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光越加明媚, 它安抚着林屿刚刚爆发过的情绪。
看着浅浅笑着开车的男人,林屿不想命令他。
他们不再说话,也没有打开音乐。
林屿看着飞驰而过的风景, 想了很多很多。
进入王剑医院的那一刻, 他对江宴说:“我想接受张医生的治疗。”
江宴看他一眼, 尝试在林屿的面部表情上知道这个孩子此刻的决定是什么意思。
“我想做一个正常人, 首先就要接受自己出了问题。”林屿说, “无法控制情绪, 就是有病。他以前总说我精神有问题,我从来不肯承认。可是我也不懂为什么我总会突然地难过,想走向死亡, 我身上流血,会得到极大的平静。我没办法控制自己出现幻觉,幻听,和乱发脾气。我必须要承认, 蔡新宇说得是对的。”
“我只是很倔强地不想让他的任何一句话为我盖棺定论, 可也无时无刻在不面对他的时候,把他的一切言行扣在我身上,他没有说错。而我坚持地认为我没有问题,只是不想彻底成为他的狗。”
林屿看起来特别累, 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似乎是被困在沼泽里, 马上失去生命的小兽,在对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不舍也毫无生机。
如此矛盾的情绪在林屿身上, 却一点都不违和。
江宴握着他的手, 没说什么。
好像说什么,也不会对林屿有任何的影响。
他的自我意识没有人能攻破, 江宴觉得,就算是经验丰富的张升阳也不会是林屿内心病魔的对手。所有的一切,都要等林屿自己去瓦解。
可江宴不会否认,有一个专业的医生陪着林屿走出这段破烂的深渊,是一件非常好的事。
“我们去找张医生,他安排你做什么,都要做。”江宴把车停好,在地下室看电梯处,看到了穿着白大褂的王剑。
他的车进来大门刷卡的时候,保安就给王剑打电话通知了。
王剑其实也刚到医院,特意教让保安大叔帮他盯着江宴的车。
他人刚上了楼,接到电话又下来了。
“张升阳医生现在有空吗?”江宴跟王剑打了个招呼,直接问。
王剑看了一眼林屿,秒懂。
要不是这孩子自己愿意接受张医生,江宴这家伙可劝不动,他开心点头,“闲着呢,走,去他办公室。”
他挤眉弄眼,用眼神问江宴这是什么情况。
两人的手背血都还没凝结,只是不怎么流血了。
“干啥?你俩这是殉情未遂啊?”他开玩笑。
实际上他想问的是,江宴给他打完电话,林屿这是又爆发了?
江宴用另类以暴制暴让林屿心疼,停止自虐?
不过他看着江宴很复杂且难过的神色,意识到自己应该猜错了什么。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看了眼安静的林屿。
“对不起,跟江宴口没遮拦习惯了。”他担心林屿这次的自残会不会有什么难堪的原因。
“王医生。”林屿摇摇头,“让你担心了。”
他说:“我用了一个很不恰当的方式,告诉江宴,我因为被人强迫吃助兴类的药,而导致了身体失去痛觉的事。我偶尔会有知觉的,只不过更多的时候,不知道痛。”
王剑的眼神一下就沉下去了,接着是不可思议。
“所以上次我爸给你检查的时候,恰好是你痛觉正常范围值,所以没有查出来隐形疾病?”王剑说完摇头,“不,这不叫隐形疾病。这不符合逻辑啊。”
