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休息,祝长安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系列露营用具,有的是上次在藏龙山清理邪祟时用剩下的。
他和灾临两个人挤在不算太宽敞的帐篷里,身体贴着身体。
头上顶了大半天的冰袋,灾临的体温也并没有降下去多少,祝长安感觉怀里像抱了个小火炉,烫手,但舍不得放开。
两人互相依偎着睡了一会儿,然后实在受不了,灾临从祝长安怀里滚了出来,祝长安也松开了手。
热死了。
***
「此地……川……」
「你……什么……」
「危险……不要……」
睡梦中的祝长安听到了一个很模糊很模糊的声音,说的话断断续续,连起来根本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但这个声音唤醒了他白天时的记忆,就是他冲进火海,突然获得了不明力量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无数个怎么抓也抓不住的画面。
“哈……”祝长安猛地睁开眼,像是做了个噩梦,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加速跳动,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他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是个看起来温馨又温暖的房间,陌生中带着几丝熟悉,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桌上燃着好闻的香,自己躺在床上,被褥又软又暖和。
祝长安起身下了床,推开门,结果就被凛冽寒风糊了一脸,当场冻得浑身发抖,他赶忙又把门关上,扭头望了眼阳光明媚的窗户。
不是,怎么回事啊?
他小心翼翼地再次打开门,但只开了一条门缝,冷风立马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屋里屋外仿佛两个世界,一个是春天,一个是冬天。
狂风呼啸中,祝长安隐约听到了一阵脚步声,是踩在雪里的那种沙沙的脚步声,并且正在向他这里靠近。
祝长安突然想起自己此前晕倒在了雪地里,那这个房间……虽然诡异,但他似乎是被救了。
脚步声来到了门前,推开了门,祝长安看到了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人,他个子不高,大半张脸都被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只能看到殷红的唇,雪白的短发垂落脸侧。
虽然看不清脸,但祝长安觉得这个人应该长得挺好看的。
黑斗篷见他站在门后,侧身进了屋,也没说什么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些沾着冰雪的淡粉色果子,还有两条被树枝串在一起也仍活蹦乱跳的鱼。
黑斗篷将一个果子擦干净冰雪,然后递给了祝长安,那双手洁白又纤细。
“谢谢。”祝长安接到手里,发现果子是热的,吃到嘴里也一点都不凉,还很甜。
黑斗篷又掏出了一些干燥的木头,指尖倏地亮起一簇火苗,火苗将这些木头点燃,他再把那两条鱼架在火上烤。
祝长安眉头一皱:“会把房子烧了的。”
“又……不是,真的房子。”黑斗篷的声音听上去很年轻。
祝长安疑惑。
“此处,为虚识之境,除真实外,一切皆为虚幻。”黑斗篷语气冷淡。
“幻境吗?”祝长安似懂非懂。
“你可以这么理解。”黑斗篷一打响指,周围的环境倏然变化,由温馨的房间变成了一个黑漆漆的山洞,淡粉色的果子滚落地上,火焰仍在烤着鱼,冷风从洞口灌了进来,冻得祝长安打了个喷嚏。
场景迅速又变回了原来温馨的模样。
祝长安十分惊叹:“好厉害!”
黑斗篷变出了两个小板凳,坐下来不吭声了。
祝长安也跟着坐下,语气中带了点尊敬:“谢谢您救了我,我姓顾,请问您怎么称呼?”
黑斗篷红唇微动,缓缓道:“称呼……你叫我……阿宁吧。”
“阿宁?哪个宁?”
“……安宁的宁。”
***
祝长安外表很平和地睁开了眼,内心却是惊涛骇浪。
他做了一个细节详尽到不像是梦的梦,一觉醒来后他甚至都清清楚楚地记得,让他满脑子疑惑。
梦里那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会有……阿宁?
他在梦里是什么身份?
为什么会晕倒在雪地里?
前面发生了什么?
后面又发生了什么?
