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天气总是说变就变,白天还是晴空万里,到了深夜忽然就下起了瓢泼大雨,伴随着狂风,一直到天亮才渐渐停歇。
祝长安一早起来便听天涯海阁的弟子说,南方沿海一带一到夏天就是这样,动辄下暴雨,动辄刮大风,有时严重了还会刮台风起海啸,正因此,天涯海阁便在沿海一带设立了防护阵法,用来保护沿海百姓。
“听阁主说,今年的台风海啸可能会比往年要严重一些。”天涯海阁年轻的小弟子坐在桌边,一边啃包子一边说道。
祝长安坐在对面,好奇地问了句:“怎么说?”
小弟子便抬手透过窗户遥遥地指了指大海的方向:“我也是听阁里的前辈说的,据说南海上有座仙岛,寻常人看不到,前阵子有岛上的仙客来拜访我阁,说是岛上有座火山,近期情况不妙,好像要爆发了,到时候会很危险,让我们做好准备,保护好沿海的百姓。”
小弟子喝了口茶,吃下最后一口包子,然后继续说道:“您说奇不奇怪,书上都说仙岛是仙境,一年四季如春鸟语花香,怎么会有火山啊?”
一旁路过的另一名天涯海阁弟子听到,走过来敲了下小弟子的头,他看起来比较年长,被小弟子叫了句“师兄”。
“你干嘛敲我头啊?”小弟子抱怨。
“整日不学无术,就知道看些胡编乱造的小话本,”师兄道,“那座岛的火山里镇压着一只邪魔,可不是什么仙岛,是镇魔岛。”
祝长安便看向这位年长的弟子:“那火山若是爆发,这只邪魔……”
年长的弟子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但多半不会有好事发生了。”
“诶!师弟你快来!小陆醒了!”楼上忽然传来柳问舟的声音,祝长安听出是在喊自己,便告辞了两位天涯海阁弟子,起身上了楼。
***
“四长老……这是哪儿啊?”陆锦一脸茫然地坐在床上。
柳问舟倒了杯温水给他:“这里是云歇城外的驿站,你感觉如何,身体有没有不适?”
陆锦摇摇头:“就觉得没什么力气……”
柳问舟:“那你记得之前发生的事吗?”
陆锦回想了一下:“我记得是在藏龙山……”
祝长安走进了房间,陆锦连忙问了声好。
祝长安问道:“如何?”
柳问舟:“他不记得自己变成祟灵时的事了,而且祟灵不知疲惫,这么多天以来,他都没有好好休息,身体虚弱得厉害。”
祝长安想了想,问陆锦:“我和四长老还要留在云歇城一段时日,你身体虚弱,暂时也没法回华清宗修养,就先跟着我们吧。”
陆锦听话地点点头。
柳问舟:“我给你输送点灵力调养一下身体,待会儿我们还要进城,你现在这个状态怕是站着都费劲。”
陆锦:“麻烦四长老了。”
***
天空一碧如洗,日头缓缓上升,到了中午的时候,陆锦精神好了很多,便换了身新衣服跟两位长老一同进了云歇城。
柳问舟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掐指一算,然后朝着身后两人招招手,示意他们跟着自己走。
陆锦有些好奇,忍不住问道:“四长老方才在算什么?”
祝长安答道:“算一个人。”
陆锦猜他们是在找人,于是便不再出声打扰。
三人一路行至港口,海上停泊着一艘艘大船,身强体壮的船工正在搬运货物,异国的商人说着发音奇怪的语言,是一派繁荣忙碌的景象。
柳问舟在人群中瞧见了一个眼熟的身影,安澄今天穿的是天青色的罗裙,蹲在一个卖椰子的商人面前,从商人手里接过了处理好的椰子,转头就与柳问舟对上了视线。
安澄热情地招了招手。
柳问舟只好走过去:“安澄姑娘,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安澄笑得很开朗:“我请你们喝椰子汁啊!”
祝长安目光略微疑惑地看向柳问舟。
柳问舟便出声介绍道:“这是昨天找灾临的时候遇见的,是柳夫人的关门弟子。”
安澄笑道:“我叫安澄,澄澈的澄。”
年轻又漂亮的姑娘笑起来像阳光一样明媚,站在一旁的陆锦忍不住就有些不好意思。
柳问舟:“正好,跟你打听一个人。”
安澄:“谁啊?”