江宴很想知道林屿的后遗症能不能治愈,他盯着王剑让他继续说。
“我能确定,我爸的检查结果不会出错,他是神经科专家,从医至今,没有出过任何异常医疗事故,偶尔可能会有检查结果有些出入,可他几乎没出过大错。如果林屿的痛觉系统被那些药物伤害,检查结果不能是完全健康。”
“可他真的没有痛觉。”江宴没在林屿的脸上看到任何一点的痛苦,那不是能装出来的。
“我还是更倾向于,他是因为……”王剑看了一眼林屿,没把抑郁症太严重导致的痛觉暂时消失的猜测说出来。他还是怕林屿听不得自己是抑郁症。
“因为心理疾病。”林屿自己说着。
王剑看他表情,还挺平静,但是抑郁症患者的平静,大多都是假象和爆发前的预兆。
他不敢说话。
“我每次很想死,很想死的时候,或者不受控制想到很难过的事情时候,身体会非常涨,涨得要爆炸一样。如果不割开自己的身体,把血放出去,就会更加烦躁,崩溃。我看着血一点一点流出身体,会觉得特别轻松,总觉得下一秒就会和这个充满压抑的世界说再见。我会体验到,不一样的快乐。这个时候流血,真的不会疼。”
林屿跟着他们进了电梯,缓缓说着自己的心理过程。
“典型的,心理……导致。”王剑更加肯定了。
林屿也松了一口气,不是药物导致的后遗症就好,他总不能拖着奇怪的病,毫无顾虑地和江宴谈恋爱。
“应该能治愈吧。”他问王剑,如果能彻底恢复正常的痛觉,他才会多一分敢于接受江宴的条件。
“当然能。”王剑其实没什么底气,可他和张升阳包括江宴,都会努力帮林屿恢复。
“林屿,我们今天先做一个全身检查。”王剑说,“有一个好身体,以后才能把江宴收拾得服服帖帖是不是。”
他调节气氛。
林屿轻轻点头,电梯门打开,江宴拉着他往张升阳的办公室走。
林屿回头看着王剑。
王剑做了个“怎么了”的眼神。
林屿看了一眼路过的洗手间,“江宴,等我一下。”
他进入洗手间,给王剑发消息。
“全身检查,都包括什么?”林屿看着镜子里自己惨白的脸色,视线朝着自己的下边划动。
王剑看着手机,没有马上回复,他让江宴先去找张升阳,自己也进了洗手间。
“你不想检查哪里?”他进来后,看着发呆的林屿。
林屿被王剑吓了一跳,轻轻一颤,然后贴上洗手台一侧的墙壁,瞳孔微微一扩。
他脑袋里不断充斥着蔡新宇在各种场合里的洗手间里,把他……
林屿看清楚来人是王剑,缓缓蹲下去,抱着膝盖,沉默。
王剑看他状态不对,检查一下洗手间暂时没人,把门反锁。
“不想检查让我最耻辱的地方。”林屿声音很轻很轻,他痛苦埋着头,挥之不去自己被蔡新宇抓着头发看镜子里自己被强行进入时候的表情。
王剑看着他可怜模样,心里很压抑。
“对不起,我作为一个医生,可能无法答应你的要求。”王剑走过去,蹲下来,对他说,“你要对江宴以后的生活负责是不是。这种检查,就算现在不做,婚前也要做。这件事我来做,别人都不知道。林屿,你的一切,江宴都需要了解,我觉得不管你经历过什么,他都不会介意。”
“不会的,不会没有人不介意。”林屿摇头抗拒,“没有生活到一起的时候,人们对自己的想接受度都是高度美化。可以大言不惭地说能接受过去的一切,可真的在一起后,江宴难道想到我被蔡新宇……尤其看到那么多的疤痕后,他一定会更加接受不了。”
疤痕?
王剑心里一咯噔。
他不敢替江宴承诺,以后他们两个在一起亲密,私密处的疤痕会对江宴是一个怎么样的冲击?
