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祝长安与柳问舟一同来到了岳青的书房。
岳青向来勤勉,别人刚起床,他已经在书房把椅子捂热了,可这会儿祝长安与柳问舟竟没在书房看到大师兄,直到隔壁茶室中传来说话的声音,他们循声走过去,才见着了人。
岳青正与珑嫣对坐饮茶,话中提到了“陆锦”这个名字——是之前在藏龙山清理邪祟时,不慎被祟附身成了祟灵的华清宗弟子。
“真不好意思啊,一忙起来都忘了!”珑嫣像是刚想起来。
“没事没事,晚辈就想问问,那个罪业之火什么时候能把咱们家弟子变回来。”岳青一时没注意到两个师弟站在门外,被珑嫣提醒了一句才转过头,“小舟,长安,你们找我啊?”
二人点点头。
祝长安:“打扰了,我与四师兄是来辞行的。”
岳青并不太意外。
这几天柳问舟总被小师弟骚扰,求的事无非就是替他算一算那个大家都不记得宛如不存在的人究竟是谁,又去了哪里。
起初柳问舟怎么也算不出来,得亏祝长安孜孜不倦,一天问三遍,终于在昨天,柳问舟算出了一点点信息:云歇城。
——位于大陆最南端,临着南海,有着整个中原最繁华的贸易港口,四大门派之一、号称天下第一书阁的天涯海阁便位于此地。
算出这样的信息便说明,祝长安要找的人大概在云歇城。
既然知道了在何处,那祝长安肯定是要去寻一寻的,还得带上会算卦的柳问舟一起,就像他们从前一起去寻找祝长安梦里的那个人一样,只是不知为何,他们有整整十年都没再找那个人了。
岳青寒暄道:“行囊都收拾好了?”
祝长安点点头。
岳青:“那路上要多加小心啊。”
柳问舟:“师兄放心。”
毫不知情的珑嫣这时忍不住问了句:“你们要哪儿啊?”
祝长安答:“云歇城。”
珑嫣倏地双眼一亮:“诶呀,这不巧了吗!”
岳青扭头看向她:“珑将军,此话怎讲?”
珑嫣解释道:“你不是想把陆锦变回来吗?事到如今,灾临立场分明,我就没什么可瞒的了,罪业之火寄宿在他身上,而他又被帝君委派去了云歇城,你们去云歇城的时候可以把陆锦捎带上,遇到他就让他帮忙解决一下。”
——昭天帝君这次记得给珑嫣以及其他罗刹将军与镇守神兽通个气了,灾临去了哪儿,要做什么,他们都清楚。
岳青表情微微凝重,虽然青龙和珑嫣都表现出了对灾临的信任,但岳青对邪神眷属还是有些不放心。
祝长安心道:果然!
当年被流放在苦寒川的黑斗篷不仅是邪神眷属灾临,还拥有罪业之火,先前在浮歌城的时候他就一直躲在暗处吗?
柳问舟问:“陆锦那个状态,我们要怎么带他上路啊?万一他突然暴动起来,跑了或者伤到无辜百姓了怎么办?”
珑嫣想了想,摘下自己头上的发簪,发簪上镶嵌着红玛瑙,尾端雕刻着璀璨的羽毛:“教你们一句威慑咒,对祟灵和邪祟念都有用,能让它们老实下来,前提是要有神的信物,这支发簪是我师父朱雀送我的,先借你们用用,到了云歇城,记得代我向师父问好。”
祝长安郑重地用双手接过:“多谢珑将军,我们办完事便回来。”
一炷香后,祝长安与柳问舟架着马车出发了。
两个人轻装上阵,原本御剑会更快一些,但现在得捎带个神志不清且不能自理的陆锦,便只好坐马车,一路颠颠簸簸地向南驶去。
***
赶了二十来天的路,越往南天气越热,春衫换成了更加轻薄的夏装,原来转眼已是炎夏。
坐在马车上看抬头望去,远处的城门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云歇”两个大字,而不远处的驿站前,一个身穿天涯海阁弟子服的年轻人朝他们打了个停车的手势。
正在驾车的柳问舟拉着缰绳“吁”了一声,停在了驿站前。
这名天涯海阁的弟子认出了他,便恭敬的拱手行礼:“晚辈见过柳长老,请恕晚辈失礼,近日天涯海阁正在改进沿海的防护阵法,来往云歇城的人员车辆都需要检查,以防有什么危险份子进入城中作乱。”
柳问舟顿时沉默了,回头看了眼门帘。
祝长安和柳问舟轮流驾车,这会儿累了正在车里休息,旁边坐着的就是老老实实一声不吭的陆锦,祝长安听到了外面那为天涯海阁弟子的话,也是一默,随后掀开门帘走了出来,那弟子又是恭恭敬敬地一句“见过祝长老”。
“抱歉,我们事先不知情,车上有一个……祟灵。”祝长安诚实地说了出来,声音不算大,但也不小,一出口就吸引了驿站前所有天涯海阁弟子的注意,吓得他们纷纷倒吸凉气。
墨辰前些日子常在东边活动,祟灵也大多聚集在东边,其他地方还没怎么见过,但都听说过了,因此有所了解。
先前拦车的那名子弟急忙道:“您怎么将祟灵带来了?这很危险的!”
