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遍之后,枝头挂月。
窗外的薄云已经不见了,漫天坠着夜幕繁星。
起伏的胸膛在拼命渴望氧气,叶轻舟裹着被子努力的翻了个身,他嗓子干的冒烟,声音都叫哑了。
单焯替他轻轻揉着发软的腰,两人的醉意都已经随着汗水挥发殆尽。
只是揉着揉着,这手又开始不规矩了。单焯唇星星点点的落在叶轻舟的背,又扯起被子的一角将两人盖在了下面。
“你……你说好下回让我的!”叶轻舟反抗,单焯乖巧的听他的话,躺平了。
只是他依言箍着叶轻舟的窄腰,放在了自己的腹上。
“嗯,你在上面。”
叶轻舟想逃,又被拖了回来。单焯单手握着他的手腕,两手被迫箍在身后,这个位置比上一轮深,耗时却远比上一轮久太多了。
叶轻舟失神的只剩下嘶鸣,好一阵才缓过劲来,谁知某只食髓知味不知餍足的家伙又开始躁动了。
感觉到体内的变化叶轻舟吓得不清了,几乎没有任何思考之下,他挥掌一手劈在单焯的后颈处。
单焯被打晕了。
叶轻舟倒回床铺,捂脸已经不想说话了。
虽然没跟人滚过床单,但是他估计自己是第一个受不了床事,把人打晕过去的废物吧。
一塌糊涂的床,一塌糊涂的卧室,还有一塌糊涂的腿,叶轻舟真的觉得今晚上喝得太多了,脑子里的水都是乙醇味的。
强撑着去了个洗澡,他跟狗爬似的进了浴室,又扶着墙一步步走出,这状态比废物还不如。
随意披着睡袍,站在门口叶轻舟都不知道自己该倒回去继续睡,还是再下去喝一杯醉上一场,好麻痹自己告诉自己这是个梦。
正在烦恼今晚上该怎么办,叶轻舟听到了楼下的门铃响了。
大约隔了一两秒,布在整座楼内外法阵穴眼处的铃铛也全都响了。
叶轻舟眉心一凝,他转头望向窗外。明亮的月亮隐在了云层之后,外面什么也看不清,连虫鸣也停了。
他将身上的睡袍带子一抄,草草系了一个结,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老街上,青石板路面已经积起了一层薄薄的清霜。
明明是近八月的天气,却像是深秋时节一样,起了一层迷蒙的浓雾。
一人鬼鬼祟祟走在老街深巷,他似乎在到处寻找着什么,又像是在躲避着什么人。
黑袍将他整个身影都笼罩在里面,看起来像是个瘦弱的小老头,可脚下的步子却飞快,落地竟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家伙叫何代卡,是南疆地域出来的人。那边白苗黑苗大抵习蛊毒一脉,他却另类,喜欢养阴鬼,驭鬼咒杀,而这类职业在业内被称为“巫咒师”。
在那边地界,他这样“不学好”的人与周遭格格不入,只能早早出入江湖。
或许是嘴甜有眼力劲,他跟着道上一些前辈五花八门的学了不少实用的东西,也渐渐混出名堂,找他解阴或者下术的人慕名拜访。
之前代卡接到一笔生意,内容很奇葩,是让他害个小孩。
代卡这样的人本就没什么善念,但在见过单佑一面后,也觉得那小家伙着实可怜。
可要是他推了这笔生意,自然还是有旁人要接,那还不如他来接,至少可以让孩子走得没什么痛苦。
代卡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大善人!
他本想随便糊弄过去,但谁知那孩子身边居然还有高人相助,他连让那孩子有个头疼脑热都没干成。
代卡不信邪,又与人对垒了几次皆以失败告终,上次还被人强行解开的咒术,那咒力直接反噬了回去,他差点身受重伤!
那么有攻击性的法术显然不是给小孩拴法绳的那个,他真不知是从哪冒出来一位大家。
代卡还没来得及如实反馈给东家,那头却又重新传来了一笔新交易,说是之前那单的钱他可以照收,这回得换一个人对付。
代卡暗自庆幸,这目标看面相还是个为富不仁的主。代卡开心不用惹上大佬之余,还升起了些劫富济贫的正义心思。
可谁知,这次他放开手脚全力以赴下一场巫咒,结果又被人给破解了!
代卡麻了,气得他追着目标人物一路跟来,最后竟然到了一家偏僻巷子里的咖啡馆。
他在暗处观察了好几个小时,没明白这位总裁是怎么破除自己法术的。
怎么看对方就是一个普通人物而已,身边也没什么所谓的高人跟着啊。
可当前一轮的小崽子出现,再看看其乐融融的三人,周围还有一股锐利的视线正在无时无刻的盯着自己。
代卡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那人一直都在单焯的身边。
诱饵?陷阱!他后知后觉想要逃走,但就像撞了鬼打墙一样,被困在这片迷雾里,代卡出不去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里面,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到底转了多久!
