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镇都被淹了,大家只能在山上的庙里休息,那里地势比较高。”柳问舟划着船,船头的灯笼轻轻晃着。
祝长安坐在船上,仰着头让灾临替他把脑袋重新包扎一下,因为碰了水,伤口有点严重,还好柳问舟带了药。
灾临的眼睛在黑夜里散发着明亮的光,他扭头看了眼远处的山坡,山顶的灯光也倒映在他眼睛里。
祝长安忍不住盯着灾临的眼睛看了很久,周围一片漆黑,加上离得近,他这才看清楚灾临的眼睛:“你的眼睛里是火吗?”
灾临眨了眨眼:“是罪业之火。”
祝长安:“冒昧一问,你若是做了坏事,罪业之火会烧你吗?”
灾临顿时托着腮帮子怨念道:“我不做坏事它都已经在烧我了。”
祝长安好奇起来:“为何?”
“以前它在冥界,冥界环境特殊,它想烧多久就烧多久,但现在它在我身上,想燃烧就得找点东西当燃料……”灾临卷起自己耳侧一缕白发,“唉,废命。”
柳问舟听到这话,忍不住道:“难怪……”
难怪他算出来灾临的命特别短。
“那它是怎么到你身上的?”祝长安问。
灾临有些沉默,借由祝长安这句话,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昭天帝君在他枕边说过的一句话——
「吾将火种交付于你,愿你明是非,辩善恶,不为邪祟所侵。」
虽然每一世都活不长,但灾临觉得自己还是要感谢一下帝君,否则他大概会变得和墨辰一样可恶。
“大概……还是有神愿意眷顾我的吧。”灾临低声道。
说话间,小船靠了岸。
“也不知道真义兄回来了没有。”柳问舟嘀咕道。
***
寺庙房间有限,修士和百姓都挤在一起。
灾临也是无处可去,索性跟祝长安凑一块儿,盯着安澄化为的钥匙,一脸苦闷地发呆。
祝长安坐在旁边,时不时瞄他几眼,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节哀顺变。”
他本以为像灾临这种性子冷淡的人对谁都很疏离,此刻却“含情脉脉”地盯着安澄,也不知道灾临是不是对每个钥匙都这样,还是仅对安澄这样,反正祝长安心里有点酸溜溜的。
“人家好歹还有意识呢,你也别老盯着了。”祝长安委婉地提醒了一下。
灾临回过神来,茫然地“啊”了一声:“我刚走神了,你说什么?”
祝长安:“……”
那没事了。
祝长安:“我问你在想什么。”
灾临挠挠头:“在想怎么交差,帝君让我把安澄带给他,结果我一再拖延不说,还让墨辰得逞了……”
祝长安失笑:“我以为你桀骜不驯,什么都不怕呢。”
灾临瞪大眼睛:“那能一样吗?!夏天的帝君脾气也和夏天一样暴躁,谁敢惹他啊?!”
祝长安:“帝君的脾气还会随季节变化的?”
灾临:“没错,春天的最好说话。”
“不愧是神,”祝长安道,“要不你想办法将功补过一下?”
灾临觉得祝长安说的有点道理,于是想了想:“那我现在就去西边找那里的钥匙?”
祝长安怕他说到做到,立马就瞬移走了,赶紧拉住他胳膊:“别急啊,我跟你一起去。”
灾临一愣:“你跟来干什么?”
祝长安紧紧注视着他,眼底有很复杂的情绪在翻涌:“你不是说过,失去的东西要靠自己拿回来吗?”
灾临微怔,又吓唬他道:“跟着我会倒霉哦。”
祝长安笑了一下:“我向来运气很好,不怕。”
灾临打了个哈欠:“好困,明天再说吧。”
他没说答应,也没说拒绝,让祝长安心里有些忐忑,但这会儿也没法再说什么了。
想了想,祝长安从乾坤袋里拿出一条毯子,递给灾临。
灾临还没睡着,摇头拒绝了:“你自己用吧,我不冷。”
祝长安又想起在苦寒川的那段日子,灾临貌似的确不会觉得冷。
***
翌日,天空澄净,一碧如洗。
寺庙里的和尚们给百姓们发放了一些斋饭,修士们纷纷出门,用各自的法宝将淹城的大水引走。
祝长安一觉醒来就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心里顿时没来由地一慌,起身出了门。
迎面就碰见了眼底一片青黑的唐真义,他身上都湿透了,柳夫人正催着他赶紧去换衣服。
唐真义点着头,失魂落魄地进了间没人的屋子。
祝长安便拦住柳夫人问了句:“真义兄这是怎么了?”
柳夫人双眼通红:“这傻孩子,找了澄澄一晚上。”
祝长安:“那……找到了吗?”