柳问舟考虑到云歇城的百姓:“放心,我们不会将他带进城里的,这祟灵是我们华清宗的一名弟子,我们来找……罪业之火帮忙。”
一路过来,他们也没敢把陆锦带进城镇里,歇脚都是在人烟稀少的郊外。
天涯海阁的弟子们稍稍放了心。
柳问舟和祝长安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祝长安暂住驿站,同时看着陆锦,柳问舟则进城寻人。虽然有珑嫣给的信物和威慑咒,但时间长了陆锦还是会失控,需要重新念咒震住,而柳问舟不擅长战斗,出了意外只有祝长安能制住。
***
海边的一个小渔村里,一个穿着粉色衣服的姑娘撸起袖子,从地上搬起了一块厚重的石板,石板被人工打磨过,表面十分平整。
旁边身体强壮的村民见状赶紧把今天捕到的鱼放回家里,然后跑来帮忙:“安澄姑娘,我来帮忙吧!”
安澄笑着摇摇头:“不用啦,我搬得动!”
说着,她就将石板扛了起来,看起来轻松得很,还跟村民寒暄:“余叔今日又捕到了几条鱼啊?”
余叔哈哈笑了,抬手一比划:“就两条,但是有这么大!”
安澄:“哇!好厉害呀!”
安澄扛着石板来到村子郊外的海滩上,接着从乾坤袋里拿出朱砂和毛笔,在石板上画着些什么。
正午时分,阳光火辣,没一会儿安澄就被晒得满头大汗,她赶紧用手帕擦擦,要是弄到石板上这块板就废了。像这种大小的纯黑金刚石可稀有了,光是打磨就用了两个多月,天涯海阁专门花重金从南洋购置,用来作为改进阵法的最重要的镇物,待到新阵法落成,必将百无禁忌。
安澄站起身,脑袋因为蹲得太久而有点晕,她缓了缓,然后扭头寻找附近有没有阴凉些的地方,想换个地方再画,结果却在身后看见了一群虎视眈眈的邪祟。
邪祟朝她不甚友好地龇了龇牙。
望着那些尖锐的牙齿,安澄一点都不慌,张口就喊:“救命啊!”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瞬间出现,动作快到难以捕捉,三两下就解决了这帮邪祟,最终潇洒收剑。
咸湿的海风轻柔地拂过少年的白发,赤红色的双眼中杀意渐渐消退,并相当怨念地注视着地上的椰子——椰汁淌了一地,他刚买的还没喝几口。
安澄瞬间意会,敢在少年又要二话不说就走的时候赶紧叫住他:“我请你吃饭吧!”
灾临脚步一顿:“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就请我吃饭?”
安澄果断回答:“知道啊,你是救了我好几次的人啊!”
早在一个月前,安澄就发现自己被跟踪了,那个人神神秘秘的,从不露面,也不打扰他的生活,就只是暗中跟着她,还会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出来保护她。
于是安澄意识到这个人大概不是什么坏人,她很想和他聊一聊,问他为什么这么对待自己,顺便也想表达一下被救好几次的感谢。
方才这群邪祟突然出现,安澄灵机一动,她非常确定他肯定就在附近,所以故意喊了“救命”,总算找到机会和他说上几句话了。
“我想谢谢你最近总保护我。”安澄认真道。
灾临听得浑身不自在,上次有人对他说谢谢好像是两千多年前了吧?
“不用谢我,硬要说的话,你最近总遇到危险也有我的原因。”灾临说。
安澄不解:“为什么啊?”
灾临也没隐瞒,实话实说道:“你应该知道最近邪神眷属觊觎着四处封禁之地吧?”
安澄点点头。
灾临:“打开封禁之地需要对应的钥匙,而你就是钥匙,我奉命带你去神界,那里相对来说比较安全。”
安澄十分吃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呆呆地看着灾临。
灾临继续道:“我来保护你,墨辰那家伙肯定会发现你,所以最近总有邪祟来找你麻烦。”
安澄艰难地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那……你怎么不直接带我走啊?”
灾临微微垂眸,目光轻轻扫过沙滩上的那块石板:“你在做很重要的事情,我猜你并不想半途而废,等你做完我再带你走。”
安澄突然有些感动:“你果然不是什么坏人啊,我之前还担惊受怕了好久。”
灾临却抱着手臂反驳了一句:“别把我想得多好,我杀过的人比你吃的饭还多。”
安澄理所当然地认为灾临杀的一定都是坏人!接着仍然笑眯眯地对他说:“所以可以让我请你吃饭吗?正好到饭点了,云歇城的八仙楼有最正宗的和乐蟹与文昌鸡!”
灾临最近破戒了,罪业之火的燃烧极为消耗身体能量,为了让自己的身体经得住消耗,他只好吃东西,而且还要吃很多很多东西,手里几乎每时每刻都拿着点什么吃的,把祝长安之前给的零花钱都快花光了,八成他老是吃东西还被安澄看见了,所以安澄才想到要请他吃饭。
不得不说,灾临是有点心动的但是……
“人多,不去。”
“有雅间的,安静,就我们俩。”
安澄朝灾临走了走。
灾临立即后退:“离我远点,靠近我会倒霉。”
他离开祝长安以后,祝长安就不能压着他的厄运体质了,仅靠着身上几件祝长安送他的东西,一个月过来,效用也快散得差不多了。
安澄想了想:“那你等等我啊。”
她转身蹲在方才画的石板旁边,拿出一张黄表纸,用朱砂画了个符,然后递给灾临:“这叫‘如意符’,戴上它就会万事如意。”
灾临看了一眼,是画得很漂亮的一张符,天涯海阁最擅长这些符咒阵法了,他看着小姑娘满是善意的眼睛,伸手接过了符纸。
虽然没有祝长安那么好用,但吃顿饭应该够了。
安澄将石板搬起来塞进乾坤袋里:“那我们去吃饭吧!”
灾临:“……好。”
安澄边走边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灾临不远不近地走在旁边:“灾临。”
“灾临?哪两个字?”
“不是什么好名字。”
“哦……”
安澄识趣地不问了。
【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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