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大,吹得树叶往外翻。飞机顺着气流在空中盘旋几转,颠簸着成功落了地。
秦昀匆匆忙忙赶回家,被管家带到房间,看到姥爷桌上悬着一个茶壶,正慢条斯理地喝茶。脚步一顿,心头和明镜似的,霎时间一切都想通了——被那通电话给骗了。
“我就说怎么不是医院……还以为你的鼻子真的插上管儿了。”
老爷子听见这番话仍然不为所动,他吹了吹茶水的边缘才开口,“你爹说管不了你,让我来管你。”
秦昀简直要被气笑了,语气也不自觉刻薄起来:“……就为了让我回来?你这么咒自己,也不怕真的出事?”
老人眼皮上的褶子一跳,把茶盖往红木桌上重重一搁。
“翅膀硬了?怎么说话的?你这个臭小子,是不是想先气死你爹,再气死你姥爷?”
“混账玩意儿。”
管家给他递来一张薄纸,姥爷撩起眼皮,用布擦了擦镜片,戴上金丝边的老花眼镜仔细地看了一遍。
“最近这段时间……文化部,公安部,不弹琴,改行做策划了?”
“能耐了,还认了个小十岁的侄子。”
“……秦昀,在享受权力的同时就要承担它带来的责任和义务,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代价也可以算是没有,对你的要求一再放低,到现在,只是让你履行结婚的义务而已。你连这点都做不到吗?”
秦昀垂下的手动了动,突然想抽一根烟,他淡淡开口道:
“姥姥说,只要不犯法,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
“女人的话你也信?!我看,就是舒婷把你给惯坏了!咳咳……”
姥爷气得猛得坐起来,一瞬间起的过猛,一口气没顺过来,开始使劲呛咳起来。
一旁新来的管家连忙为他顺气,一边用略带埋怨的眼神看向秦昀。
姥爷摆了摆手,让管家退下,后者深鞠一躬,为他们掩上雕花大门。
在管家走后,姥爷的眼神才流露出些伤感,似乎陷入了回忆:“舒婷啊……我当时也喜欢她无拘无束的样子,可最后进了这个家,反而是她最拘谨……老管家也走了,新来的管家总不如以前的用着顺心。”
姥爷闭上眼睛,开口道:“秦昀,琴带回来了吧……用她送给你的琵琶,给我弹一曲吧。”
他没有说要弹什么曲子,秦昀便把琴从包里抽出来托着,把右手唯一没有留指甲的拇指也慢慢用胶带缠上假指甲。
紫檀木做的直颈琵琶。琴身是用整块紫檀木精雕而成,珠光海贝镶嵌在琵琶上,夜里能发光。贝壳横向拼成一副沙海与驼铃的丝绸之路。那上面本来有五根弦,四根儿琴弦用的是雪域天蚕丝,最后一根用的是五色凤凰筋,五色凤凰不是凤凰,是一种有着五彩尾羽,生性好斗的雉。
但是在他手里,那根凤凰弦被他扯断了,那根姥姥的姥姥祖上传下来的弦,到了他这儿,断了。
对秦昀而言,那些无人可见的软弱,总可以通过音符来宣泄。
他弹了一首《十面埋伏》。
雨打屋檐,琶音落地,香炉里的烟缓缓升起。
一弦轻挑,二弦续拨,三弦并用,四弦转急。
当四弦一声如裂帛,错位的绞弦声沙哑地交叠嘶鸣,仿佛重新回到东汉末年,四面楚歌,项王自刎。随着弦音扫拂,悲音四起,一个个大好头颅纷纷滚地,鲜血四溢。
听着曲子,姥爷在椅子上出着神,歪着脑袋,眼珠子盯着那根燃到一半的香,随着摆动的青烟,跟丢了魂儿似的。
秦昀也弹得入了神,他把思念、内疚与痛苦藏在琴声中。直到即将五弦并用的时候——
——没有第五根弦啊。
第五根弦,早就断掉了。
秦昀再也忍不住,他再也弹不下去了。
他眼眶通红,声音颤抖着朝姥爷说:“姥爷……我的琴,没有第五根弦。”
他把琴往旁边一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长跪不起。
姥爷默然无语,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不孝…不孝子…不孝啊……”
他长叹一口气,摆了摆手,不想多听。
“继续弹!断了一根弦,也能弹!”
四根弦,的确可以弹,但是音总不是原来那个音了。
他们两人都没心思听了。
一曲终了。
霎时间,屋内只有窗外的雨声。
叹息声响起。
“……在你姥姥死了之后啊,我也想了很多。我年纪大了,现在也早就管不了你了。”
姥爷慢慢踱步,弯着腰走到秦昀的身边。有些唏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过身去背对着秦昀。
“你,从小就是我们带到大,我呢,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到现在,已经是黔驴技穷了。但是教出了你这个不肖子弟,总得给秦家的列祖列宗一个交代,我思来想去啊……”
他转过身深深看着秦昀,眼皮耷拉着,雪白的胡须却猛然一抖:“不肖子孙!还不跪下!”
秦昀默然无语,先是单膝下跪,接着另一个膝盖也碰在地上,他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下垂,下颚收紧,背脊挺直。
等秦昀跪下后,他才慢慢走到竹椅旁,重新坐下。
姥爷打开桌上长长的卷宗,沉声,极为郑重地宣布道:
“秦玉璟,秦家旁支玉字辈第36代长孙,将从族谱中除名,即日生效。”
锋利的茶刀,在其中一卷竹简的最下方用力刻下一条深深的竖线。
秦昀跪在地上,浑身一颤,却抬起头:“您同意了?”
姥爷却没有看他,放下卷宗和茶刀,在竹椅上俯身端起一杯茶:“真是不孝啊,不孝……咳,咳咳。”
茶杯却在手中一抖,滚烫的茶水洒落,刺耳的碎裂声响起。
“姥爷!”
秦昀的心中猛然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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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信守承诺的咕咕哇(得意捏)
今天状态很好,应该还会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