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轻舟似乎还能听见玻璃掉落在地上的声音，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水汽，还有淡淡的香味。
很熟悉的香味，像是花香。
就像他门前的那片蓝色阴雨的蔷薇花，不过味道更浓一些。
就像……
对，这香味就像单焯送给他的那束弗洛伊德玫瑰花！
周围的景色变了，叶轻舟蓦然回首，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这里是他的咖啡馆，而他正跪在满是碎玻璃的地上，捧着那些被踩得破碎的娇嫩花枝。
他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的咖啡馆里，没有何家老宅，没有羽帝，没有门陀萨，连捧着的人头都变成了妖艳色泽的玫瑰花。
叶轻舟环顾四周愣住了。那三具尸体依旧躺在地上动也不动，血流了一地，春兰笛雪白的笛管都被染污，孤零零的滚落在他的脚边，他脸上似乎还有泪痕没有擦干。
所以刚才那一切也是梦境么？
是他吹奏春兰笛，也陷入了曲声致幻中的一个梦？
那他现在到底在哪里？还在胭脂镜荒的幻境里？还是春兰笛的幻境里？
他已经出来了，还是跟《盗梦空间》那部电影一样，他依旧没有醒过来？
电影里有BUG，有永远不会停止的旋转陀螺，但是现实没有，叶轻舟没有，他一度分不清现在到底是现实还是梦。
“啪！”
一个耳光重重甩在自己脸颊上，又疼又麻。
叶轻舟眼前一花感觉这力道都要把他视网膜给扇脱窗了。
可周围的一切都没有改变，他还是在店里，还是在地上，一切一切都没有改变。
“啪！”“啪！”“啪！”
叶轻舟一脸也扇了自己脸颊好几下，他感觉右脸都要被他打肿了！
痛感依旧，甚至这一痛起来连身上也在痛，骨头都要碎了那种。
跪在玻璃渣上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冰冷袭来的寒意就像是有无数条蛇从他身上爬过一样！
“叮铃铃——”
叶轻舟身后的门铃突然响了。
叶轻舟木楞的回头，就看到单焯推门进来了。
单焯最开始还没注意到地上的叶轻舟，还在奇怪的今天门铃怎么响了。
“什么时候把门铃给修好了？之前都没听见响过喃……”
话还没说完，单焯一回头就看到了地上了叶轻舟以及满屋的狼藉，一时间大眼瞪小眼，两个人都愣住了。
叶轻舟还没回过神来，单焯已经快步奔了过来，一把将人扶起检查他伤的怎么样了。
“怎么回事？伤哪了我看看。”
单焯皱眉环顾了一圈，地上躺着的三人连还能依稀辨别的出来几分人脸，身上血肉模糊，想来已经死得透透了。
看着地上的利器，单焯心里咯噔了一下。一回头就看见叶轻舟满脸泪痕，他心慌的赶紧将人按在肩头。
“别怕，我在，有我喃。”
叶轻舟本来没觉得自己哭了，可这会儿骤然听到这句安慰怎么也绷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没几秒把单焯的肩膀都给打湿了。
“是不是哪里疼？那些人打你了？伤哪了？我们马上去医院，现在就去，不哭了啊阿舟……”
叶轻舟一哭，单焯也慌了。
他把叶轻舟抱在沙发上，小心翼翼检查起叶轻舟的膝盖。
他刚才没发现膝盖磕破了，可这会儿瞧着哪里都像是没对，好像叶轻舟就是个瓷娃娃，刚才被坏人摔碎了一样。
单焯说着就要抱起叶轻舟往医院跑，可叶轻舟挣扎得实在厉害，怎么也不愿跟他走，只在那一个劲的流眼泪，止都止不住那种，单焯一颗心都拿给他哭碎了。
单焯无法，只能直接跪在叶轻舟跟前，双手紧紧揽着叶轻舟的肩膀，由着人在他怀里哭打着。
叶轻舟挣扎的厉害，拳头砸在他肩膀，他的后背，说起来还有些疼，单焯一点也没敢松手。只是任着叶轻舟胡闹撒泼发泄情绪，可哄着哄着结果自己眼睛也跟着红了。
叶轻舟好看的脸肿了，一片不正常的赤红，眼尾也哭肿了，那模样好可怜好造孽。
一想到他不在的时候，叶轻舟被人欺负成这样，单焯哪里受得了这些。暴戾和隐忍在眼中翻来覆去的变化，却还得扯出一抹笑脸怕吓到对方。
