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轻舟什么都没拿,只是换了双鞋就出门了。
单焯站在店门前送他,一言未说,可他的目光早已经出卖了此时的心情。
叶轻舟的眼睛在几天前已经能看见东西了,只是他愿意装作还没恢复,将单焯当作拐杖使唤,而后者也愿意当作不知道一般,乐此不疲的享受对方的依赖。
可时间总有尽头,什么谎言都掩盖不了。
叶轻舟知道,眼下两人已走到了永别的时候。
叶轻舟冷着一张脸,面上是一点也看不出来他的心境。
他只是回身抱了抱对方,就松开了手。本想道上一句“珍重”,可这样的时候似乎做什么都显得多余,无济于事与垂死挣扎。
他不在,单焯不会好过。还不如铁石心肠一些,叫对方记恨自己,就当是他最后的仁慈。
放过对方,也算放过自己!但叶轻舟知道,他怕是这辈子没法放过自己了。
叶轻舟拽着单焯后背衣衫的手指用力收紧又颓然松开,转身头也不回的上了何家准备的车,决绝的驶离了巷口。
单焯双手垂在裤缝边,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不断反复。他注视着叶轻舟走远,最终消失他的视野里。
唇齿翕张,无尽贪婪一般的留恋,只是一直到最后,他都没能叫出对方的名字。
就像是被这离别的气氛感染了一样,明明刚才在河滩上品茶时候还风和丽日的天气,此时却骤然变脸,开始飘落起零星的小雨。
不是夏日里倾盆暴雨的那种,更像是伤春悲秋的凄凉。
清雨打在河滩上那颗巨大的榕树叶片上,沙沙作响的好似谁在哭泣一样。
半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宾利驶到了店门前。
单焯去而复返,从店里走出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纸袋封好的文件。
单焯的新任三办秘书长余娜从副驾跨下来到单焯身旁,还为他撑着一把伞遮在头顶。
知道自家老板心情不好,她压低声音说道,“Boss,一切都准备好了。”
单焯阴沉着一张脸,再次恢复了之前那副冰冷倨傲的模样。
单焯从来都是这样,手腕雷霆,不苟言笑,他遇到叶轻舟才会学了温柔与收敛。叶轻舟的离去,也带走了他的笑,连魂魄都没留下。
他迈着修长笔直的腿径直上了车,眼中充满了狠厉。
有些事情的确该了结了。
而送叶轻舟去何家的车在路上的时候,从两辆增加到了四辆。都半道上跟上来的,就跟幽灵一样悄悄坠在了车队后头,似乎怕他跑了一样。
叶轻舟察觉了却当作没看见,手撑在窗边出神的回忆着刚才单焯目送他时候的样子。
当时他害怕极了,都不敢回头看一眼,余光只依稀看着那人孤零零的站在店门口,像是一只被狠心主人遗弃的狗。
明明这就是他想要的,为何心脏这么疼?剜肉刮骨的痛都及不上,呼吸一口空气都在发疼。叶轻舟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大概已经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了。
他们一路出了市区,朝着郊外人迹罕至的地方开去。沿路上都是小路,很是颠簸,最终车在一处民院前停了下来。
说是民院,那是曾经。如果早已经废弃不用,四处都是残破不堪的痕迹。
可能是何家的祖产吧,修得很像福建那边双环原型土楼的样式,就是电视里《大鱼海棠》里那座土楼的原型,那边是何家的地界。
土楼保存的肯定没有怀远楼那么完整,精致程度也没那么好。上下只有三层的高度,破破烂烂的不说,好多木料的地方都腐朽了,踩上去咔咔作响。
叶轻舟下了车就被人引着朝里走去,他刚跨进门槛走了几步就听见了不少脚步声。
他身后又跟来了不少人,那架势像是要堵了他的后路,防止他逃脱不说,还有些想要在背后下阴招的味道。
叶轻舟轻笑,斗法这块他还没怕过谁喃!
大步流星的进入,浩气凛然的站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叶轻舟傲慢的抬起头环顾四周。
土楼上头的回廊上站了不少人,瞧着他出现纷纷不再藏匿显出了身影。
那些人看着下面消瘦的年轻人进来,一副虎视眈眈不好惹的样子,似乎都迫不及待的想要冲上来,要将他吃了一样!
叶轻舟挑眉,这一眼扫去还有很多是熟面孔喃!叶轻舟肯定是记不住名字的,但还是傲慢的道上一句“诸位好久不见”!
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跟叶轻舟有仇的,这还真是一场鸿门宴喃!
“啷当!”
一声重响,叶轻舟身后的门合上了,还被插上了销子。两个虎背熊腰的壮汉站在那里,死死守着门口像是要将那里看牢了一样。
叶轻舟憋嘴未置可否,眼中却满是不屑。
之前那个被叶轻舟拘了一丝生魂的何代卡已然出现在了人群里。他身旁还站在几位老者,俨然是找到人为他出头了一样。
叶轻舟看着他挑衅一般的表情,不由笑得更加轻漫了。
“哟!狗崽子被欺负了,回窝叫唤了几声,这是撑场子的出来了呀?”