柳夫人点点头:“尸体在水里,他二话不说就跳下去捞,现在和那些被淹死的尸体放在一块儿。”
祝长安心情有些沉重。
柳夫人又劝了他一句:“你也别去看了,在水里泡了这么久,怪难看的,记得她生前的样子就好了,听话啊。”
祝长安点点头:“好。”
出了寺庙,祝长安就找到了自己想见的人。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树下,清晨的阳光透过树梢,洒在他的斗篷上,不知为何戴上了兜帽,看不见那一头雪白的短发。
厉戎和朱雀站在灾临对面,优先看到了一步步走来的祝长安。
祝长安将此前珑嫣借给他的发簪拿了出来,对朱雀道:“昨日还没来得及说,珑将军让我代她向您问好。”
朱雀一愣:“我也许久未曾见到她了,但愿此事结束后,能有机会小聚。”
厉戎笑道:“想徒弟了就直接去找她吧,反正这边剩下的事都不太需要我们帮忙。”
祝长安想了想,便将发簪交给了朱雀,正好也省得他再回一趟华清宗,因为灾临恐怕是不会等他的。
目送朱雀和厉戎离开,灾临靠着树,扯了扯自己的帽子:“我今天就走,你不准跟来。”
祝长安也没问为什么:“如果我一定要跟呢?”
灾临瞪着他。
祝长安视线毫不闪躲。
灾临没好气道:“那我能怎么办?腿长在你身上,我又不能把它砍了。”
祝长安信誓旦旦道:“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找回我丢失的东西我就回华清宗。”
灾临:“……”
最后祝长安还是得逞了。
这家伙究竟有多倔,灾临早两千年就见识到了,凡是祝长安下定决心做的事,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就算灾临不肯带他,祝长安也会死皮赖脸跟着的。
与其把祝长安甩掉,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遇到危险,那不如带在身边比较让人放心。
搞定了这件事,祝长安心情很好地去寺庙厨房给灾临拿了几个馒头,又跟柳问舟打了声招呼。
“这边的事情解决后,师兄就跟陆锦回华清宗吧。”祝长安道。
“那你呢?”柳问舟问。
“我跟着灾临,有许多事情我得弄清楚。”祝长安道。
柳问舟露出担心的神情:“你觉得我可能放心你跟着他吗?”
祝长安:“他不会伤害我,否则我可争取不到这次机会。”
柳问舟有些无奈:“回去我就跟大师兄告状!”
祝长安举手投降:“行行好,美言我几句,气死大师兄对你有什么好处?”
***
等灾临简单解决了早饭后,两人便一同上路,往大陆西边而去。
西边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金黄色沙漠,传说地底有许多陵墓和地宫,埋藏着许多宝藏,不少人慕名而去,寻找宝藏,因此这片沙漠被叫作——淘金沙漠。
不过这传说都是千年前的了,宝藏怕是早就被掏空了,现在再想去找,估计只能找到前人的尸骨。
灾临的赶路速度非常快,他既不需要御剑,也不需要骑马,抓着祝长安的胳膊,嗖嗖就能前进好几里地,一天下来能横跨十多个城镇。
要不是因为距离太远,不好掌握落地范围,祝长安怀疑灾临嗖的一下就能抵达淘金沙漠。
最后他们俩花了不到三天的时间就抵达了边关雁归城,再往西出了城门就是淘金沙漠。
夏天还没过去,又是沙漠比较缺水的地带,天气燥热,灾临穿了一身黑不说,还因为罪业之火本就体温高,刚在太阳下站了一会儿就受不了了。
他头晕眼花地扭头左右四顾,没看到祝长安,出声喊了句:“祝长安?你人呢?”
祝长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怎么了?”
灾临晃晃悠悠地转过身:“你离我那么远干嘛?”
祝长安远远地站在一个水果摊前,刚从摊主手上接过一袋清凉解渴的水果:“不是你让我离你远一点的吗?”
祝长安觉得灾临真的很奇怪,总是怕别人误会他俩关系很好,所以一到有人的地方就刻意离他很远很远,还三令五申叮嘱他要假装我们俩不认识。
明明之前在云歇城还好好的。
“你过来一下。”灾临嘴上说着,脚已经不受控制地主动朝祝长安走了过去。
祝长安哭笑不得:“怎么了?”
灾临自顾自地抓起祝长安的手,拍了两下:“冰。”
祝长安听话地催动冰川之心的力量,掌心顿时冒出了白色的寒气,接着就被灾临捂在了头上。
祝长安这才发现灾临体温高的吓人,甚至把他手烫了下。
灾临长舒一口气:“我快热傻了……”
祝长安:“看来你带着我还是有好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