代卡正用法器攻击周围的建筑,想要撞出一个缺口来,他突然感觉到了一股汹涌而来的杀气。
那气势又寒又厉,简直比恶鬼还凶!
代卡头皮发麻,法器翻转朝着来向,连他保命的虚鬼都召唤了出来。
随后,他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从黑暗中的街口走了出来。
叶轻舟披着一件棉麻的睡袍,脚上踩着一双布鞋,像是居家室内穿的那种,鞋面上干干净净没有沾一点灰。
代卡心里已有猜想,一看来人正是那咖啡店的小老板。
他不由骂了一句,果然大隐隐于市,这楚庭地界藏龙卧虎的,怎么哪里都是术士。
他紧了紧手上的武器没敢靠近,朝着叶轻舟吼了一声,问他是谁。
叶轻舟不说话,只是偏着脑袋打量对方。那眼神很是露骨,像是要把一个人论斤称论两卖在评估价值似的,直白的目光极度令人反感。
代卡舔了舔发干的唇在思考退路,他想了想朝人吼了一声拖延起时间。
“是你解开那小孩身上的法咒么?”
这一回,叶轻舟终于有反应了,
他问,你是谁?
哟?能沟通就好!
代卡还真怕这家伙是个一上来就二话不说直接动手的主。
代卡将法器握在手中,抱拳一推行了一礼。
“百八里沟渠莫问路,人人皆可尧与舜。”
这话是江湖门道黑话里的切口。
大致就是问盘问道,探底的意思。
江湖白事行里等级森严,有名有姓的门派都在“二十四门”里,“上三中九下十二”。
“上三门”一直都是齐、冯、杨,位置顺序从没变过。
“中九门”这些年随着时代演变,有兴起的,也有没落和归隐不问世事的。
“下十二门”私底下就斗得血腥,不过有制度镇着,他们也不敢闹到明面上。
黑袍人报的切口不但问了叶轻舟的身份,同时也交代了自己身份,因为“二十四门”里,每家的切口都是不相同的。
“临安何家?”叶轻舟不由皱眉,他现在心情非常不好,此时眼神里更带了几分厌烦情绪,语气极为不善。
“‘中九门’里,何家也算门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对一个小孩子动手,还真好意思!”
何代卡脸色猛然一白,他们何家在南疆一带的确是有不小的势力,可惜他不爱习得家族里的那些蛊术,否则也不会为此出逃。
可谁料,家族就跟出嫁女儿的娘家,真到了外面,这才是保命的根。
见人不但能听得懂他们族宗的切口,甚至还能认出他的本家,何代卡想了想,把姿态又放低了些,希望能讨得两分好。
他拱手躬身恭敬道了一声,“南疆何家第十六代孙,四方给面叫晚辈一声长流先生。不知尊驾怎么称呼?”
为什么只报诨号?那因为一个人的名字是含有言灵力量的。
在他们白事行里,有些厉害的家伙在知道对方的名字后,甚至可以不以八字便能下咒,代卡显然不敢赌。
叶轻舟压根就没有与他计较的心思。
这里是鬼穴,跟人斗气很容易惊动了下面的阴厉,若是让孽主提前出世,所造成的破坏根本无法估量。
“我不是你们‘二十四门’里的人,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的主顾是谁我也有不想知道。马上七月半了,别在楚庭地界做得这么难看,我眼里见不得这些脏东西!”
这就有些袖手旁观的味道了,代卡不由抬头多打量了叶轻舟两眼。
见对方真没动手的意思,代卡连忙借坡下驴,朝人再次拱手,又替自己解释了两句。
“尊驾言重了,盗亦有道晚辈也是知晓的。雇主有令,我也就下张邪符在单先生身上。那孩子我只是用了点障眼法,并未伤他啊!早知道单先生身旁有高手护着,晚辈也就不接这单买卖,还请尊驾明察!”
很显然,既然从公司跟到了咖啡馆,在楼顶天台发生的事代卡自然是知道一些细节的。
怕叶轻舟一股脑的全部算自己头上,他赶紧撇清。
其实这家伙做了些什么,叶轻舟已然清楚。
光凭对方身上的气息,他就知道白天在单焯身上,下了那只菱角腹足蝎符虚鬼的就是这家伙。
叶轻舟未置可否,朝着代卡一步步靠近。后者瞧着叶轻舟的眼神不太对,吓得连连后退,正想先出手反抗,突然后背就撞上了一个软绵的东西。
代卡不由后仰抬头,站在他身后的是一只全由死气聚集而成的妖魔。不但凝聚成了实体,此时正直勾勾的俯视着他。
不对,这不是阴厉,是厉主级别的怪物!
青面獠牙,长得跟奈何桥边那头四目恶犬一模一样,分叉的猩红舌头舔过嘴角,嘴里还有一股新鲜尸身的肉腥味!
