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临御剑飞到了高空的云海中,黑色的身影在洁白的云里异常显眼。
他在这里等帝君派人来接他。
在月神堕为邪神之前,凡间的生灵想要登上高天之上的神界就只能靠自己努力,获得神的赏识与天道的认可,一举飞升成神,拥有了睥睨众生的力量,从此与天同寿。
而在那之后,凡间再无任何生灵飞升成神。
于是以飞升为毕生追求的修士们学会了御剑飞行,但他们飞得再高也无法触及神界的地板砖。
月神的堕落触怒了天道,尽管神再赏识某个凡间生灵,天道不点名就永远都不可能有飞升的机会,时至今日,天道的怒火也依旧没有平息。
凡间的修士们并不知道这点,因此每当灾临听到谁谁谁成了近年最有望飞升的天纵奇才就会很想笑,甚至祝长安都被抱有过这样的期待,但往往这样期待都会落空,修真界创立至今日尚不足两千年,无一人真正飞升。
灾临盘腿坐在云朵上,一手托着腮帮子,一手把钥匙孔套在手上转圈圈,很是百无聊赖的模样。
“唔……我这是在哪儿啊?”
灾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转钥匙的动作顿住了,他四下环顾了一圈,这里就他一个会喘气的啊。
“天上也会闹鬼?”灾临疑惑地想。
“啊?闹鬼?哪有鬼?!”这个声音又想起来,听上去被吓到了,语气茫然中带着些许惊慌,接着他愣愣地“诶”了一声。
“贺、贺师弟……”这个声音有些不太确定地说道。
灾临听见愣住了,低头看向手里的钥匙:“罗晏?”
“噫!”被喊了生前姓名的钥匙再次受到惊吓,颤颤巍巍地说:“什、什么情况啊?我、我不是……死了吗?”
灾临很是新奇地看着钥匙:“对啊,我杀的。”
罗晏:“……”
不知道是不是变回了本体的缘故,罗晏没那么怕灾临身上那股子邪气了,便小心翼翼地说了句:“我记得贺师弟你不是这种人啊……”
灾临找到了一点乐子,很乐意跟罗晏说会儿话:“你又不了解我,怎么知道我究竟是哪种人?”
罗晏略一沉思:“那你为何要杀我啊?”
灾临:“帝君的任务。”
当了好几辈子凡人的罗晏对这个称呼感到些许陌生:“帝君?”
灾临很耐心地解释道:“神界那位啊,墨辰要抢你打开封禁之地,我得先下手为强。”
罗晏似懂非懂。
“唉……好无聊啊……”灾临长叹一声,仰倒在云朵上,有气无力地晃了晃手里的钥匙,说:“讲个笑话听听。”
罗晏:“……”
罗晏想了想了一下:“为什么大雁秋天要飞到南方去?”
灾临没有说话。
罗晏于是只好自问自答:“因为走路过去太慢。”
灾临:“……好冷哦。”
罗晏闭上了嘴。
气氛虽然有些尴尬,但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昭天帝君派来的小仙童把灾临接上了神界。
鉴于钥匙很重要,昭天帝君希望能从灾临手里亲手接过钥匙,以免中途发生意外,因此灾临有幸亲临神界。
***
自从月神堕落以后,神界没有了月亮,始终处于白昼,只有凡间的月亮日复一日地从东方升起,又从西方落下。
昭天帝君约灾临在一间雅静的茶室见面,小仙童奉上了神界上好的茶水与点心,看上去神界也挺平易近人的。
灾临将钥匙双手呈给了昭天帝君。
罗晏此时十分地紧张,他没有五官,却能听见、看见、闻见,昭天帝君微微垂眸,便好像和他对上了视线。
“四把钥匙都是吾用神界的金银树枝条打造的。”昭天帝君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金银树是神界特有的一种树,枝干是金色,花朵和叶子是银色,看上去就很富贵的模样,成日浸泡在神界的仙气里,颇有灵性。
“所以他们入了这么多次轮回,即便肉身死去,也依旧保留着生前的灵智?”灾临捏起一块点心尝了尝,姿态十分放松,仿佛在自己家一样。
昭天帝君没就这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该兑现此前答应汝的事了。”
灾临正了正色:“请吧。”
昭天帝君让小仙童端来一盆清澈的水,纤纤玉指轻抚水面,显现出凡间的光景,指尖在水面轻轻一点,勾出一缕透明的水流,细看水流,里面是灾临作为贺清宁的一切过往,从误打误撞被祝长安找到,再到完全以灾临的身份出现在祝长安面前。
“等睡一觉,他们就都忘了。”昭天帝君说。
灾临收回视线:“之后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他清楚事情并没有结束,还剩下三把钥匙,藏龙山的钥匙墨辰没能得逞,剩下的三把墨辰势必更加不择手段。
昭天帝君:“去云歇城,将第二把钥匙带给吾。”
灾临问:“墨辰接下来会去南边吗?”