王剑带入自己视觉想了一下。
如果何书馨的那里都是被别的男人侵扰过留下的无法消除的痕迹,他会怎么样。
沉默一会儿,王剑叹了口气。
确实,很难接受。
他爱一个人,不介意爱人曾经有过恋爱对象,也接受他们两个有过关系。
如果一切不再提起,没有任何问题。
这种事儿,却次次都要看到上一个男人在现在属于自己的人身上那种痕迹,谁真的能做到毫不在意。
江宴不是神,林屿的担心是对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劝。
“我先给你检查,如果可以,我们瞒着他,做几次修复手术,尽量不留以前的痕迹。”王剑替他想办法。
“修复手术需要住院,瞒不住。”林屿眼里很空洞。
“你看吧,王医生,不是我不能好好去面对江宴。最现实的问题,让我没办法鼓起勇气。”他又出现了离开江宴的想法,很强烈。
“我之前,想着,他对我如果是一时兴起,冲着我这张脸短暂地有兴趣,我可以不在意蔡新宇留下的阴影,跟江宴做身体交易,你情我愿,谁也不要嫌弃谁脏。我拿钱,他发泄,我觉得没什么不能接受。”林屿垂着睫毛,神色极其空洞,“可是现在,我该怎么办。他看起来真的很认真,我很怕,这样的我一点都不值得。”
“那这样吧,”王剑深呼吸,他对林屿充满了深深的同情,“我去给你探探江宴的口风。”
林屿摇头。
又点头,然后又慌张地拉着王剑手臂,又摇头。
他很难抉择。
江宴知道自己的情况后,无法接受,是林屿无法承受的结果。
可对方一旦接受,不管时间长短地去接受这样的一个自己,林屿也觉得自己无法给予对方一个完整的自己,非常内疚。
不管怎么样,他都会备受煎熬。
他不知道该不该让王剑帮他去问江宴。
他极其无助,咬着下唇,盯着地板砖上反射的灯光,丧失思考能力。
“我们不能一直待在洗手间,先出去,跟张医生聊聊,其他的听我的,行吧。”他把林屿拉起来,打开洗手间大门,看到一直等着的江宴。
王剑拍拍江宴,示意他什么都不要问。
林屿有意避开江宴的拉手,拽着王剑的白大褂衣角,跟着他走。
看着两人背影,江宴觉得,林屿好像突然又成了拒之千里的人。
这种推开的情绪让他很难受。
王剑把人交给张升阳后,拉着情绪明显低落的江宴进了自己办公室。
“他跟你说什么?”江宴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心里很不是滋味。
“先问你一个问题。”王剑整理了好一会儿语言,最后还是直截了当,“林屿那里被人渣蔡新宇留下了痕迹,你介意吗?”
“什么?他刚才让你检查了?”江宴的重点抓的不是很到位,“这种事情不是应该给我检查吗?他为什么找你,你是个医生也不能越界啊!王剑你很过分!”
王剑:“……”
无了个大语。
“你又不是肛肠科医生!这种事你怎么能检查?他是我的人!”江宴放下咖啡杯,很激动。
“停停停!”王剑拿着抱枕挡在身前,身体往后闪,生怕江宴给他来两拳,“我懂了我懂了,你不介意,一点都不介意。我的天,你今天带了几吨山西老陈醋?我没给他检查,是林屿担心你接受不了他那里有痕迹,问我怎么办。”
江宴听完王剑的话,“噌”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气势凶猛。
“我草!”王剑被他吓了一跳,“我特么以为你要给我来两下。”
“蔡新宇!蔡新宇!!蔡新宇!!!”江宴围着茶几疯狂转圈,气得额头青筋,“他到底对林屿都做过什么?人渣!艹!”
“我特么怎么可能不介意!”江宴气呼呼坐回沙发,“这他妈对林屿的伤害是永久的!王剑!安排最好的修复医生,我不能让林屿一辈子带着身体上的耻辱!”
“呃,不是,我就想问,你心里抛出去对蔡新宇的愤怒,对林屿的心疼,认真想一想,还有什么感受。”人在冲动时候会忽略自己最真实在意的那个点。
他担心江宴现在生气更大原因是因为蔡新宇变态,等冷静下来,万一才开始觉得对林屿身体上痕迹的在意才是最致命的。
“好,我冷静一下。”江宴确实在逃避林屿身体上痕迹的接受度,他把所有的情绪都转移到蔡新宇身上,也是担心自己会接受不了。
两人静静喝着咖啡。
王剑时不时看一眼沉默且脸色吓人的江宴,有点不是很好的结果推测。
确实,这种事,没有谁能真的毫不介意。
尤其江宴是初恋。
“我很膈应。”江宴缓缓吐出一句话。
王剑放下咖啡,没想到江宴的反馈会这么直接:“完全接受不了?”
“对,”江宴靠在沙发上,叹气,“你说,我跟林屿做的时候,会想到他曾经被蔡新宇弄伤!他在流血,而蔡新宇在兴奋,你让我怎么不膈应?太膈应了!那得多疼啊?!啊?”
“啊?”王剑眨了眨眼,“妈的,原来膈应的是蔡新宇。”
“啊!那我能膈应谁?他影响我发挥!”江宴很生气!
王剑:“噗!”
