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有一次悄悄化身成了修行者,来到苦寒川看望被流放的灾临。
他是从足有七尺厚的雪层中将灾临挖出来的。
“汝何至于将自己埋了?”帝君不解。
灾临坐在雪地上一动不动的,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胸膛也没有任何起伏,只有沾着细雪的睫毛微微扇动,里面的眼睛像玻璃珠一样。
“失语了?”帝君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下灾临的额头。
明明没用多少力气,灾临却轻飘飘地倒了下去。
“心理问题……”帝君轻声道,“也罢,那便听吾说吧。”
“还记得汝的神权吗?天道虽迁怒于汝,但并没有收回汝的神权,你的能力可不止是空间移动,想象汝有一栋房子。”
灾临反应迟钝,却仍然听清了帝君的话,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雪原上凭空出现了一栋房子,但这房子的样子很不稳定,一会儿是段家宁曾经居住生活的段府,一会儿是魔界里邪神的宫殿。
帝君循循善诱:“挑个你喜欢的吧。”
那栋房子在段府停留了片刻,最终变成一栋普通的小木屋。
帝君继续引导:“门前或许该有些鲜花。”
小木屋前多了几丛五颜六色的花。
“现在进屋看看吧,屋子里该有些什么呢?”
灾临天赋异禀,周围的环境一瞬间转变成了室内,阻隔了冰冷的风雪,也阻隔了天道喋喋不休的声音,就是屋子里空荡荡的。
“厅堂应该摆些桌椅,墙上挂一幅山水画如何?”
“这边便当做厨房,该有灶台、柴火……”
“此处做卧房如何?窗外种一梨树,窗前摆上案几……”
“汝做得很好,这便是虚实之境,它有无限可能,一切皆在与汝的一念之间。”
“时辰不早了,吾该走了,距汝流放结束还剩五百年。”
帝君的声音消失了。
灾临耳根子难得那么清净,他在自己做的小木屋里躺了很久很久,但他脑子一放空,小木屋就开始消失。
直到风雪再次要将他掩埋,灾临才猛地坐起身,开始按照帝君教的,钻研起虚实之境。
他构筑了很多场景,记忆中的、想象中的……还有许多人,他想象这些人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生活,这是个没有邪祟的世界,没有术士也没有邪神,百姓富足安康。
美好得像梦一样,但灾临一旦睡着,开始做不受自己控制的噩梦,整个虚实之境就会变成一片灾难。
灾临的心本来早已麻木,但看到自己虚构的世界被灾难毁掉时,他竟久违地感到了悲伤。
于是他不再往虚实之境里放他想象出来的人,空荡荡的挺好的,就算毁掉也不会有人痛苦。
他给自己想象了一棵树,坐在树下开始发呆,除了树,周围什么都没有。
好不容易鲜活起来的灵魂似乎再次枯竭了。
过了很久,灾临忽然想,他可不可以把记忆藏进虚实之境里呢?
虚实之境和自己是一体的,不过是将记忆换个地方保存而已,不算剥离记忆,魂魄也不会散。
灾临想象出一个盒子,将自己的记忆化作一片片枫叶,每想起一件事,就往盒子里放一片枫叶,直到盒子被塞得满满当当,他才将盒子合上,又上了锁。
过了会儿,他又变出一把铁锹,在树下挖了个坑,把盒子埋了进去。
他终于不用再时时刻刻想着那些过去了。
但他没来得及庆幸太久,苦寒川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长安的转世。
灾临本以为自己这样就算忘了,不会想起来的,结果在见到长安的那一刻,所有关于长安的记忆如潮涌般向他扑来。
就算转世了不知多少次,样貌变了多少次,他还是能一眼就认出来。
他远远地跪坐在雪地里,盯着那个晕倒在雪地里的身影,看着他呼吸渐渐微弱,看着他渐渐被风雪掩埋,终于还是扑了上去,将那人紧紧抱在怀里,用罪业之火的温度替他捂热冻僵的身体。
他带着他回到山洞,用虚实之境给这里变了一幅温馨的模样,去给他找吃的,和可以疗伤的草药。
一直到长安醒来,他将食物递给他,听到他说了一句“谢谢”。
灾临想说“不用谢”,却想不起来这三个字怎么发音了,只好故作冷漠地去把自己找来的那两条鱼给弄熟。
“会把房子烧了的。”长安皱着眉看他。
灾临张了张嘴,终于能发出生涩的音节:“又……不是,真的房子。”
长安疑惑。
“此处,为虚实之境,”灾临说话慢吞吞的,“除真实外,一切皆为虚幻。”
“幻境吗?”长安似懂非懂。
“你可以这么理解。”有了开头,灾临渐渐找到了说话的感觉。
他得知了长安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为了寻找什么冰川之心,他听帝君提起过,是帝君送给妹妹的礼物。
灾临忽然想,会不会是帝君让长安来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对长安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但他可以去问住在冰河里的玄武。
灾临跟玄武也算是邻居了,但他从来都没有去打扰过玄武,更不会靠近玄武的领地,他知道再往北会很危险,也知道玄武不可能待见自己。
他想劝长安放弃,因为不想看着长安死在离自己那么近地点地方,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他,相信他会成为一个拯救苍生的英雄。
数月前在浮歌城做的梦,以灾临的视角在祝长安面前重现了。
当时的长安却不知道,在自己看不见的时候,灾临在怨恨。
看到长安让他感到痛苦,想起这些旧事也让他感到痛苦,他拼命地想让自己忘记一切,那个家伙却只要轻飘飘地死掉就可以轻松摆脱一切,但自己连死都做不到!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啊……对了……不是帝君让他来的。
是天道让他来的。
祂找到了新的,让他痛苦的办法。
否则,就不叫流放。
可自己已经把钥匙给他了……
不能让他想起来。
我自己来承受一切就好了……
他该无忧无虑的,永远都不要想起我!
