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苦寒川后的第一个百年,云戈带着灾临重新适应人间的生活。
他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认识了很多人。
但大多数时候,都是云戈在体验人间生活,而灾临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从不主动去融入,甚至会因为担心自己给别人带来厄运,而刻意离所有人都远远的。
他已经习惯与世隔绝了。
于是云戈也不再强迫他非要交个朋友什么的,两人找了个地方居住下来,像个普通百姓一样生活,对外声称是兄弟。
闲来无事的时候,云戈就教灾临画画、雕刻、吹奏之类,倒也真如兄弟一般和睦。
一直到一百年后,灾临去转世了。
只是他仍然没法忘记前世的记忆,也懒得装作懵懂无知的孩童,于是身边的人总说他是神童,但当他的厄运开始波及到周围时,就开始说他是妖邪,纷纷叫嚣着要烧死他。
灾临早就已经麻木了,对这些都无动于衷,直到有一天,有个人将他从火刑架上救了下来。
“没事了,不用怕,你现在安全了。”温柔的话语,以及紧紧拥抱着他的双手,灾临反应迟钝地发现自己在发抖,是在害怕吗?
灾临缓缓抬起头,看向那张表情温柔的脸,那人拿出手帕,替他擦了擦脸,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灾临想不起自己这一世的父母给自己起了什么名字,便回答道:“阿宁。”
那人问:“哪个宁?”
灾临:“安宁的宁。”
那人眉头皱起来,表情难过:“你父母给你起这样的名字,应该是希望你安宁的,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灾临回忆了一下事情经过,淡淡回答道:“事与……愿违。”
那人又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我会好好照顾你,保证你吃穿不愁,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
灾临缓缓摇了摇头。
那人不解:“为何?”
灾临表情麻木道:“我,不详,你,离远点。”
祝长安看着眼前这个孩子,明明年纪不大,身上却没有一丁点孩童的天真与稚气,只有死气沉沉。
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一个孩子变成这样?
祝长安心疼不已,但他不能强迫这个孩子,想着要慢慢来,无奈看着这个孩子自己回了那个村落。
他的父母前不久死去了,灾临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就坐在角落,什么也不干,饿了也不会自己找吃的,像个人偶一样。
柳问舟劝祝长安,干脆直接把人抱走,这叫行侠仗义,不叫拐卖儿童!
祝长安却不肯,他肯定是要收养这个孩子的,但是得让他自愿,否则他估计会讨厌自己。
于是祝长安去买了很多东西,衣服啊、玩具啊、好吃的啊,但等他信心满满地回到村子,那孩子却不见了。
这帮村民竟然趁他和柳问舟不注意,把那孩子绑走了!
两人沿着线索一路找到了山上的一座庙里,看见几个村民手持铁锹,正在埋一口棺材,祝长安顿时觉得不妙,立马冲过去,用符咒将所有村民定住。
“过来帮忙!”祝长安喊道。
柳问舟抢过村民手中的铁锹,将已经被埋了半截的棺材挖了出来,打开后里面是被五花大绑的麻袋。
祝长安迅速解开绳子,把里面气息微弱的孩子救了出来。
灾临因为缺氧而意识模糊,只迷迷糊糊感觉到了那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
经此一遭后,祝长安改了主意,听柳问舟的,直接把人带走了。
“我给你起个新名字好不好?”祝长安边走边问。
灾临被扛在肩膀上,一脸生无可恋。
“唔……贺清宁,你觉得怎么样?”祝长安又问。
灾临闷闷的,不吭声。
“你该开心点才对,不然你打着灯都找不到这么好的师父,”柳问舟附和道,“你看看你身上穿的用的,还有吃的喝的玩的,哪样不是你师父给你买的?”
灾临被打扮得像个富家小公子似的,贵气逼人得很。
他其实是不乐意跟祝长安走的,但几番挣扎无果,最后就这样了。
***
这是祝长安被抹去的那段记忆,关于贺清宁的。
若不是从灾临这里看到,他可能永远都想不起来了。
那时的贺清宁并不是现在这样的性格,他沉默寡言,从来不笑,喜欢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祝长安经常找不到他。
其实是灾临躲进他自己的虚实之境去了,祝长安每次找不到他都会很担心,于是他就换了个地方躲着——离祝长安不远的地方,一旦听到祝长安找他,他就主动出来,这样祝长安就不会担心了。
但让祝长安担心的不止是找不到他,灾临偷偷跟着……不是,偷偷躲在祝长安不远处的时候,看见他经常去找花瑶,问关于“如何让徒弟变得开朗一些”的问题。
“他性格就是这样,哪是说变就变的?让你变成你三师兄那样你也办不到吧?”花瑶道。
“师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并没有嫌弃我徒弟的性格,我只是觉得他的过往经历对他造成了很严重的影响,他既不爱笑,也不爱说话,有没有办法帮他摆脱阴影?”祝长安解释道。
“这个啊……”花瑶想了想,“他年纪那么小,想走出来还挺不容易的,心病还须心药医,你多陪陪他,至少让他愿意信任你、依赖你,肯跟你沟通,有些事情就好解决多了。”
灾临听到这些话后,默默来到池塘边,池中倒影里的自己与刚离开苦寒川时的自己,外貌上已然不同,表情却仍然如出一辙。
“笑……”灾临用两根食指抵住自己的嘴角,往上提,很快又放了下来,面无表情地说了句:“难看。”
但是祝长安想看他笑……
唔,那就想想开心的事情吧,交 醣 團 隊 獨 珈 為 您 蒸 礼这样笑起来应该比较自然。
开心的事情……开心的事情……
想着想着,灾临鼻子一酸。
“阿宁!”祝长安又在找他了。
灾临揉揉鼻子,站起身,循着祝长安的声音找了过去。
“眼睛怎么红红的?”
