。
“大部分时间我感觉不到痛,偶尔才会恢复痛觉,”林屿说,“后来有几次全身都痛,也许是已经恶化的病症。我其实挺怕死,尤其疼死。之前没有痛觉后,我还挺开心。毕竟,这样的话,他打我,我没感觉,这不是挺好的。”
江宴沉默着,他揉了一下心脏处,拿着白玉簪子,也狠狠朝着自己的手背划开一道血口。
他说:“从此以后,你所有的一切,我陪你。”
“江宴!”林屿捂着他的血口喊道,“我又不会痛!你这是做什么!”
“如果你可以在意我的感受,就不可以再伤害自己。”江宴威胁他,“下次我会双倍奉陪。”
“不要,不要!”林屿急哭了,“你就不能骂我一句吗?你越是这样包容我,我就越无法坚定跟你在一起。我可能过惯了被人打骂的日子,江宴,我真的跳脱不开蔡新宇带给我的生活了。”
“会跳脱开的。”江宴启动车子,他说:“你可以的,林屿,我相信你可以走出来。”
哭泣的林屿忽然安静,他看着车子朝着地下室出口开着,明亮的光投射进来,每一缕光都变成了江宴说的话。
“对,我可以跳脱开。”他回头看着后玻璃外的昏暗地下室,好像有巨大的蝴蝶愤怒震颤着空气,拼命追上来,要抓走林屿。
“我要走出黑暗。”他喃喃着,又看向江宴,他的脸被阳光投射,面容发虚,给予着林屿极大的勇气。
“江宴我要下车!”林屿大喊。
车子猛然停在地下车库出口的斜坡前。
后边的徐正差点跟他追尾。
林屿打开车门,跑下车,指着徐正车后的黑暗,大声喊着:“滚啊,你滚啊!我不要再和你待在一起!”
巨大的黑色蝴蝶似乎很愤怒,它扇动着半透明的翅膀,缓缓逼近。
它的触角缠上林屿手腕,无声对抗着,要把抛弃它的人,重新拉回无尽的黑暗中。
“江宴!”林屿扯不开手腕上紧紧缠绕的蝴蝶触角,他求助着,“江宴,我不想再看到它了!”
“好。”江宴从车里下来,他不知道林屿不想看到谁,他从林屿使劲抠着自己手腕处空气的动作判断,上去做了一个狠狠扯断的动作,并且朝着林屿望着的空地,恶狠狠地警告。
“不要纠缠他。”
林屿看到黑色蝴蝶的触角被江宴用力扯断,它愤怒倒退,疯狂震动翅膀,却不敢过来。
他大口大口喘着,抓着江宴的手臂。
收费亭的大爷一脸不明所以,还好工作日的上午,地下车库流量不大,他也就没有阻止这两个好像喝多了一样神神叨叨的小年轻。
徐正坐在车里分析着林屿莫名其妙的举动,若有所思。他也下了车,对着林屿时不时极度厌恶看着的方向,来了套行云流水的拳法和踢打,接着做了一个擒拿的动作,对林屿说:“被我打残了!不用担心他跟着我们了。”
“它会一直在的,只要没有光,它就会出现。江宴,”林屿抓着他痛苦说着,“它一直都在保护我,安抚我,可我现在为了迎接光明,驱赶它,伤害它。以前我需要它的时候,肆无忌惮跟它索取,现在我需要你,就要让它消失。我为什么会这样啊,我真的很令人恶心是不是?”
“没有,不是。”江宴知道,林屿的情绪最终还是爆发了。
上边都是游戏摊位,还有一些游客,林屿很努力让自己维持平稳情绪,他已经压制得很辛苦了。
现在能发泄出来,是好事。
“我不要这样啊,我不想这样,我根本没有办法让我安静下来。我和你在一起,基本上每天都在发脾气,为什么啊这到底为什么!江宴,我不想做神经病,可是我好痛苦,我心里总是会控制不住想到不开心的事。我想离开你就是不想影响你,可我离不开你,我该怎么办,江宴,我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这些话说出来心里就痛快了,是不是,所以就这么办。”江宴抱着几乎哭喊到脱力的人,上了车。
“江宴我真的不会再推开你了。”林屿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江宴从车头绕过去上车,反反复复重复,“我不会推开你了,我不走了,我就这么赖着你行吗?”
“我喜欢你赖着我。”江宴摸了摸他的头,启动车子,“赖我一辈子才好,明天就去领证。”
“江宴,你确定听懂我的话了吗,你不觉得我不要脸吗?”林屿不断索求着江宴给予的安全感。
他不想像之前那几次,自己拼命地跳进自尊心和自卑心的深渊里。
“林屿,我听懂了。”江宴把车子开出地下车库,迎着春风料峭里的明媚阳光,大声回应,“林屿我听懂了!你喜欢我,我听懂了,你是喜欢我的!”
他开心笑着,问:“所以我真正地拥有了男朋友对不对!”
“不对。”林屿摇头,“你多了一个任性胡闹情绪极其不稳定,总是给你添麻烦的“儿子”。”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大累赘。
这次的他勇敢让自己踏进江宴的世界里,驱赶着如影随形的黑色蝴蝶。
江宴是光明,蝴蝶是他的自卑。
他要放下自卑,抓过来江宴的光,把蝴蝶染成白色。
江宴扭头看了一眼眼红红的林屿,忍不住伸手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宠溺着:““儿子”就“儿子”。”
“我爸要是活着,会不会像你这样什么都惯着我?”林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委屈什么,明明是他跟江宴乱发脾气。
“会。”江宴很肯定,“他一定会。”
林屿点头,狠狠点头,“嗯,我爸一定会。”
“林屿。”
“嗯。”他乖乖答应着。
“那有个诊所。”江宴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出声。
“待会人家问咱俩伤口怎么来的,咱俩怎么说?”他问林屿。
林屿:“……”
他把头一扭,很难为情,“你就笑话我吧。”
“没有,我真的很认真在考虑这个问题,怎么说得让诊所医生觉得咱俩……相对来说,意外地自然一点。”
林屿:“……”
“去找王剑包扎。”在王剑跟前丢人他不怕,别人面前就算了。
“对不起。”他道歉,然后盯着江宴的侧脸,感激着,“谢谢你每次都接着我的坏脾气。”
“我真的决定了,我要赖着你一辈子。”
他强调,“我不是图你的钱,我会好好工作,也不是为了再次证明我那笑话一样的自尊心。我只是想要我自己,以后在你的圈子被提起来的时候,没那么丢人。”
“江宴……”
“林屿,换个语气。”江宴听着他用几乎祈求的卑微态度表露自己的决定,并不愉快。他需要的是越来越快乐和放肆的林屿,不是让他放低姿态换爱情。
爱情如果不平等,那么江宴愿意做被支配的一方。
“你得命令我。”他说,“横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