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临还是被带上了马车,谈话间得知了眼前的男子非富即贵,但具体身份似乎不便透露。
祝长安更是没想到,自己转世后变化竟然这么大,不仅成了王孙贵胄,性格也变得温文尔雅,和现在的自己有些相似,一点都不像最初那样表情总是凶巴巴的,说话也很冷漠,只对段家宁有好脸色。
或许是因为成长的环境变了吧,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备受宠爱地长大,和被遗弃在荒郊野外连长大的几乎都不曾有,区别还是很大的。
这就是……段家宁几乎舍弃一切为他换来的。
***
马车缓缓停在了驿站前,众人决定在这里休息一晚再继续赶路。
幸运的是,驿站里有一位游方郎中,帮灾临治疗了脚上的伤,就是这位郎中有点话唠,一边给灾临上药一边说个没完没了:“这次地震那么严重,这驿站竟然一点事都没有!据说这里供着帝君神像,说不定就是帝君庇佑呢!”
灾临百无聊赖地打哈欠:“哦,那建议每家每户都供一尊。”
郎中:“不过像我这种常年四处游走、居无定所的,带着一尊神像太不方便了,不知道有没有差不多效果的替代品啊。”
灾临:“你试试画像呢。”
郎中:“好的帝君画像也不便宜呢,我这手头比较拮据”
灾临:“那就心诚则灵。”
两人聊着聊着,屋外忽然传来不妙的响动,几个驿差急忙搬起桌子椅子柜子之类的东西抵在门窗上。
长安在房间里换了身衣服走出来,见状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一个驿差搬着桌子解释道:“邪祟来了!大概是附近没什么人了,它们就总喜欢夜袭我们这里,不把门窗堵好就要遭殃了。”
灾临挑眉,问郎中:“不是帝君庇佑吗?怎么还有邪祟袭击?”
郎中干笑了两声:“已经庇佑过一次了。”
灾临:“嗯?”
郎中:“昨天晚上有邪祟闯了进来,那场面可叫一个惊心动魄!驿官梁大人搬起神像,一砸一个准!”
灾临震惊:“真猛啊……”
郎中:“总之砸完了之后,神像也碎了。”
灾临:“快说谢谢帝君。”
郎中:“谢谢帝君!”
长安:“大家不用担心,我们带了术士来。”
驿差们双眼一亮:“哪儿呢?”
长安看向身边的侍从:“人呢?”
“啊!”侍从一惊,“易大人好像还在马车里……”
长安脸色一变:“怎么没人叫他啊?”
侍从心虚解释道:“易大人全程都在睡觉……我们不小心把他给忘了……”
而马车停在外面,还有许多装了赈灾物资的车辆,这要是被邪祟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
闻言,灾临看着郎中慢吞吞地给他包扎伤口,因为害怕,他双手一直在抖。
“你松开,我自己来。”灾临自己熟练地包扎好伤口,然后站起身。
大门和几扇窗户都已经被堵得严严实实的了,不过还剩下一扇窗没来得及堵上,灾临一条腿蹦了过去,打开了窗户,身手利落地翻了出去。
“喂!你干嘛去?”长安一惊,连忙追到窗边,只见灾临指尖倏地亮起一簇火苗,如他的双眼一般明亮炽热。
灾临回过头,看着窗里的长安,微笑着回答道:“清理一下垃圾而已,很快就结束了。”
话音落下,指尖的火苗便立刻化作了无数的火蝴蝶,朝着黑暗深处飞去,很快就听见了邪祟的哀嚎与尖叫。
长安难以置信地想:这兔子精好厉害!
灾临又道:“我去找一下那个术士,想出来就出来吧。”
长安欣喜道:“意思是外面安全了吗?”
灾临淡淡道:“不,意思是想作死就尽情地作吧,我懒得拦着。”
长安尬住:“啊……好的,我们不会乱跑的。”
***
片刻后,灾临在马车里找到了睡得不亦乐乎的术士易大人,喊了好几遍都不醒,于是只好一巴掌扇了过去。
“啊!谁打我?!”
“你爷爷!”
“嗯?我爷爷不是已经死了吗?”
“再不起来,我就送你去见你爷爷!”
“不要啊!”
这术士总算醒了,虽然还是一副迷迷糊糊没睡醒的模样,但好歹把眼睛睁开了。
两人一起往驿站前门走去。
术士看着灾临一蹦一蹦的,忍不住问:“你腿怎么了?”
灾临的态度不冷不热:“你就当被狗咬了吧。”
术士点点头:“哦,你是兔子精吧?”