昭天帝君:“不知道,他若不去,汝反而轻松,他若去了,定是为了与汝争抢。”
***
日头高挂,华清宗的众人却都一宿没睡,岳青安排好各项事宜后,大家便纷纷去休息了。
祝长安孤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尽管身体已经很疲惫,他却睡不着,亦或是不愿睡去,只出神地望着前面的秋千。
他的阿宁经常在阳光正好的时候坐在秋千上看书,有时从书里抬起头,发现祝长安正看着他,他就会露出一个好看的笑来,接着重新沉浸在书里,露出来的耳尖泛着薄红。
不远处,柳问舟顶着硕大的黑眼圈走了过来,坐在了祝长安对面,他一声不吭地从乾坤袋里拿出卜算需要用的东西,龟甲、铜钱什么的。
祝长安用力眨了下眼,企图缓解一下眼睛的疲惫。
柳问舟拿好东西,一言不发地开始算卦,他太累了太困了,所以懒得说话,但还是要帮小师弟找人。
捣鼓了一通后,柳问舟眉头皱起,抬头看向祝长安,摇了摇头。
祝长安脸上没什么表情,情绪却是肉眼可见地更加低落了。
柳问舟此前已经简单算了一卦,却得到了“不可过问”四个字,他不信邪,回自己院子又拿了些卜算的东西来,结果依然是“不可过问”。
卜算其实就是向天询问答案,这个“天”可以是天道,也可以是神,天听到了问题,便会如实作答,为询问的人指出一条明路,但“不可过问”就是连天也不愿意答疑。
柳问舟咬了片薄荷叶,提神醒脑,口中嘟囔道:“以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可过问了呢?”
祝长安大胆猜测,如果有证据能证明他徒弟和邪神眷属灾临是同一个人,那么这个“不可过问”就很好解释了——灾临带着钥匙跑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下落,于是天隐瞒了他的行踪。
祝长安叹了口气,拍了拍柳问舟的肩膀:“辛苦师兄了,看你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去休息吧。”
柳问舟揉了揉眼睛:“你别难过啊,不可过问说明人还活着,师兄一定帮你找到他。”
祝长安点点头,勉强扯出个不怎么好看的笑来:“嗯,谢谢师兄。”
柳问舟临走前不忘补充道:“你也去休息吧。”
祝长安应了声,又在院子里坐了会儿,随后实在疲乏,转身进屋休息了。
***
一觉醒来时已是傍晚。
祝长安觉得脑子里有点儿空荡荡的,他坐在床上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但他一点都想不出来是什么。
他目光疑惑地注视着枕侧的另一只枕头,伸手从上面捻起了一根白发。
应该是头发吧,他有些不敢确认。
记忆里他一直都是一个人睡的,他也没有白头发,但这两样东西同时出现在了他的床上。
祝长安晃了晃空荡荡的脑袋,起身洗漱,又穿好了衣服。
墨辰带来的雷云早已消散,天边晚霞斑斓、残阳如血。
眼前的庭院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我一定是忘了什么……”祝长安皱眉道。
他扭头看向隔壁的一间屋子,印象里这间屋子被他当做杂物间来着,但那感觉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祝长安走了过去,推开门,里面却不是印象中的杂物间,有床、有衣柜、有书架、有书案……有很多祝长安毫无印象的私人物品。
床是有一段时间没用了,被褥都收了起来,只留下落了灰的床板。
衣柜里有许多衣物,有几件华清宗的弟子服,和一些常服,尺寸对祝长安来说偏小,显然是另一个人的衣物,而且年纪不大。
书架上放着许多书,多是些武侠小说,祝长安都没看过,他甚至不知道这些书是哪儿来的,但每一本书都有被翻阅过很多次的痕迹。
书案上干净整齐,文房四宝应有尽有,甚至有些尚未凝固的五颜六色的颜料,似乎不久前才用过。
祝长安翻了下书案的抽屉,找到了一些画卷,多是画风景的,但他自己并不擅长画画。还有练习用的符纸、镂刻着许多枫叶的银香囊、碎掉的平安扣……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杂物祝长安通通没有印象。
“这间屋子应该是另有人住的,但是我怎么不记得了?”祝长安愈发觉得奇怪,转身去找师兄们。
柳问舟还没起床,被祝长安一巴掌拍醒:“唔?师弟啊……大早上的,什么事儿啊?”
祝长安:“现在是傍晚,天都快黑了。”
柳问舟诧异了一下:“我竟然能有如此良好的睡眠质量!”
祝长安单刀直入:“师兄我好像失忆了!我记得我睡前是和你在一块儿的,我有没有伤到脑子?”
柳问舟一愣:“啊?”
柳问舟回忆了一下:“你睡前好好的啊,怎么会失忆?我瞅着不像啊。”
祝长安:“我在我屋里发现了另一个人的痕迹,但是我死活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
柳问舟闻言也迷惑了:“怎么可能啊,除了你小时候怕黑和我们几个师兄挤过床,你啥时候和别人一起住过了?”
祝长安:“可我房间里真的有很多我没印象的东西!而且看上去时间很久了。”
柳问舟坚定摇头:“不可能,你既没收徒弟,也没结交道侣,昨天那么混乱,别是真的伤到脑子了,走,我带你去找二师姐。”
后山现在人很多,昨天的伤患都被转移到了花瑶的住处,岳青忙活了一整天没休息,还不小心闪到了腰,正趴在床上让花瑶给他针灸。
两人一听祝长安失忆了,顿时腰也不疼了,针也不扎了,关切地望向小师弟。
祝长安再次描述了自己的情况,花瑶让他坐在椅子上,扒着他的头发这里摁摁那里瞅瞅:“头疼不疼?”
祝长安:“不疼。”
花瑶检查了半天,得出结论:“头部没受伤,应该是别的原因导致的失忆。”
岳青说道:“问题是,我也不记得小师弟隔壁住着其他人啊。”
花瑶倒是没多想,笑眯眯地挑了下小师弟的下巴:“何时学会的金屋藏娇啊?”
祝长安:“……”
祝长安觉得这个世界突然变得魔幻了起来。
【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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