***
终于,一千年过去了。
灾临总算可以离开苦寒川,他一脚踏进了生机勃勃的春天,眼中不再只有白茫茫的一片,而是五颜六色的人间。
他没想到,出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云戈。
“你脱离人间太久,帝君让我先带你适应适应,之后再送你去转世。”云戈还和一千年一样,表情淡淡的,但眼底流露出了些许关心。
灾临没有说话,斗篷下的视线静静地注视着云戈,缓缓点了点头。
“帝君说你失语了,现在还不会说话?”云戈问。
灾临:“……”
灾临:“懒得说。”
云戈:“……好吧。”
云戈走近他:“伸手,我检查一下你的魂魄。”
灾临的魂魄状态还和一千年前一样,支离破碎,需要用神界特制的红绳束缚着才能勉强保持稳定。
红绳有一些蕴养魂魄的能力,但是灾临这一千年来,魂魄被冻结着,红绳便蕴养不了了。
“慢慢来,会好起来的。”云戈安慰道。
灾临却面无表情地问道:“我可以死吗?”
云戈一愣,顿时皱起眉头:“给我好好活着,不许死。”
灾临依然面无表情:“哦……”
云戈:“别瞎想,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灾临思考了一下:“我想……见他。”
云戈:“谁?”
灾临:“跟我换命的家伙,我想看他过得好不好。”
云戈没有多问,只道:“我帮你问问他在哪儿。”
灾临缓缓道:“谢谢。”
冥界被封闭以后,所有灵魂死后便可直接转世投胎,记录所有灵魂的生死簿也从冥界转移到了帝君手中,帝君又特地安排两位神官,专门负责整理生死簿。
想找谁都不需要向帝君报备,云戈上去一问就都知道了。
灾临站在神殿门口,等着云戈问完后出来。
他望着不远处的神界天池,忍不住抬脚走了过去,看了看水中倒映的自己。
魂魄是没有影子的,但这里是神界,灾临看到自己的脸和千年前并无不同,无论是白色的头发,还是红色的眼睛,亦或是与邪神极为相似的脸。
“段家宁,走了。”云戈在身后喊道。
灾临没反应。
“段家宁?”云戈走了过来。
灾临一愣:“啊?你喊我啊?”
云戈心情复杂,深吸一口气,道:“灾临,走了,带你去见他。”
灾临轻声道:“哦,谢谢。”
两人来到人间,灾临一路上都安静得不得了,他不好奇长安这一世叫什么名字,不问长安这一世是什么身份,他全然信任云戈,任由云戈带着他走,就算云戈故意带他兜圈子他都毫无怨言,或者说是根本没有察觉到。
云戈开始有些担心灾临的精神状态了。
来接灾临前,帝君就告诉他,灾临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眼下看来的确有点问题。
云戈想了想,停下脚步,问灾临:“你见到他之后有什么想说的吗?”
灾临抬眼看过来,思考了一会儿后,摇摇头:“我就看他一眼,就一眼。”
云戈:“你多看几眼也没关系。”
灾临依然摇头:“就一眼。”
结果等找到人了,灾临连一眼都没看,径直从长安身边经过了,眼珠子都不带动一下的。
云戈立即叫住他:“不是说看一眼吗?”
灾临:“看过了啊。”
云戈不解:“嗯?”
灾临:“余光。”
云戈:“……”
“为什么?你不是喜欢他?”云戈问。
灾临语气淡淡:“我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