“那林屿这儿,你是真可以接受得这么良好?我个人有点怀疑。”王剑继续着。
“你别怀疑了,我肯定会有点难过,可是林屿是被逼的,他一定是被喂了药,不然就是为了他姥姥能吃到药。我不能因为他的不情愿导致身体有了痕迹,就把情绪放在林屿身上吧?”
“理智!男人!我自愧不如。”王剑说,“我刚才把我自己带入成你,把何书馨带入林屿,想了那么一下,啧,这心里头,特别压抑。不过,我刚才忽略了被迫这个条件。现在想想,要是何书馨也是被迫的,遭遇了这么多苦难,那我的确心疼大于自己的那点介意。”
王剑说完,忽然发现江宴的神色非常不对劲儿。
“哥们你咋了?”
江宴挪过来,一把抱着王剑,抱得很紧。
“他为什么这么苦。”江宴语气很低落。
“他为什么会遇到蔡新宇那个傻逼!”
“我除了能给他花钱,根本走不进林屿心里,他所有的思维没有被我干涉过。他想走就会义无反顾地走,他的想留下都是暂时的。林屿一定不会接受身体有痕迹的自己留在我身边,是不是?”
江宴很难过。
王剑哄小孩一样地拍着江宴的背,“这几个月,你也挺累的。我是你哥们,想发泄就发泄,你兜着林屿,我兜着你。”
“我一直很担心一件事。”江宴松开王剑,调整情绪。
“什么?”王剑打算陪着他好好聊聊,人都是需要情感发泄的。
很多话只要说出来,有人愿意倾听并且与他意见一致,就会舒服很多。
“我对林屿,感情来得很快,我一直都没明白,我为什么会对他陷入得这么深。”江宴说,“我总担心,我是我从小到大的一个好胜心,导致我认定我没有做不到的事儿。我潜意识里是不是憋着一股劲儿,追不到林屿不罢休。”
王剑发出了一个没有意义的音节:“e……”
他也担心过江宴对林屿是这个心态。
“我在想,如果哪一天,林屿彻底接受我了,我达到了从未失败过的目的,会不会对他的爱,全部消失。我追求的就是得不到的过程,较劲的要追到他而已。”
“这个假设很伤人。”若假设成立,那对林屿的伤害几乎是……王剑觉得,林屿自己对江宴也会有这样的猜测。
毕竟,蔡新宇就是这样做的。
王剑拍着江宴的肩膀,总结:“别人谈恋爱,是虐狗,你们谈恋爱是够虐。”
“你为什么不劝我我就是真的爱林屿?”江宴问他。
王剑:“……”
他就喜欢这种有目的直接说的性格。
反正他自己猜来猜去也不一定猜得到江宴到底想听什么。
“你就是真爱林屿,冲!不要怀疑!好好爱他!”
江宴:“……”
“滚吧!”他白了一眼王剑,“无效聊天。”
“笑死,过河拆桥就服你。”王剑调侃他,“咖啡给你倒着,我人给你抱着,我嘴给你顺着,回头没落一句好。”
“当当当”,很轻地敲门声。
王剑:“请进。”
推门进来是给张升阳医生配班的医生。
一个挺精神的小伙子,实习期,每天跟着张升阳听诊。
“王医生,江先生。”他进来很礼貌地打招呼,然后说,“林先生主动要求药物治疗。”
江宴和王剑对视一眼。
小伙子又说:“张医生建议他不用药物,但是林先生很坚持,所以张医生让我来问问。”
江宴不懂这些,他求助王剑。
王剑把用眼神把问题推给小伙子,他也不是心理医生。
小伙子看他们俩犹豫不决,把办公室门一关,拿出来一个小本子,插了一个话题;“您能给先签个名吗?”
江宴是王剑的好朋友,医院职工都知道,他常来,大家基本已经人手一个签名了。
新来的实习生就等着找江宴签名呢。
江宴没有拒绝。
小伙子拿着签名很兴奋。
他对江宴说:“林先生和我师父的诊疗简直让我震惊。”
小伙子私下里喊张升阳师父。
江宴挑眉看着他。
“林先生对我师父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很诧异。”
“他说什么?”江宴问。
“他问我师父会不会催眠,催眠能不能让他忘了你。”
小伙子马上就懂了,大影帝竟然谈恋爱了!