“沙子。”
“我看看。”
……
之后,灾临便经常背着祝长安偷偷练习笑容,也试着让自己活泼开朗一点,哪怕是装的,也要装得像一点。
天真的祝长安还以为在自己的陪伴下,贺清宁终于愿意对他敞开心扉了。
他永远忘不了贺清宁第一次对他露出一个稍显腼腆的笑容的时候,那个笑简直甜到他心里去了。
“师……父,生辰快乐……”
这也是贺清宁第一次叫他师父,字句生涩,祝长安却感动极了。
“给,礼物。”灾临伸出手,掌心有一把红色的小伞。
祝长安小心翼翼地接过,发现这把小伞做工格外精巧,明明只有巴掌大,却能像普通的伞一样开合。
“你自己做的吗?”祝长安笑着问。
灾临心里一慌,下意识地否认了:“不是……买的。”
这是个很容易就被戳穿的谎言,因为灾临几乎不会去人来人往的街市,除非祝长安带他去,但祝长安带他去的那几次里,都没有见过卖这种小伞的。
祝长安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承认,但没有立刻戳穿这个谎言,只是十分郑重地收下了这个礼物。
而灾临视角的祝长安知道了,这把红色的小伞是灾临按照记忆中送给长安的那把阴阳伞做的,内里镶嵌了十分隐蔽的护身符。
然而祝长安收到这个礼物后并没有将其随身携带,而是找了个盒子当做收藏了,甚至还上了锁,逢人就炫耀他徒弟给他做了这么个小礼物,相当嘚瑟。
灾临视角的祝长安心想,回去以后一定要拿出来随身带着!
***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灾临用贺清宁这个名字在祝长安身边生活了整整十年,也把祝长安被抹去的关于贺清宁的记忆全部补全。
祝长安不由得庆幸自己即便被抹去记忆,也仍然没有找错人。
感谢四师兄!
也正是在祝长安的陪伴下,原本早就麻木不仁的灾临开始慢慢找回自己原来的样子,也是祝长安喜欢的样子。
记忆慢慢褪去了。
最后一刻,祝长安变回了他自己。
他看见了一棵巨大的枫树,满树的枫叶红得像火焰一般,灼灼燃烧着。
树下有个熟悉的身影,安静地坐在那里,捧着一个打开的、装满了枫叶的盒子。
祝长安急忙跑过去,喊道:“阿宁!”
灾临缓缓抬起头,不知从哪儿吹来一阵风,拂动他雪白的发梢,拂动了树上的、和盒子里的枫叶。
枫叶轻飘飘地向天空飞去……
祝长安伸出手,一把抱住灾临。
然而怀中的身影是虚幻的,刚触碰到,就碎成了星尘……
“不要!”祝长安猛地睁开眼,意识终于回到了现实中,看见了熟悉的华清宗的天花板,还有自己伸直的手臂。
“师弟!你醒了?!”身边传来花瑶的声音。
“哎哟我的祖师爷啊!你可算醒了!”然后是岳青的声音。
“什么什么?长安终于醒了啊?”柳问舟脚步匆匆地从门外走进来,身边跟着面色焦急的陆无双。
祝长安缓缓回过神来,坐起身,看着师兄师姐们关切的神情。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头晕不晕?疼不疼?”花瑶问。
祝长安摇摇头,开口问道:“阿宁呢?”
师兄师姐们一脸懵。
祝长安:“哦,对了,你们都不记得了……我是说灾临呢?”
围在床边的几个人稍微往旁边让了让,祝长安顺着看过去,在隔壁床上见到了仍然昏迷不醒的灾临。
岳青道:“是云将军他们把你们送回来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你死活抱着他不撒手……”
柳问舟:“我威胁要把他手砍了你才松手的。”
祝长安:“……”
祝长安掀开被子下了床,来到灾临身边,定定地注视着他苍白如纸的脸。
花瑶道:“我给你们俩都检查过了,你是没什么毛病,就是一直睡觉,怎么也叫不醒。他呢,是失血过多,云将军每天都来给他喂补血的药,现在已经好多了。”
祝长安沉声道:“不止如此吧……”
花瑶一愣:“嗯?”
祝长安:“还有魂魄,强行抽离邪神的血,一定伤到魂魄了,本来就不稳,还要靠外物维系,现在……”
花瑶:“啊,云将军也是这么说的,我一检查才发现,他魂魄碎得跟瓦片似的,但云将军还说了,他这状况可比一千年前好太多了。”
一千年前差不多是玻璃渣那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