柳问舟用胳膊肘撞撞祝长安。
祝长安便道:“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应该是男子,年纪不大,大概这么高。”
他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继续道:“头发……可能是白色的。”
安澄闻言立即想到了一个人,下意识看向了同样认识那个人的柳问舟。
柳问舟赶紧摆摆手:“不是他,我们要找的是另一个人。”
安澄挠挠头:“那我就不知道了。”
祝长安对柳问舟道:“再算一次。”
柳问舟无奈道:“再算也是一样的结果,不能更详细了,但大概就在这附近。”
祝长安:“我的意思是……”
“啊啊啊——”
祝长安的声音被一阵惊叫声打断,众人急忙循声望去,就见海岸边有一群诡异的东西爬了上来,吓得人群四散而逃。
“是水鬼!”安澄立即拿出符纸备战,祝长安已经拔剑冲了上去,安澄便反应极快地用符纸协助祝长安攻击。
——水鬼是邪祟的一种,生灵溺死在水中,尸体得不到妥当安置,就会被水底的阴气侵蚀,变成邪祟,若有人或动物路过岸边,或是在水上行舟,便会被盯上的水鬼脱下水,它们几乎从不主动上岸,多是躲在水下的。
好在这些水鬼数量虽多,却好对付得很,祝长安几招轻松解决了它们,救下了几个险些被水鬼拖进海里的无辜百姓。
安澄松了口气,自从知道这些邪祟是冲着自己来的以后,她再看这些邪祟心情就复杂得很,突然明白了总是暗中保护她的灾临为何一到人多热闹的地方就消失不见。
——因为害怕自己会牵连他人,让他人不幸。
她以后是不是也该少往人多的地方跑呢?
安澄纠结着,忍不住对那几个无辜百姓道了歉。
陆锦不解:“又不是你的错,你为何要道歉啊?”
安澄神色黯淡地摇了摇头,她的真实身份不能乱说:“我还有事情,就先走了,不好意思,没能请你们喝椰子汁,先欠着吧,下次我再请你们。”
她转身走了,柳问舟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
祝长安用手帕擦了擦剑上的海水,走过来问:“怎么了?”
柳问舟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摇摇头:“没什么。”
就是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想想之前灾临在华清宗做的事,那这个安澄是不是也……
***
安澄情绪低落地沿着海岸走了一段,鞋子在沙滩上印下一串脚印,又被拍过来的浪抹去。
不远处,穿着黑色斗篷的白发少年坐在高高的黑色礁石上,迎着海风,微微侧头望了过来:“不高兴?”
安澄没回答,上前几步,举起手里保存得很好的椰子:“给,昨天害你没喝到。”
少年从礁石上跳了下来,身姿潇洒:“我可没怪过你啊,你也不用自责。”
嘴上这么说着,灾临还是接下了椰子。
跟着安澄一个月了,灾临自认为还是比较了解安澄的,这个姑娘看似开朗大方,但内心十分敏感,总是害怕自己给别人添麻烦,害怕做错事,总是在夜里一个人的时候反思自己,把莫须有的罪名安在自己头上,然后去弥补。
大概是因为,安澄在父母家里是个生母早逝的庶女,家中嫡出的哥哥姐姐对她并不好,父亲也是疼爱嫡出多一些,对她多有忽视,让她总是习惯了去迁就别人,即便被天涯海阁的阁主夫人收养,被弥补了缺失的亲情,她的性格还是有些软弱。
灾临看着安澄,总是想起自己两千年前的妹妹,同样是庶出,同样生母早逝,同样小心翼翼却故作开朗想讨人喜欢的性格。
但她有两个很宠她的、许诺让她一辈子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哥哥。
灾临微微犹豫,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比他个子还高一点的安澄的头:“等下还要去布置镇物吗?”
安澄摇摇头:“最重要的几个地方已经布置完成了,剩下的有其他弟子去做,接下来几天我去检查一下他们布置好的地方。”
灾临轻轻“嗯”了一声。
海风突然大了起来,远远的天上飘过来几片乌云。
“又要下雨了,得赶紧回去了,不然衣服要湿。”安澄说。
“你先走。”灾临说。
安澄了灾临几眼,然后才转身离开。
她要回的是天涯海阁,灾临不方便出现在那里,只会暗中把安澄送到门口。
如昨夜一般的瓢泼大雨落了下来,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
灾临站在一家茶馆的屋檐下,手里捏着一只镂刻着许多枫叶的银香囊,默默目送安澄撑着伞走进了天涯海阁的大门。
灾临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银香囊,里面用丝娟包着祝长安的几根头发。
“啪!”对面有人一脚踩进地上的水洼。
灾临抬起头,隔着厚厚的雨幕看见了祝长安。
身材高挑的男子撑着一把白色的油纸伞,伞上绘着几朵殷红的梅花。
灾临忍不住腹诽,明明用了防雨防风的法术,竟然还打伞。
“找到你了。”祝长安的目光直直地注视着灾临。
“你们那个弟子出问题了?”灾临问。
“没有。”祝长安道。
“那你又来找我作甚?”灾临问。
言下之意:你怎么还没走?
祝长安轻笑:“我忘记了一个人,想带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