爆炸新闻!啊啊啊!他疯狂在心里喊着江宴眼光绝了!
听到这个,江宴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王剑马上搂住差点撑不住的江宴肩膀。
“我就说吧。”江宴颓废网沙发上一靠。
“还有更让我想不到的,”小伙子继续说,“从我开始学心理学到跟着我师父实习这么多年,遇到的抑郁症患者都是被医生引导着治疗,可林先生的每一句都是让我师父做选择。我头一次看到这么治疗的患者,他很清醒,根本不像抑郁症。”
“他还说了什么?”王剑替江宴问。
“林先生在得到我师父说催眠不能让他失去记忆以后,问我师父,那他是该调整心理的自卑,放下自尊心,接受江先生的一切,还是马不停蹄地滚。”
江宴:“……”
王剑扶额:“他不是来看病的,他是来为难心理医生的。”
这种事儿,别人没办法给确定答案。
小伙子继续复述:“林先生听着我师父模棱两可的引导,让他先接受一疗程的治疗后,没有说接受,也没有拒绝。而是问我师父,吃药能不能有效控制他不发脾气。”
“他看我师父犹豫,又说,如果这些药可以让他很好地控制脾气,不要讲其他理由不给自己吃药。”小伙子评价,“他目的性很强,他要强行对抗心理问题。他很强大,我没见过他这样的病人,这样的人真会有抑郁症?没人能打击到或者伤害到他吧!”
小伙子质疑。
江宴看了看他,一时半而说不出来话。
换做其他人被蔡新宇这样折磨,可能早就疯了。
林屿的坚强是因为姥姥。
姥姥没以后,他也崩塌了不是吗?
他要去自杀,他用柔弱的身体把健壮的蔡新宇打得浑身是血。
他那道所谓的坚强后边,是更大的脆弱,是没人可以替他承担的痛苦。
不挣扎着让他自己变成疯子,还能怎么办?
江宴沉默过后,是无法释放的情绪。
他从沙发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窗边,看着外边的小院,眼眶发酸。
林屿跟张升阳要求的这些,都是在为他江宴考虑。
江宴知道,这个孩子用自己能想到的办法,去控制自己无法控制的情绪,而达到自己说过不再乱发脾气的承诺。
小伙子看着整个气场都变得不一样的江宴,意识到自己好像太吵了,很没礼貌。
“对不起,那个,那我们要给林先生配药吗?”他道歉。
“配药,配点补血药。”江宴说。
“啊?”小伙子反应了一下,“哦,懂。”
王剑跟着小伙子出去,对江宴说:“我去看看他们进行到哪一步了,然后带林屿做全身检查。”
实际上王剑去给张升阳解围去了,林屿的确不是来接受治疗的,他只是想找到一个快速控制自己的特效药。
既然他的自我意识在自救,张医生的存在意义不大。
最主要还是他自己想通,不然一切都是浪费时间,那不如带他检查身体。
林屿看到王剑,一两句话就知道王剑的意思,他很配合,礼貌和张医生再见,乖乖跟着王剑。
安排他跟哪个医生检查,他就跟着那个医生走。
张升阳一直跟着王剑,等林屿被心脏科医生领走后,他跟个机关枪一样就跟王剑突突突开说了。
“我从医三十多年,头一次被一个患者清楚的条理和需求问得哑口无言,一身汗。”
“哈哈哈。”王剑笑,“看出来你很惊讶了。”
“他可以在聊天过程中,让我陷入他的思维,我差点被他带着走了。”张升阳说,“他问我的一些假设,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的提问都带着很明显的倾向,都是围绕着江宴。我没办法给他一个确切答案。不过,他好像也不是来跟我找答案,我总觉得他在做对未来不可预判多种后果的自我提前修复。”
王剑琢磨了一下,问:“他都预判什么了?”