祝长安赶紧闭上眼,趁着睡意没有完全消散,他想再做一做那个梦。
怀里突然有个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祝长安忍不住睁开了眼,发现徒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进了他怀里,原本滚烫的体温似乎恢复了正常。
祝长安顿时就睡不着了,伸手搂住灾临。
灾临悠悠转醒,对这种冰冰凉感到了些许久违的熟悉,晚上太热,他就不自觉得滚过来了,睁眼才发现是祝长安体温过低,冷得像块冰。
天呐!他们两个真般配!
灾临苦中作乐地想。
“师父你身上好凉啊。”灾临说。
“嗯?”祝长安一愣,灾临不说他都没注意到,浑身上下一摸,还真是凉的,“怎么会这样?”
难道是因为那股力量?他做的那个梦似乎也跟那股力量有关……
***
之后的几个晚上,祝长安开始断断续续地做梦,梦里无一都是那个极冷的地方。
他并没有在那个温馨的虚识之境里待很久,因为他来到这个地方是有目的的。
“您知道这里距离苦寒川还有多远吗?”祝长安潜意识里认为黑斗篷适合很厉害的人,即便黑斗篷让他亲切地叫“阿宁”,他也始终叫不出口。
黑斗篷坐在火堆前反问他:“去苦寒川做什么?”
祝长安解释道:“您有所不知,中原有只能御水的妖魔作祟,它到哪里,哪里就发大水,田地被淹,粮食种不出来,瘟疫流行,百姓要么淹死,要么饿死,要么病死。我于梦中受神指引,前来苦寒川寻找一件神遗落在人间的法器,能够对付那只妖魔,还百姓安宁。”
黑斗篷沉默了一会儿,道:“此地便是苦寒川。”
祝长安一愣,顿时欣喜:“真的吗?那您有没有听说过那件法器?似乎是叫冰川之心!”
黑斗篷摇了摇头:“再往北走有一条冰河,河里住着神兽玄武,他或许知道。但越往北,风雪越大,还有食血肉的雪妖,很危险,不要去。”
祝长安猛地站起身,眼神坚毅:“可我不能放着百姓不管!这是唯一能拯救苍生的办法了!”
黑斗篷再次沉默,片刻后低声道:“我陪你去。”
祝长安有些意外。
他们离开了那个温馨的小房间,房间外面是冰天雪地和狂风呼啸,冰碴子打在脸上又冰又疼。
黑斗篷看起来穿得不算厚,却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冷,走得也比祝长安快多了,时不时就要停下来等等祝长安。
相比之下,祝长安穿着厚厚的棉服,还被冻得手脚僵硬,狂风一巴掌似的呼过来,他就差点站不稳。
“再往前走就会出现雪妖,你还坚持得住吗?”黑斗篷的声音和这冰天雪地一样冷。
祝长安呼出一口热气,声音被冻得颤抖:“我还没死……怎么能就此停滞不前……”
黑斗篷似乎是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了句:“算了……”
“什么算了?”祝长安话音落下,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只火蝴蝶,不畏风雪,明亮又温暖。
火蝴蝶扇动着翅膀,没进了祝长安的眉心,顿时全身都暖和了起来。
“我本想让你知难而退的,”黑斗篷收回手,“但我该记得你从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走吧,还有好长一段路。”
黑斗篷转过身,继续走。
祝长安赶紧追上他:“听你方才的话,你像是认识我?”
黑斗篷:“否则我才懒得管你。”
祝长安十分好奇:“你怎么会认识我的啊?我也没那么出名啊。”
黑斗篷没有回答:“安静点,雪妖要来了。”
祝长安立刻警惕起来。
不远处传来了疑似某种鸟类的叫声,沙哑尖锐,不是很好听。
祝长安循声抬头,看见风雪之中有一些白色巨鸟的身影在盘旋。
那些白色巨鸟很快就发现了他们,尖啸着俯冲了过来。
黑斗篷抬手便挥出一大片火蝴蝶,灿烂得如同燃烧的晚霞,似乎也是这片冰天雪地里唯一明亮的颜色。
祝长安一时看得有些呆,紧接着就被黑斗篷抓住了手腕:“跑!到了玄武的地盘,雪妖就不会跟上来了!”
