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人的后背上,有一个小指尖大小的红痣。
叶轻舟素白的手指顺着对方背脊轻轻按了按,似乎在判断位置走向。
那人只觉得背脊骨上好像有一团阴冷的气息在游走,冷得就跟冬月里碰了冷水一般,刺骨的不由打了个寒颤。
冷得他咬牙之下都快受不了了,叶轻舟终于松开手。
“有些疼,你忍一忍。”
从吧台桌上的罐子里拿了一颗糖,叶轻舟递给了对方,示意对方含服。
待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叶轻舟拿过刀,在对方后背靠近脊椎骨处开了个两寸长的口子。
接着他探入两指,直接在皮肤下抠挖了起来。
那人没感觉多疼,但是手指在皮下搅动血肉的声音实在太清晰了,听起来瘆人的厉害。
他感觉自己头皮都僵了,手臂上虫穴里更是火辣辣的发烫!
可能也就半分多钟样子,叶轻舟从皮肤下拽出了一缕黑丝,瞧着像是女人长长的头发。
那人也没看清是什么,就见叶轻舟直接丢进了桌上那只装有不明药液的碾钵里。
“黑发”发出一阵“吱吱”声,像是被腐蚀了似的,随即冒出了很多小泡,融成了一滩黄不拉几的浊.液。
这时皮肤上被割裂的疼才清晰的传到了大脑皮层,像是天星咒法的功效被削弱了一般,他有疼痛的感知了!
小臂里那些躁动的虫子不再那么的雀涌,像是气温变冷进入了某种冬眠状态。身体本来还像压了块石头在背上的身体,一时间居然松乏了许多!
这时,那人才信了叶轻舟的本事,心里暗为刚才轻视的态度有些懊恼了。
叶轻舟没管对方是个什么心情,他从将钵中那黄绿的黏液一股脑的涂在了对方后背的伤口上,连手臂上那些虫穴也没有漏下,这才拿纱布给他裹好。
要不是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纱布,他都快忘记自己身上有伤,身上爽利太多了。
叶轻舟收了手在一旁收拾家伙事,他赶紧将衣服穿好,谢过对方后恭敬的站在一旁等着训话。
叶轻舟在吧台后仔细净手,头也没抬的问道。
“你知道你命不久了么?”
那人轻点一下脑袋,表情扭曲出阴郁的狠厉。
“我不怕死,但杀兄之仇我必须得报了能才死,再次谢过叶先生帮我续命。”
拿自己的命为旁人报仇?
叶轻舟理解不到。
就算是李檩在外面丢了命,他也不会拼上性命为师父报仇的。说他凉薄也好,说他自私也罢,他的确性子一向如此凉薄。
叶轻舟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依旧从他身上抽了一丝生魂作为此番救助的报酬。
不过念在对方能让谦师为他开口,叶轻舟从罐子里多抓了一把糖给他。
“这些凝魂丹我就不收你钱了,不过你还欠我一件事,等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得替我去办了。”想了想,叶轻舟又补了一句,“如果你三个月后还有命活着,你来找我,我想办法替你再续一次。”
那人眼神神采一闪而过,似乎对求生依旧抱有期望。毕竟能对自己种下天星咒法的人,都是由着必死决心的,但是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
那人朝着叶轻舟抱拳躬身再次行礼,这回已经不能用恭敬来形容他的态度,大抵该是感恩。
那人说,他叫云玉裴,说自己不是欠了叶轻舟一件事,而是两件,一定活着回来还他。
赌咒发誓这些虚妄之言叶轻舟从来不过心,他摆摆手表示不在意,让人早些走,他要休息了。
那人拿披肩重新将自己裹得严实,可正出门的时候,却刚好遇到单焯抱着单佑推门而入了。
地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可店里还弥散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有淡淡的腥气还有草药那些的味道,总得来说,这不是咖啡馆该有的。
云玉裴这身打扮也与咖啡馆格格不入,到处关得严实还拉了帘子,鬼知道他们在里面做些不可告人之事。
叶轻舟一愣,没想到单焯怎么抱着儿子这时候来了。
余光里,云玉裴紧盯着单焯,眸子已经危险的眯了起来,藏在袖子里的手动了动,似乎在判断对方的身份,考虑要不要动手了。
“客人,我们打烊了。”
叶轻舟声音微微压低,似乎有些不悦。
云玉裴回望了叶轻舟一眼,后者正以警告的眼神盯着自己,甚至还补了两个字,“不送。”
原来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啊,云玉裴又把头转回来看向眼前的单焯,对方怀里的小孩子正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的望着自己。
云玉裴瞬间明了,这人自己是不能动的存在。
他不由低下了头率先往一旁站了站,甚至还恭敬的让对方先行。
单焯不明所以的望着对方一眼,径直朝叶轻舟走去。
错身而过,单焯闻到了那股草药味更浓郁了。
透过落地窗前卷帘的缝隙,他盯着对方上车一直到驶离,才把目光移了回来。
可能是先天的敏锐,那架势像是他的地盘突然闯来了入侵者,对方正要伤害自己的妻儿一般,单焯全身都充满了敌意。
平日里霸道惯了的单焯,此时目光巡梭,他总觉得店里面隐隐有什么东西是不同的。
将单佑放下,他伸手将站在一旁的叶轻舟一把揽在怀里,极为自然的抱了抱,甚至还极为担心的问上了一句,“你没事吧?”
