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城上空的血祭阵法无形消融着,露出了天空原本的颜色。
厚重的铅色云层缓缓流动,露出一角阳光,照耀在了这方初见天日的小城里。
大雾逐渐散了,城里萦绕不去的怨气渐渐消弭,整座城里的怨灵都在此刻不约而同地抬头,迎面沐浴着阳光。
弥谦闭着眼,安静地搭在洛慕清的肩上。随着识海里逐渐消弭的怨灵怨气,他心口处和手腕处的红色小印渐渐消失。
阵主死,则阵法解,所有被束缚的怨灵才能洗净满身怨恨,再入轮回。
衔竹看着洛慕清背对着众人,轻轻将弥谦放在地上,一点点擦尽了他脸上的血污,内心如坠冰窖。
萧停云沉默了一会,道:“慕清,对不起。”
洛慕清摇了摇头。
萧停云闭关多年,刚一出关就赶过来,滞后的消息还没补上,会做出这样的反应再正常不过。
要怨也只能怨自己这个做师父的,连徒弟都护不住。
萧停云走到被鸿如钉在地上,还有一丝微弱气息的敛星旁,道:“你不是一直想要秋无剑吗?”
他伸手将鸿如拔.了出来,敛星身体痉挛地向上弹起,下一刻秋无剑向下,一剑刺穿了敛星的魔核。
敛星嘴唇动了动,却未发出任何声音。
萧停云低下眸子,看他良久,最终道:“秋无剑里的确有一片秋无的残魂。”
说罢,秋无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轻轻颤动起来,敛星颈间染血的乌石像是在回应一般,微微发出亮光。
剑身里的残魂和乌石里的残魂相应和,光亮投在地上,渐渐形成了一个修长的人影。
剑眉星目,面容宁静,正是百年前陨殁的人族大能,秋无。
敛星的手指颤动了一下,无声道:“师兄。”
秋无陨落前,也是大乘期的实力。如今即使是两片残魂融合的状态,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是同萧停云一般的深不可测。
秋无与敛星对视良久,轻声叹了口气,伸手抽出了陪伴自己多年的佩剑。
敛星痛得蜷起来,伸出手似乎是想抓住秋无的衣摆,却抓了个空。
秋无轻轻道:“因果轮回,报应往来。那些无辜的人因你化作怨灵,仇恨未报,不入轮回。你身上背着多少条无辜的命,便要投多少世畜生道,遭剥皮抽筋割肉活烹之苦,才可抵消满手罪孽。”
“你终究走错了路。”
敛星咳出几口血,道:“是,我是走错了路。可是师兄,他们用着我一次次重伤试出来的天赋信息,唾骂我叛逃投敌。他们躲在后面,靠你拼命厮杀抵挡进攻的魔族,背地里痛斥你暗藏私心,包庇师弟——何来无辜之说?!”
若不是那些小人,师兄又何至于落得身死道消,残魂几许的境地。
“凭什么啊,他们凭什么?”
明明师兄临走前笑着说,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人间再无动乱,他们就一起去人间游荡,一起去看凛冬之时欺霜傲雪,掺有三分春意的梅花。
拈花入酒,封坛落泥,来年再来之时,便能有酒作伴,醉歌而还。
而他最后只剩一块师兄送的,祈福平安的乌石。
“人魔大战之后,人间惨烈一片,还活着的人,不足三分之一。这座城里的人出生在安平盛世,又与当年的事有何干系,何至于丢了性命?那个被你囚了百年,利用至死的小友又何罪之有?”
秋无看着他一手带大的师弟,目光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意和怜悯,道:“你太固执,所以偏激,你只见小人恶毒攻讦,不见沉默的大多数,所以你没有看到停云他们一遍遍掷地有声的驳斥和回护。”
“何况当初清平谷以北仍有人族居住,却因被魔族占领而多有投敌之人。”秋无平静道,“我又有何资格做主,放弃那些仍然坚守底线,不肯屈服的北部居民呢?”
敛星气息几近断绝,却仍是咬牙道:“可是你保全了大部分人!”
秋无反问道:“那他们就活该为大局牺牲吗?”