虽然只是骂了何代卡,可这一个“狗”字可谓是将在座所有人都给圈进去了。
何代卡满脸狰狞,气冲冲就像找叶轻舟理论,身旁离他最近的老者却伸手拦住了他。
那人皮肤皱巴巴的都快跟树皮一样,呈现出一种近乎死人的灰青色。脖子上挂着三串用骨头做的项链坠子,随着他走路的晃动发出一种独特的声音。
这东西叫“玛塔”,在南疆地界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不管是不是本家族的人,达到某种境界就能被疆域授予这种兽骨的项链。
“玛塔”佩戴的越多的人,越受到疆域地界各方势力的尊重,哪怕是敌对势力,也不能对拥有如此多“玛塔”的人出手,不但以礼相待,甚至还愿意邀请对方来自家作为客卿辈,成为其他家族的供奉!
显然,对方在何家也是位长辈级的人物能够主理事务,拥有不小话语权,这才能替何代卡出头,代表了何家的意思。
他朝叶轻舟拱手态度客气,不过言语那是一点不客气。
左右是在说家里小辈才疏学浅技不如人,是他们管教无方,还请叶轻舟不吝赐教。
呵,好大的口气!
一群人把叶轻舟团团围住,分明是想群起攻之玩车轮战,眼下居然还敢大言不惭的说是讨教?真是丢了何家这张老脸哦!
可叶轻舟会怂么?那肯定不会的。
他抄起偃月刀,二话不说就跟对方干了上去,哪怕犹豫一分都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叶轻舟祭出各种厉鬼阴魂,对方人马用上了蛊虫尸僵,这场架一时间打得是昏天黑地!
皎白毛皮的双目猫在人群里乱窜,到处是惨嚎与血光,法术阵列都快把地皮子给掀飞了。
可叶轻舟再强,他也只是一个人,对上进百号白事行内的高手,他双拳难敌四手,渐渐露出颓势。
何天府,就是何代卡带来的那个领头长辈。他使用的秘法比何代卡高了不止一筹,手段也特别险恶。
每每叶轻舟摆阵对付他人,他就瞅准时间从后面下阴招!
叶轻舟挨了两下重击,都是拜这老家伙所赐。
叶轻舟掐指使出衍魍决,手中偃月刀朝着人群里砸去,而另一边,何天府让僵鬼打了头阵,躲过最开始那雷霆一般的一击之后,他眼睑一眯,里面寒光立现。
他踩着前面那人受伤的躯体高高跃起,一张法阵的蛊网从半空中迅速落下。
叶轻舟回手轻挑,而地上骤然又燃起了无数恶灵藤蔓将他死死捆住!
叶轻舟暗道不好,只来得及抬手挡在眼前。
他才恢复视觉的眼睛早已充血变得通红,皮肤上还隐隐残留着赐文的痕迹,叶轻舟无暇顾及,下意思咬破舌尖一口蕴含法力的浓血,闭眼就先行朝对方如破竹一般的攻击迎去!
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疯狂撞在了一起,一时间周围的空间都在发生折叠,摩擦而出的空间裂痕传出阵阵鬼哭狼嚎,呼啸的风里都听得见万鬼的嘶鸣!
叶轻舟一口淤血喷出,后退的身子撞在立柱上。立柱承受不住如此强大的力量,应声折断!
他的衣衫早看不出来原来的颜色,嘴角溢出来的鲜血染红了一片!
砖石横飞烟尘四起,笼罩着叶轻舟狼狈的身影。
叶轻舟不好受,何天府也不好受,一身老骨头都快交代在这里了。
手背擦过嘴角的血,残留的痕迹使得叶轻舟这张脸更为阴森。
他不由暗叹一声,今天真不是什么善了的局了,能把这么多人聚一起,他倒是小瞧了南疆何家的本事了!
打不过就跑,打不过就叫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叶轻舟视线开始飘忽,此时他可不能再恋战了,要这么耗下去,他怕是就真走不了了!
叶轻舟扶着偃月刀站了起来,将小白叫了回来搁在肩头上。
不外乎放上几句狠话,似乎要憋出了什么大招。可他从腰间摸出来的却是一把气爆珠,趁着浓烟弥散他脚下一阵轻点,借势越上房顶就想爬墙跑路!
可就在这时候,土楼的四周立起了层层法阵石门。这些亦如断龙石的石办将整个土楼都包围在了其中,硬生生截断了叶轻舟的退路!
叶轻舟这时眼中的镇定才化为了惊愕的光,他被法阵上的气流反弹,又重重摔了回来。
叶轻舟被震得心肺都快碎了,再也憋不住,一口深褐的鲜血几乎是从口中喷溅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