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周考。
现在是体育锻炼的休息时间。
周钦在手机上回复信息，在点对话框的时候不小心退了出去，滑开了另一个令他心脏紧缩的头像框——熟悉的黄绿色，黑色的侧影，烟雾。
【睡觉对我很重要】——最上方的日期停留在5月23日，连带着一大串未被回复的语音。
悬浮在屏幕上方的手指抖了抖，一阵电流从指尖传过，导向心脏，让每根神经都紧缩，又酸又苦。
还是想和他说话。
周钦自嘲的点开对话框，光标闪烁，手指却停留不动。
该说什么？他们还能说什么？
思绪短暂空白，键盘失灵，他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哑巴。
在极度的茫然里，视角被转换。在上帝视角里，他看见远处的操场被凌空抽射旋转的足球，旋转如此缓慢，足球旋转的花纹模糊……
像短暂的被带到了一个不属于他的空间里。
下一秒，他回过神。
他抽开盯着空白对话框的视线，转而集中注意力看向熟悉的数字——左上角的消息从0跳到1，再连续跳跃到5，17，29。
周钦思绪混乱的想，这些数字毫无规律可言，从0到1很容易，但是要怎么证明无限循环小数 0.999和1相等？《陶哲轩实分析》里面好像讲过这道题要严格地处理实数从有理数来构造实数再用Dedekind分割Cauchy序列……
突然，他眼前一阵发黑，眩晕。
没等他思考出极限的定义，在最后意识模糊的时刻，他感受到在宇宙的漩涡里，他无限缩小再缩小，直到变成一个奇点。
黑暗将他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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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时候我觉得特别孤独。”
“觉得世界是假的。当我凝视着一个物体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时间无限放慢，周围的图像模糊不清。就像只存在于四维空间的克莱因瓶和莫比乌斯带……或许挣脱三维肉体束缚的我们会发现，时间和空间只是人的臆想——时间和空间并不存在。”
“有时候我觉得很失落，地球离开我还是照样转，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人，不缺我一个。”
男人坐在天台上静静听着，他没有抽烟，只是把手中的打火机抛上抛下。听到那句“地球离了我照样转”的时候，他才低低笑出声来。
“你这几句话可一点也不理性啊，不像是数学系的。”
周钦垂下头：“这些想法憋在心里很久了，不知道给谁说。我的爸爸妈妈很忙，没有多余的时间和我聊天，其他的朋友们也都有自己的生活，突然说这种话会很奇怪。”
林天幼不再抛玩他的银盖打火机。
他跳到地面上，朝他笑：“不敢对其他人说，却想和我说，我可以理解为你喜欢我吗？”
他自顾自，也不等周钦开口，继续说道：“我曾经也和你有一样的疑惑。”
他弹开防风煤油打火机的盖子，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声。
“我试图在人生中找到一个出口，结果我发现，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出口，这他妈的就是一个绝对荒诞的世界。所有的人都只是囚徒。”
他招手示意周钦走过来，顺着他的指示，周钦也走过去——人在下方的马路其中穿行，鸣笛离他们很远。
“看，从这里看过去，人是不是像蚂蚁？”
“人就像工蚁，螺丝钉，母猪，什么都好，唯独不是人。”
他哼笑一声。
“我在大学的时候，毕业时创作了将近一百幅画，每一幅都凝聚我的心血，每一幅都是我的得意之作，但是没有名气，没人要——最后给卖了废品，你知道卖了多少钱吗？”
他低着头，右手拇指用力向下一擦，打火机的火轮冒出微弱的火星、再熄灭。
反复几次都无法点燃，他干脆把打火机扔在地上。
“3块8。”
“笑死了，这点钱用来买最便宜的颜料都不够，卖出去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还不如全烧了。”
林天幼抬起头，声音疲倦至极，哑到极点。
“我当时就觉得，这世界真他妈的没意思透了。”
周钦无法体会到他的心情，他暗自类比了一下，要是他有一道一直做不出来的题，或者有一个步骤导致整道题全是错的，也难免感到灰心丧气。
“说多了…我最开始想说什么来着？”他抓了抓蓬松的中长发，泪痣也皱着。
下一秒，林天幼猛地凑近他的脸，细微的鼻息拂在他脸上，近得能看见脸上的绒毛——周钦下意识绷紧身体。
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林天幼的神色变了，他不再是以往那样懒散又厌倦，仿佛对全世界都不在意的样子。
他打量着周钦，仿佛在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撩起眼皮盯着周钦，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
来不及分辩其中的含义，他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好哥俩似的揽住周钦的脖子。
身旁的体温透过纯黑T恤衫，热气往周钦的皮肤下钻，周钦的脸隐隐有点发烫，只觉得距离过于近了。
但周钦没有动弹，就这样看着林天幼。
林天幼鼻子很挺，嘴角的笑容里带着点嘲讽，又带着点认真，这样复杂的笑容出现在他脸上却一点也不违和。
*“虽然说‘他人即地狱’——”*
他的声音发沉，语调暧昧又认真，他抬头和周钦对视：
“但你如果觉得孤独……要不要，和我谈个恋爱？”
在那一瞬间，周钦几乎快被那颗泪痣蛊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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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里。
周钦闭着眼，眼底青黑，躺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诊察床上。
“没事了啊，就是没休息好，低血糖晕过去了。”
“你们什么专业的？数学系？啊，数学系啊，我给他开个假条好好休息，这周的体育锻炼不用做了。”
三人走出医务室。
林涛皱着眉头问其他两位舍友：“从今天早上开始，周钦就挺不对劲，看着也不像是感冒反倒像是——我有一个猜想啊，周神他，是不是失恋了？”
这话一出，三人的脚步都停下来。
“不是吧，我们不是义结金兰的好兄弟吗？说好的要做数学系的F4呢？怎么连周钦也偷偷在谈恋爱？”何齐怪叫一声，随后捂着嘴压低了点声音。“我去……感觉周神谈的肯定是个大美女，好嫉妒。”
“下午研讨会上，他犯了一个低级的运算错误。”彭源杰抄着双手，点了点头，“很有可能。”
“那现在怎么办？我先去给我们失恋的小周买点饭？也快到饭点了。”
“好主意，那我就留在这里，让周神醒过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我帅气的脸，然后我以过来人的经验开导一下……失恋而已，是爷们就失恋100次！”
“我有个会要开，彭老之后可能要选人参赛，他没联系上周钦。”
“什么比赛？单人还是团体？”
“菁英杯大学生数学竞赛，团体赛，目前只定下我和周钦。下周的考试也是选拔，你们好好复习，我先走了。”
等到彭源杰走远了，何齐的脸垮下来：“切，不就是几次得A+吗，周钦可一直是满分……妈的，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呢，老子下次绝对考过他。”
林涛耸了耸肩，做出无可奈何的手势：“杰哥就是这种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先去买饭了，也给你带一份。等周钦醒了吃完饭之后，我们一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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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即地狱*：萨特的哲学观点。他认为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就丧失了自身的主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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