“别怕，我在喃，一切有我喃！”
说罢这句，单焯朝窗外做了个手势，外面的保镖连忙赶了进来。
一群人没想到里面居然是这样的情况，却也没多说二话，很利落的就把尸体拖了出去，现场打扫的干干净净。
见叶轻舟哭得直打嗝收都收不住，单焯心脏都要疼麻了。
吻过叶轻舟的眉角，发烫的眼睑，红扑扑的鼻子，正要轻轻他发干的嘴唇，后者却不愿意的躲开了。
单焯只当这家伙还在生气，脱下自己西装外套披在叶轻舟肩头，理了理他额前那些被冷汗泡湿的头发，握着他的手说。
“就算你真杀了那些人，我也爱你。我会把他们都处理干净，会为你保守秘密，不会看不起你。阿舟，我爱你的这颗心是不变的，所以别再生气，别再赶我走了好不好？”
单焯望着他的眼神如初，眼里的爱意如初，连握着他手中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也同往日里是一模一样的。
他不断喃呢着自己的名字，“阿舟……阿舟……阿舟……”
叶轻舟觉得自己心脏好痛。
他捂住自己耳朵不想去听，他闭上自己的眼睛不敢去看，叶轻舟从单焯的身上每一处细微点都能看见自己的不堪与肮脏，这种恶劣感让他无处遁形的恐惧！
单焯依旧叫着叶轻舟名字，紧张的问着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而落在叶轻舟的耳朵里，脑海里除去单焯的声音，他还听见了小白的声音。
叶轻舟不知道小白在哪，他一直找不到它，只能感觉到它就在自己身边。那声音很近，就像是直接从脑海里回响起来的一样。
“叶轻舟……叶轻舟……叶轻舟……”
两人的声音渐渐重合在了一起，像是挥之不去的魔咒，萦绕在他的周围。
叶轻舟感觉自己脑子要爆炸了，心脏也疼得快要搅碎。
他手里还抓着一只玫瑰花枝，掌心紧握被刺都扎出了血，全身血液似乎都要流干冷掉了一样！
单焯想要把这花枝从叶轻舟手里抽出来，可花枝都要折断了，叶轻舟都没有放开。
“你就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家伙，谁会来爱你？呵呵呵，你以为这家伙说爱你是真的？你满手血腥，连鬼都吃喃！快醒醒！叶轻舟，你快醒醒！叶轻舟！！！”
一缕青烟从叶轻舟手中的玫瑰花瓣中飘出，渐渐汇聚出了小白的魂体，飘忽围绕在他的身边。
小白不停的在他耳边恶毒的诅咒他，它说他不配得到，说他是肮脏的阴师，这辈子都是，永远也逃不掉命运……
叶轻舟紧紧捂住耳朵，无助又瘦弱的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
泪似乎都已经随着血液流干了，心脏也缺血坏死了，他的世界即将分崩离析！
单焯一把将叶轻舟揽进怀里，抬手用力挥开化为烟雾一般宛如鬼魅的小白。
他朝着它大吼，叫他滚远些，不要再伤害他的阿舟了。
可话刚说到一半，单焯迷惘的表情逐渐清明，还带着几分愣怔。
他缓缓低下头，他的胸口被一只雪白的手臂捅出了一个血窟窿！
“阿舟……？”
单焯浅浅叫了他一声，难以置信下似乎又像是在问他原因。
叶轻舟没有回应他，哭红的眼睛望着眼前这张朝思暮想的脸，仅剩的左手覆在了上面轻轻摩挲。
在他身边，这样的下场的迟早的，叶轻舟早就告诉过单焯，只是这家伙从来不信罢了。
虽然他曾经做梦一般期待，渴望着单焯就像现在这般接受着他的一切，说着爱他如初，但一切都是他幻想出来的，是他虚无缥缈的妄想，单焯是不会回来了。
叶轻舟满脸泪痕的痴痴笑着，手指更加用力的捅破了单焯的心脏。鲜血从那张叫过他无数次名字的口中，吻过他无数遍的唇中溢出，鲜红而妖艳，比满地的玫瑰花瓣还要刺眼。
“为……阿舟……为……什么！”
单焯到死都想不通，为什么叶轻舟要杀他。
明明他那么爱他，明明他也那么爱他的啊！
叶轻舟拇指刮掉单焯眼角的泪，一遍遍抹去单焯嘴角的血，那颜色越来越红，仿佛是后悔了一般，眼泪模糊了他的眼睛，可他依旧在笑。
“小白没有说错。我本就是一名肮脏的阴师。还有，你答应过我的，你是不会回来的……”你也不该回来，回来会死的……