灾临又炸毛:“我到底多像兔子精啊?!”
术士打量着他:“哪里都很像啊,白毛,红眼,走路一蹦一蹦的。”
灾临:“……”
术士拍拍他肩膀:“学好化形术以后再出来混吧,太明显了。”
灾临一把抓住他的手,直接一个过肩摔:“都说了我不是妖怪!”
术士:“呃啊!”
长安远远地就听到了易眠的惨叫声,实在是很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过多久,灾临和易眠回来了,只是不知为何,易眠也一瘸一拐的。
灾临怎么出来的,就怎么进去,易眠也跟着他慢吞吞地翻窗户。
长安问道:“你的腿怎么了?”
易眠委屈巴巴:“摔了一跤而已。”
到了光线明亮的地方,祝长安才终于看清了易眠的长相,从自己的前世记忆里得知,这个易眠是当朝国师的徒弟,年仅十八。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易眠很有算卦占卜的天赋,但每次卜算后就会非常困,因此大多数时候他都在睡觉,他师父也就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
“啊,对了,顺带一提,那个白毛……”易眠伸手一指。
灾临转头看过来:“嗯?”
“就是师父说的那个殿下的命定之人。”易眠说。
灾临一愣:“什么玩意儿?”
长安眼睛一亮:“真的?”
易眠点点头:“错不了。”
长安一把握住灾临的双手,神情激动,眼含热泪:“跟我回京城好不好?”
灾临就很茫然:“啊???”
长安:“到我屋里详谈!”
其实长安的每一世都会梦到段家宁与邪神缔结契约,与自己交换命运。也正因为这个梦,长安的每一世都在寻找段家宁。
“所以,我运气一直这么差都是因为你?”灾临问道。
长安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灾临垂眸思索片刻:“那我要换回来。”
长安不假思索:“好。”
灾临微微一愣,没想到这家伙竟然真的答应了。
长安接着道:“不过要怎么换回来还不知道,等回去了得问问国师。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别的想要的吗?我想补偿你。”
祝长安十分能感同身受,这和他这一世的想法是一模一样的,都想要好好弥补灾临为他所付出的一切。
灾临问:“不管是什么都可以?”
长安点点头:“是,只要我能办到,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但我希望你能跟我回京城。”
灾临疑惑:“为什么?”
长安神色温柔又认真:“国师说,你我命格互补,我们俩在一起,你就不会那么倒霉了,而且,若我能常常看到你的话,我就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了。”
灾临沉默了。
对现在的灾临来说,从来没有人像眼前这家伙一样对他那么的温柔又真诚,哪怕是如母亲一般的邪神,实际上也从未让灾临感受到她的母爱,每次面对邪神,都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须臾,灾临重新开口问道:“如果我是坏人呢?”
长安轻轻皱眉,问道:“你做了什么坏事?”
灾临垂下眼睫:“不知道,可能是……助纣为虐吧。”
自从今日亲眼见到那个白衣正神将祟砸进地脉后,他就一直在思考,邪神是不是一直在骗他?为什么要骗他?目的是什么?祟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有的是手段来验证自己的怀疑,可却迟迟没有行动,他宁愿邪神说的都是真的,自欺欺人地不想承认自己做了多么不应该的事情。
长安看着他:“如果事态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何不回头?”
灾临深吸一口气,转身欲走:“我回头,没有岸。”
「如果不是她收留我……」
“这世间根本就没有能容得下我的地方。”
记忆里的灾临与灾临现在的意识,两道声音缓缓重叠在了一起。
「但那一切都是骗局!」
“现在好了,既回不了头,也没法往前走。”
“你可以跟我在一起啊!”祝长安的声音也与前世的自己重叠了。
“我是自愿跟你换命的吧?”记忆里的灾临转头看向长安,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都为你做到这一步了……」灾临的意识用同样的语气说道。
“若是因为我……”
「你又被毁掉了怎么办?」
记忆里的灾临缓缓向窗边走去。
推开窗户,夜风拂面,少年雪白的发丝微微飘扬。
紧接着,坠落。
长安万万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立即扑到了窗边,只见少年一瞬间就被自己体内涌出的火蝴蝶吞噬,眨眼便只剩下了随风飞扬的灰烬。
只有祝长安知道刚才灾临有多疼!
罪业之火即使是对自己的宿主也毫不手软,一旦意识到宿主沾上了罪孽,惩戒便会接踵而至。
祝长安记得,自己那时徒劳地向火蝴蝶伸出手,然后有一只缓缓停在了他指尖,暖暖的,他的心里却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