叶轻舟一怔眸子颤动,真是意外这家伙的感知,简直太过敏锐了。
他回手拍了拍单焯的后背,露出一抹安心的笑容。
“没什么,客人不小心弄脏了地板,我正收拾喃。”
溅在地上的血液,对于诸多恶鬼来说无意是香气扑鼻的食物。
不过云玉裴的血里含有的死气太多,引起的波动都远远没有单焯这纯阳之气来的诱惑,这也是叶轻舟不愿与单焯过多交集的原因之一。
在猫湾咖啡馆的下面有着一处鬼穴,里面沉睡着一只极为凶恶的孽主。
最开始是师父和他一起守着,师父走了就只有他一个人守着,只待孽主出世之日。
这一呆就是十年,叶轻舟也等了十年,眼看下面的阴气终于要成熟了,他说什么也不可能放弃。
送走了麻烦,转头又迎来了新的麻烦。
叶轻舟望着都快把这里当家的总裁大人,不由泛起了一股烦躁情绪。
太执着了!
不管他拒绝多少次,这人真的是怎么赶都赶不走喃!
单佑见叶轻舟一脸疲累,担心的拉了拉他的衣服。
叶轻舟强打起精神,蹲下来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给了他一个安抚的拥抱。
“下午在医院检查都做了,没什么问题。就是一直哭闹,像是被什么吓着了,问他也不说,哄了半天也不愿睡。怕你一直担心这小东西,就带过来给你看看。抱歉,吵到你了吧?我这就走,你别生气好不好?”
单焯对叶轻舟说话总是降低声音、放软语气的,他把所有锋芒都收起来,只把最温柔的那面对叶轻舟展现。
叶轻舟是担心小东西,可他把情绪都隐藏了起来。单焯能够轻易就发现了,甚至还以此为理由,再次亲近了他。
这样的心计是摆在明面上的,连原因也摆在面上。单焯就是想见他,就是在找任何想要亲近他的理由,单刀直入的喜欢毫不掩饰。
这样的心计他的阳谋,叶轻舟心知肚明却并不反感。
小家伙的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子,被吓得来惊魂未定,还在那一阵阵的抽泣。
看着他软乎乎的脸都哭红了,叶轻舟可心疼坏了。
他就不懂了,明明当爹的单焯阳气至盛,为什么留着同样血脉的小崽子体质却是如此至阴,他就没见过这么稀奇的事。
或许单焯也知道儿子大概惹上了什么,小小的胳膊腕上又被重新拴上了一根崭新的红绳。
看起来依旧是袁经纶的手笔。
单焯抱着他还能凭着自身的阳气令邪祟不近身,但这里可是鬼穴之上,无数的恶灵像是闻到腥气的猫一般,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些邪祟死气围绕在几人的周围,几度想要越过雷池,伸出爪子疯狂试探!
不少还是从店外很远的地方就跟上了,叶轻舟很庆幸单焯看不到这些,不然他会发现好几只丈高的恶鬼坐在他身旁,长长的舌头滴着口水,此时正伸出尖利的爪子跃跃欲试!
真是可怜的小东西啊!
叶轻舟没再说出任何赶人的话,而是一把将地上的小家伙抱起托在怀里,抚着柔软微卷的浅棕头发,轻轻的吻了他哭肿的眼睛。“乖,不哭了。”
一时间周围的死气像是被卷入风暴了一般,疯狂消散。还在一旁垂涎的恶鬼被地面涌出的气息卷入,一片片的撕裂,用力的拖入地板之下!
整个咖啡馆突然扬起了一阵风,地面也随之颤了颤。这样的状况可能维持了四五秒,单焯不由看着头顶摇摆的挑灯,满眼疑惑,“地震了?”
震动来得突然也消失地迅速,还不待单焯反应就已经没了动静。
楚庭处于沿海地带,时不时是会有轻微的地壳运动,见没有太大的影响,单焯也收回了视线。
看到叶轻舟还温柔的抱着小东西轻轻哄着,他眼睑微眯,上前将孩子接了过来,放在了一旁的沙发上。
“快八岁的男子汉了,哪那么娇气,你别总惯着他。”
没有了亲亲抱抱举高高,单佑埋怨看了一眼自己这个爹,满脸的不高兴却不敢说什么。
单焯也顺势坐下,疲惫的揉了揉脸,似乎才有功夫松乏一些,今天乱七八糟的事实在太多了。
“你吃饭了么?”
突然单焯听见了一声很轻的询问出口,他放下手,难以置信的望着身旁的人。
叶轻舟望着他,又把话重复了一遍。
这几日都是单焯围在叶轻舟跟前转,这家伙拒绝了很多次甚至还想无视他。
但今天,这还是对方有史以来第一次主动关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