不不不,这尖尖的牙齿,这鸳鸯瞳色的眼珠子,还有那条不断摆动的尾巴!
这不是狗,是猫!
代卡觉得自己此时脚下就是黄泉路,他已经看到了奈何桥前的拦路兽了!
可……阴间哪来的猫?!
何代卡还来不及思考,就听那只四目恶猫已经口吐人言了,它在问自己——
你听懂了么?
解释?叶轻舟什么听过旁人解释,他不需要顾忌别人的意思,从来都是只按自己意愿做主的人。
真就应了那句话:我不需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一样。他就是这么一个任性妄为的人。
代卡尖叫着往一旁躲,被自己绊了一下跌坐在地上,又手忙脚乱的翻身继续逃开。
那手脚并用的狼狈样子简直是被吓破了胆,他连忙点头表示知道,简单的几个字都咬了舌头。
怪物两双眼睛发着瘆人的光,一步步朝着何代卡逼近,它一脚就踩碎了代卡的保命虚鬼,一口将虚鬼的头颅吞了下去,连咀嚼的声音都没有,虚鬼就成了对方的腹中之物!
怪物的喉咙里不断发出饥饿的嘶鸣,舌头舔过尖利的牙齿已经张大了阴森的嘴巴,仿佛方才那只是开胃菜,怪物还准备一口吃掉他!
“咔嚓”一声!
头顶想起一声炸雷,短暂照亮了周围几秒。离自己不到三米开外的小老板脸如白纸!
啊啊啊啊!!!
何代卡吓得的屁滚尿流,别说逃跑了,这会儿连求饶都忘记了。
突然怪物将要落下的血盆大口停了,闭上的嘴乖巧的坐回了原处。
代卡连大气都不敢出,觉得自己呼吸都快停止了。他呆愣的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甚至都忘记拔腿就跑了。
叶轻舟缓步走到了他的跟前,望着脚边如一滩烂泥的人,他依旧保持着最初那般的清冷漠然。
“杀了你,脏了我门口这块地方。你要记得,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饭,也没有不劳而获的好事。这狗头我寄存在你的脖子上,但在我需要你办事的时候,你得还我这一命。”
也不管对方同意与否,身旁的四目怪伸出尖利的爪子,勾住了代卡的一丝生魂,将它硬生生抽离了身体。
魂魄受损的话,若是放在普通人身上必定会伤及元气,体虚疲软的颓废好些天。放在术士们的身上,也会有一定影响,可大抵就是体力不支,跟跑了三千米下来差不多。
不过有一个问题就比较严重了。有了这丝生魂,相当于命脉被握在了对方手中,只要咒法够强,对方就可以通过这丝生魂直接控制本体,甚至可以直接夺人性命!
当这丝生魂被取走之后,叶轻舟消失在了原地,四周弥散的雾气渐渐散去,街道也恢复到了最初的模样。
何代卡如梦初醒,匆匆检查了一下全身上下,该有的地方一样没少,脑袋还在脖子上好好放着的,刚才那一趟黄泉路之游就跟在做梦一样!
他这会儿也管不得自己被毁的本命虚鬼,以及自己被取走了生魂的副作用。辨别清了方向他简直是拔腿就跑。
等狂奔出了几里地,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盘,他才感觉自己脚趴手软全身脱力,躺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人这种生物很神奇,有错从来不会轻易承认,更不会轻易的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代卡把这一切归结到雇主给予的情报错误上头。
听说单焯身边有高手护着,做法的师傅居然还被吓破胆一样的,叫自己惜命小心一点,电话那头的人瞬间笑了起来。
他扬了扬眉,直接开口问道,“长流天师,您跟我说了这么多,是不是不打算接了?”
代卡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嘲讽,他出道有些年生,可从来没被一个普通人这般取笑过。
“这事可没完喃!”他愤懑的低吼,直接挂了电话。
听筒里面传来忙音,那人双指点了点额头似乎有些犯难。
他转头看向一旁沙发上坐着的人,将手机直接抛在面前的茶几上,语气含笑的感叹。
“大师,没想到咱们的单总还是这么的不好对付啊。”
在他对面沙发上坐着的,是一个一身木兰色僧服的家伙,他手臂上刺青着密密麻麻的宗教符文,却留着三道极为显眼的伤疤。
不同于寻常的僧人手中握着佛珠,他的手中托着的是一节长长的腿骨。
那骨头不似人身上的股骨,非常的长,镂空的雕着许多看不懂的文字,甚至还染了不知名的液体在上面。每个字符的坑洼处都泛着枣红色,像是血液干涸的痕迹。
那人只是感叹,却没有觉得难以对付,像是极为信任眼前这位大师一样。
他做事从来两手打算,如今也正好派上用场。
僧袍天师把玩着手中的法器,极为自负的跟着轻笑。
“哦?那是得好生看一看对方是位什么样高人了!上次都没能好好的交回手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