火蝴蝶缠住了雪妖,让他们得以安全地来到冰河岸边。
苦寒川常年低温,冰河上厚厚的一层冰不知冻了多少年,乍一看已经和雪地融为一体。
黑斗篷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灰色石碑:“到了。”
祝长安走近看了眼:“这石碑上写的什么?”
黑斗篷:“‘冰河’,是一千多年前的古文字。”
祝长安:“你连这都知道啊?”
黑斗篷没说话。
前方的河面忽然开始碎裂,黑斗篷拉着祝长安往后退了退。
外人的到来惊动了河底的神兽玄武,河面的冰碎成了一块又一块,紧接着探出了一只玄色的巨大龟头,龟头的脖子上还缠着一条眼神锐利的玄蛇。
“你来作甚?”玄武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祝长安有些心惊胆战。
黑斗篷举起双手,表明自己并无逾越的意思:“这个凡人来找什么神器,我给他带个路而已。”
玄武漆黑的眼睛转向一旁的祝长安:“凡人?你且说来听听。”
祝长安有些紧张,仔仔细细将他来次的目的告知。
玄武道:“你说的冰川之心我的确知道,沿着这条河一直走,就在河的尽头,但你只能一个人去。”
祝长安看了眼身后的黑斗篷,有些不解:“为何?”
黑斗篷解释道:“我是被流放此地的罪人,不被允许跨过界碑。”
祝长安好奇起来:“罪人?”
玄武催促道:“别浪费时间,要去就快去,不是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你吗?”
黑斗篷道:“想知道答案的话,就活着回来见我。”
于是祝长安不再多想,咬咬牙独自上了路。
他没日没夜地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对时间开始模糊,久到火蝴蝶失去了温度……
他拼尽全力从雪妖手下活命,又被冻得全身失去知觉,眼睛一闭就会晕死过去。
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根本看不到冰河的尽头。
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坚持到了最后,他只记得要拿到冰川之心,要活着回去,要救人……
终于,连玄武都看不下去,嘴硬心软地载着他去了尽头。
故事中,英雄总是要通过重重考验,才能得到他人认可的。
祝长安在冰河的尽头拿到了冰川之心。
那是有一颗有硬币那么大的一片纯白无暇的雪花,祝长安刚一接触到,它就融化在了祝长安的指尖,顺着血液一路流淌到心脏。
祝长安忽然就不怕冷了。
“你得到了冰川之心的认可,凡人,去做你想做的事吧。”玄武道。
祝长安的疲惫一扫而空,他健步如飞地往回跑,总算再次见到了黑斗篷。
“我回来了!我还拿到了冰川之心!”祝长安兴奋道。
黑斗篷一如既往地坐在火堆旁,朝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恭喜你。”
祝长安怔怔地看着那个笑:“那……你是不是也要兑现诺言?”
黑斗篷:“我本来以为你死定了。”
祝长安:“额,所以你本来不打算告诉我的吗?”
“唉……”黑斗篷叹了口气,无奈道,“手伸出来。”
祝长安走近,伸出了手。
黑斗篷将一枚蓝色的钥匙放在了他手上,并说道:“我的故事可长可长了,你做梦的时候看看就好。”
祝长安微愣:“诶?”
黑斗篷:“你走吧,也许等我刑满释放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吧。”
祝长安:“那你还有多久刑满释放?”
黑斗篷掰了掰手指头:“唔……大概还有三百年吧。”
祝长安:“……”
祝长安:“那我们只能下辈子再见了。”
黑斗篷:“那也挺好,光是在这里见到你,我就挺开心的了,不过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下次别来了。”
【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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