叶轻舟在笑，可这份笑容却比哭还让人心碎。
满是鲜血的手将那颗热腾腾的心脏，掏了出来！
叶轻舟亲手杀了他！
单焯整个脸庞都在扭曲，大张着嘴像是哭诉一般发出凄厉的嘶吼！
但意外的是，整个世界也跟着分崩离析！
单焯的皮肤在融化，身体化为了流沙，周围的世界再次崩塌，成了一片破碎的幻影！
叶轻舟木然的转头望向周围，此时的他居然还处在鬼穴的祭台上。
山崖上的风一层层刮过，还带着一股地底的腥湿味道。他喉咙里阵阵发麻，就像是刚吞了一罐花椒油一样。
鼻子里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嘴唇流下来，叶轻舟一低头，鲜红的血跌碎在了他身上破碎的白色盔甲上……
在他的面前，一条足够三十来米的巨大黑蛇盘踞在他的周围，黑漆漆的鳞片还泛着光漾像是缀满了星空的夜幕！
那条蛇有两个脑袋，共生在一副身躯上，倒三角的形状以及头顶那微微隆起的蛇冠子，都标志着它剧毒的本身。
那鬣鳞向后倒着，上面有些辐射状的黑色暗纹。在周围烛火的映照下有些像是鬃毛浸在水里，还会摆动一样！
这是……蛟？
似乎还是快要化龙的黑蛟？但它为什么会在这鬼穴之中，还把自己修炼成了一只孽主级别的妖兽？
叶轻舟不明白。
他只知道，他刚才差点被这家伙弄死在幻境里了！
这家伙有两个脑袋，应该是个会使用幻境的什么双子魔，不但用幻术迷惑了他的心智，还差点把他身体里的每根骨头绞碎了，等他身死之后一口吞掉！
或许也是命不该绝，才出世的孽主轻敌了。
他阴差阳错的在双头蛇的七寸上捅了一刀，挖出了它的心！
所以刚才那些都是梦，原来他杀死单焯都只是他的臆想么？
叶轻舟没感觉到庆幸，紧随袭来的只有寒意，一盆冰水让从头到脚都冷的发颤！
他低头看着满身的血，他已经脱力多时了，全身的阴气被孽妖都快榨干了。
小白化身的胄甲护住了他的身躯，保护了他重要的脏器，成为了他最后一重保命符，是小白救了他！
可此时，白色宛如陶瓷的胄甲上，龟裂的全是蛛网一样的纹路，已经破损的补都补不起来了！
叶轻舟立马解除掉保护，而青烟之下小白的身躯渐渐聚形。
它已经无法维持兽形体态，只留下它附魂的那只瘦小的小白猫。
白猫一身的骨头都被蛇绞杀的稀碎，没有一根是好的。内脏都破了，还中了剧毒的七窍流血，而这其实应该是叶轻舟的下场。
“小白……？”
叶轻舟胆怯的叫了它一声，小白猫毫无生气，软绵绵的一滩躺在地上。
叶轻舟还有什么不明白？他一把将它紧紧搂在怀里，眼泪瞬间下来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可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大悲无声，不外如是。
叶轻舟不知道自己在鬼穴中呆了多久。一只猫从死亡到僵硬不过半个小时，可它还没有软，就像是才刚刚死去一样，血都是温的。
“小白，连你也走了……我没有家了。”
绝望，不过是一瞬间就能感觉到的事。当一个人意识到这点，他的世界已经毁灭了。
天地君亲师，五种伦常。
叶轻舟眼中本就没有天地。可当他杀了李檩，他不尊“师”；他杀了令主，他不忠了“君”；他连自己放在心尖尖上在意的那个人都能亲手斩去，他已经泯灭了人性。
叶轻舟从来不在意这些，可当他看着小白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一切给他带来的后果，他才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接受不了！
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没有人会在意他，没有人会想起他，他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叶轻舟彻底疯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