“几乎每一个预判都是和江宴分手的假设。”
王剑:“他无法相信江宴的真心。”
“不是,”张升阳分析,“我觉得更多的想法是无法保持自己的稳定性。”
“他很抗拒我的引导,他只需要我听着他对自己的剖析。”张升阳补充,“他能很正确地区分自己哪些行为是病态,哪些想法趋近正常。但是他会很明确地告诉我,病态的想法会让他更舒服,他想进入舒适区域,可进入舒适区后他又会很不安,因为他知道这样的想法不对。林屿又开始不断制止自己应该走出去,可他还走不出去。所以他痛苦得很清楚,清楚得很痛苦。这种病人,确实不去要心理医师引导,他什么都懂,只能靠自己。”
王剑面部扭曲:“我听着都挺痛苦。”
“林屿跟我说,他不想让自己的反复无常神经兮兮影响江宴,可是他对江宴发脾气,看着江宴完全包容他的时候,他的安全感会极速扩大,他会产生要变本加厉的冲动。他说他不能一直这样伤害江宴,所以让我开药,当他意识到自己要跟江宴发脾气,就吃药克制。”
张升阳还说:“他每次控制不住发脾气都想割开自己的身体,释放膨胀到让他难受发酸的血液。前几次他和江宴爆发,都做了不同程度的自残,但是后边的爆发,他克制住了没有自残。他……”
“咋?”王剑好奇。
“他说后来那一次跟江宴爆发后,他只想用和江宴上床的方式发泄。但是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他说他怕疼,很怕。他问我,他为什么会对这么有阴影的事情,在江宴身上会产生冲动。”
王剑:“啊,这……是为什么?”他也想知道。
“他自己知道。我当时还没说,他自己告诉我,那是因为,他知道江宴对自己身体的渴求,跟蔡新宇不一样的渴求。他说他知道江宴是没有任何办法能安抚自己,人类最原始的安抚,就是动物性。林屿说这是高中时候,生物老师玩笑一样的课外话。但是他现在想想,很有道理。他在极度发疯的时候,确实只能想到用身体去安抚江宴,江宴应该也是被他逼得没有法子,身体最原本的信号让他接收到了。”
王剑头皮发麻:“我感觉到你的压力了。”
林屿全程都在带动聊天节奏,性子温和语气软乎乎,可内心极其强大独立。
“我怎么觉得,咱们医院应该给林屿倒贴点咨询费。”王剑一脸认真。
张升阳笑:“我在想,如果这孩子没有遇到蔡新宇,会是一个多么闪闪发光的存在。”
说着,他拿出来手机,给王剑看,语气开心:“他一边给我“上课”,还一边画了一幅我的画像,原来他会画画。”
“手机里的便签,用手指画的?”王剑看着惟妙惟肖的画像,直呼好好牛逼。
这时心脏科医生带着林屿出来,把基本情况跟王剑说了说,还有一些结果要等两个小时。
“基本问题不大,就是心脏动力需要注意,偶尔可能会有些心肌无力,贫血造成的,多补血。”医生说着。
“行,辛苦了。”王剑表示感谢,带着林屿去肾脏科。
全身大检查后,天基本黑了,就差一个抽血。
“明天不要吃早饭,做个血检。”王剑对林屿说,“你身体没有任何大问题,就是相对来说,各个器官都弱一点,不过没关系,后天都可以保养。我很高兴,你的器官没有被药物侵害。”
年轻就是好,代谢能力强。
王剑估计林屿的血里面应该残留不多,做好清理就行。
“一整天都是你陪我检查,是不是他接受不了。”林屿一天都没怎么说话,他看着走廊窗户外的黑夜,没有等到王剑的回答,已经开始缓缓碎裂。
“万一我没跟他说什么呢,没有探口风呢?”王剑总觉得林屿有双透视眼,好像什么都知道。
“你会说的。”他很肯定,“我也做好了准备,但比想象中更难受。”
“你先别难受,”王剑打断他,把他从沉下去的情绪里拉出来,“他不介意,我确实问了。”
“别骗我了,他一天都没出现。”林屿打开窗,吹着冷风,让自己尽量维持冷静。
“嗯,那可能是我咖啡里的安神药太管用了。”王剑耸肩,“走,我们去把他晃醒。”
林屿看他一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王剑拽走了。
到了王剑办公室,林屿看到了侧躺在小沙发上,熟睡的江宴。
“你累他也累,你就给他个痛快话吧,”王剑说,“去把他亲醒,我给你们望风。”
林屿腼腆一笑,江宴没有不要他,所有的胡思乱想都化成了粉末,他觉得格外轻松。
王剑不打扰他们,开门出去,到隔壁办公室歇一歇。
这个点大家都下班了,值班医生也都去吃饭了。
王剑打开手机,给小情侣点外卖。
而林屿真的听了王剑的话,他趴在江宴身上,把人压得呼吸不畅后,迫使江宴睁开眼。
“江宴。”林屿的唇轻轻贴上去,然后迅速离开。
江宴:“?”