“因果轮回,环环相报,所以我入地狱。”
秋无伸手,轻轻合上敛星的眼,等到敛星彻底断绝生机后,才招手将敛星的魂魄从肉.身里引了出来。
弥谦因为不是真正的苦主,血祭咒印只能通过魔种印在身上,于是弥谦死后,血祭咒印便重新落回了敛星的神魂上。
那是轮回生生世世都无法消除的印记,敛星每赎一世,才会有一个魂灵释然离去,直到一切因果了结后,魂飞魄散。
随后秋无转过身,歉然道:“我师弟犯下滔天罪孽,我难辞其咎。”
萧停云沉声道:“不必这么说。”
秋无抬步走向洛慕清,对他道:“我很抱歉。”
洛慕清声音沙哑:“前辈言重了。”
秋无半跪在地,伸手点在弥谦心口处狰狞的伤口处。
只见弥谦心口处散发出淡淡的荧光,破碎的心脉在秋无的灵魂之力下缓慢地修复着。
秋无的身影逐渐变淡,直至近乎透明,这才起身道:“生机断绝,他识海里的怨灵才会离开。他命本不该绝。”
“血池里的魔气能够帮助他更快苏醒,让他在血池里泡一个月,应该就可以了。”
洛慕清下意识道:“前辈,您……”
秋无歉然地笑了笑,道:“我本是已死之人,只剩这一点残魂,幸而能起作用,还能予你作补偿。”
最终,洛慕清朝着秋无深深躬身,藏住了眼底的红,哑声道:“前辈大恩,晚辈没齿难忘。”
秋无叹道:“这是我本该做的。”
说完,近乎透明的魂魄折返回敛星身边,在敛星身上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咒印。
直到咒印初具雏形,敛星才认出了这是什么。他猛地攥住秋无的手,道:“师兄,我自己的罪孽我自己来担。”
秋无的魂魄愈发淡了几分。他看着画了一半的咒印,淡声道:“放手。”
这个共生印记会一直链接着秋无和敛星,让秋无和敛星一同承担轮回之苦,直至赎完所有的罪,最后一同消散在天地之间。
敛星不肯放。
秋无便没有抽出手。但画到一半的咒印仍然在无形的驱使下,走笔龙蛇地勾勒完了所有笔画。
咒印成型,隐没于敛星胸口后,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条极细的红线,秋无动荡的魂魄终于稳定了下来。
他冲着众人微微躬身,道:“我送他入轮回,江湖路远,各位珍重。”
洛慕清怀中抱着一个人,就这么直直地闯入了魔界,找到了血池。
整个魔界都沸腾了。
有不怕死的狗腿上前怒斥:“你竟敢独身闯魔宫,是想死无葬身之地吗?!”
话音刚落,一道凛冽的银色剑气便洞穿了他的心脏。
狗腿张了张嘴,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口中涌出,随后直挺挺地栽倒下去。
洛慕清连眼神都没有给他半个。
他只是冷淡地说道:“谁还要吵他安宁。”
沸腾的魔界一瞬间又寂静了下来。
于是洛慕清无视周围一干或惊惧,或戒备,或阴毒的眼神,抬步缓缓走入血池,护体灵力在入池的一刹那疯狂消耗着。
洛慕清将仍然安静阖眼的弥谦轻缓地放了下去,垂眸看了他许久,伸出手摩挲着弥谦的侧脸。
触感冰凉。
他在弥谦眉心放了一道足以当场斩杀一个出窍期的剑气,临走前在血池旁设下了防御阵法。
随后他在一众鸦雀无声的魔族的注视中,头也不回地离开。
人族本就不指望能够将魔族永久封印,那样既不现实,也不合理。当初秋无以身落下封印之时,本意便是为绝境之下的人族隔出喘息的余地。
没有坚如磐石,永不会被打破的封印。所以只看人族能否在这短暂的宁静时光里,抓住机会。
事实上他们抓住了。
如今魔族高阶战力近乎被打残,从原来的一个化神期加上八个出窍期,折损至只剩四个出窍期。
还有一个天赋技能强得逆天的出窍期,但他是内鬼,所以不算数。
虽然如此,人族仍然不敢大意。
因为萧停云虽然是当世唯一活着的大乘期,但他百年前落下的旧伤伤及了根骨,极难治愈,闭关数十年都无法彻底痊愈,可见一斑。
此番虽然一剑斩杀了两个出窍期魔修,看似轻轻松松,其实只有天衍宗内部高层知道,萧停云完全是凭借境界压制才得以如此轻松。
若继续打下去,即便是萧停云也撑不了太久。
这也是他在一剑斩杀了两个出窍期魔修之后,便不肯再多作纠缠的原因。
再加上因为敛星前期的战略,除了湛灵之外,天衍宗其他五位门主身上都带有不同程度的伤势,其中最为严重的当属洛慕清和衔竹。
丹门的灵药不是无限供应的,早在三天前就已经用掉了四分之三的存货,丹门弟子全体连夜赶制,这才勉强跟上需求。
何况,无论是多神的药,都没有办法让伤势在短时间内完全被治愈。
天衍宗全体上下都处于超负荷运转的状态,所以即便是人族形势略微向好,他们也不敢放松哪怕一丝。
敛星死后,人族和魔族又爆发了几次冲突,皆是围绕着地盘分化和两方和平问题争执不休。
双方各自不肯退让,都认为对方提的要求离谱上天,遂一言不合又开打。
而魔族内部因为魔尊之位空缺,自己人打了好几轮,差点连前线战场都丢了。
最后灰袍魔族因为在兰陵城中苟着,只肯远程动用天赋技能而几乎没有受伤,成功坐上了魔尊之位,剩下几个抢夺失败的出窍魔气暗自咬碎银牙,发誓等伤好了就让这家伙打下来。
距离一月之期越来越近。
这一个月里,洛慕清只回过两次宗门,一次是敛星死后回来处理身上的伤,上完药便又去了前线。还有一次是为了取点丹药符咒的补给。
在宗里短暂停留的时候,偶尔途径青冥峰时,弟子们跟在门主后面,看见门主的身影微微一顿,自然而然地以为他要回去取点什么东西,却没想到洛慕清只是停顿了一下,随后便没有丝毫停留地离开了。
仅有的几次回宗,洛慕清都没有进过青冥峰。
全宗上下都默契地不提弥谦。
然而弟子们从洛慕清身边走过,总是不由自主地噤了声。
有些平常与洛慕清亲近的弟子路过时,便大着胆子像以前一样问候道:“门主。”
洛慕清也会像往常一样应声。
可弟子们就是莫名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