好真实的梦。
反正是梦,得贪得无厌一点。
“还要。”他刚醒,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林屿听话,又凑上来,轻轻亲江宴一下。
江宴感受着唇上的柔软,却一点也不开心:“这要是真的该多好。”
“这里要是摩天轮该多好。”林屿看着眼神还处于迷离状态的人,“我觉得我这种人,与其给你一个所谓的“初吻”,不如用自己最坦诚的一面,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
他的摇摆阻止不了对江宴的感情。
摇摆来自无法跨越的自卑很不堪的过去。
“林屿?”江宴似乎反应过来,眼前亲吻自己的人是真实的。
“我怎么睡着了?”他醒透了,扶着林屿坐好,回忆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他就记得王剑走了以后,他很困,琢磨着休息一会儿就去找林屿。
江宴看了看天色,瞅了瞅手表,一脸疑惑,“我睡了这么久?”
林屿一直看着江宴,他觉得自己很幸福,他希望自己这样坚定和江宴在一起的想法可以永远维持着。
“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江宴忽然把乖巧安静的林屿按到在沙发上。
林屿耳尖一红,小声承认:“亲你。”
他垂着睫毛小声补充:“王剑让我亲醒你。”
“哈?”江宴戳破他的小心思,“不要拿王剑当挡箭牌,说实话,不然我……”
“是我想亲你。”林屿侧头害羞。
“摩天轮一点都不重要,”江宴的兴奋像万马奔腾,他松开林屿,“等我!”
然后冲到王剑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个小瓶子,又跑出门,中间还差点让茶几绊倒。
林屿看着他磕磕碰碰一脸傻笑地跑了,完全知道发生了什么。
江宴飞奔到洗手间,好好漱口,然后喷了喷王剑的口喷,恨不得有条件的话直接冲个澡。
他又飞奔回办公室,半路遇到王剑,搂着人家来了个爱的抱抱,像个傻狍子一样返回,把大门“咔哒”一锁。
王剑:“……”
什么情况?跟磕了药一样。
他闻了闻江宴留下的清香,想了想:“这不是我的口喷吗?樱桃味~嘿嘿嘿,看来这小子的春天来了啊!”
听见江宴锁门,林屿心里有点紧张。
江宴还把窗帘也拉上了,甚至还顺手关了灯。
林屿:“……”
微弱的路灯透过薄薄的白色窗帘洒进来,办公室的气氛就很暧昧了。
“江宴你要做什么?”林屿知道他不介意自己身体上的痕迹,难道他要用实际行动证明?
林屿给自己做了一整天的疏导,各种结果都做了预判和接受程度,包括可以和江宴上床。
可是他做了再多的心理预判和承受结果,也无法克制现在的紧张。
这可是他暗暗喜欢了三年多的偶像。
江宴再次把他按在沙发上,眼中带着侵略。
“江宴……”他的声音发颤。
“我还想做梦。”江宴贴近林屿无可挑剔的脸,看着属于他的人,此刻羞涩的样子,令人蠢蠢欲动。
林屿咬唇,垂眸考虑一秒,就抬起头,轻轻含住了江宴带着樱桃味道的下唇。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男人发烫的手掌,拖住自己的脖颈和后腰,轻轻一带,两个人的姿势就变成了他坐在江宴的腿上。
江宴刻意缓缓撑开双腿,让林屿呈现一个脸红心跳的姿势。
“江宴,这里是王剑的办公室。”他小声提醒,眼睛乱看,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
原来面对喜欢的人,这样的暗示会让自己满心欢喜,会心跳加快,会有些期待。
可是理智让林屿不能冲动。
“我喜欢你对我的无礼做出来的反应,我会很兴奋。”江宴不掩饰自己的小心思,“面对这么漂亮的你,我如果没有什么恶劣的心思,那应该不太正常,你说是不是?毕竟我是一个,有需求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