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后。
猫宁打算去看看黑烟。
不为别的。
至少要问问黑烟曾经的过往。
猫宁曾经想过，或许有朝一日黑烟会主动和他说起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但是经过前些日子的经历，猫宁觉得，如果他不主动问起，或许黑烟永远也不会说出口。
就好像。他在面对一个完全被人类怜爱的动物时，他不会主动地去告诉那个动物———人类是危险的，有的人类暴力残忍，他会凶残地伤害你。
那像是无稽之谈，又像是嫉妒幸福之后产生的诋毁。
所以，猫宁打算去见黑烟。
他给齐斯望打了电话，约了时间。
是了。
学会运用手机后，他就加上了齐斯望和杜浣纯的微信。
加上之后，他和齐斯望便没聊过什么，但杜浣纯反倒是常常他发信息来轰炸他。
猫宁最初还会运用文字转语音的功能来听听杜浣纯的那些长篇大论的内容到底都是些什么。
但后来，猫宁发现———
杜浣纯只是单纯的话多话碎，里面真就没有什么有用的内容。
内容基本都是———
“猫宁，你吃了吗，我吃了，吃的还不错，吃撑了，别担心我，我也吃健胃消食片了。”
“猫宁，你和温言椿的生活很幸福吧，没关系的，我也很幸福，我每天吃得饱饱的，还可以偶尔去齐斯望家里看看猫，对了，猫宁，要不然你改个名字吧，你叫古德猫宁，或许我早上就能常常想起你了。”
“猫宁，晚上好，今天的月亮很圆，但是我又觉得月亮还没有我的脑袋圆，我让齐斯望将我的脑袋和月亮做比较，结果他说月亮更圆一点儿，猫宁，那一刻我就知道，或许只有你能真正理解我脑袋的圆润了。”
“猫宁………”
尽管有时杜浣纯说的话会让猫宁有些听不懂，但这也并不妨碍他每次都给杜浣纯回复不同的话。
“嗯。”
“哦。”
“啊。”
“好的。”
“哈哈。”
“明白了。”
显而易见。
猫宁在用杜浣纯来练习写人类的文字。
温言椿对此也乐见其成。
但这些敷衍的回答也并不妨碍杜浣纯的每天持续轰炸。
拜托。
他可是一个关心朋友的善良宝宝，当然要时时刻刻发信息了。
杜浣纯这样觉得，但其他人未必这样觉得了。
然而，当杜浣纯得知猫宁要去齐斯望家里的时候，他也第一个凑上来。
“猫宁，你怎么想起来要过来看望齐斯望了，你怎么不说去看望我呢，你还没去过我家呢，我要是去我家的话，我还能带你体验一下我卧室里面的超级无敌软的两米大床。”杜浣纯手上拿着个咬了一口的苹果，嘟囔道：“你现在明显偏心齐斯望啊，而且，你怎么过来连温言椿都没带啊，你不会是……..”
话说到这里，杜浣纯陡然顿住，他坐直身体，正了正神色，严肃的说道：“猫宁，你这样可不行啊，你要从一而终，你可不能脚踏两条船啊，你再这样的话，我可就要告诉温言椿了啊，好歹他也是我的朋友啊。”
齐斯望瞥他一眼，淡淡地说道：“杜浣纯，你以后去当编剧吧。”
杜浣纯“嘿嘿”一笑，说道：“怎么着，闻着我身上的艺术气息了？”
齐斯望摇摇头，言简意赅：“编瞎话的技术一流。”
杜浣纯：“………..”
至于吗。
他不过是想阻止朋友误入歧途罢了。
那边的猫宁蹲在黑烟身边，对二人的话置若罔闻。
“黑烟，你脑袋上的疤痕是人类弄的吧。”猫宁低声说道。
黑烟舔爪子的动作一顿，他缓缓地将抬起的爪子放下，踩在地上，才抬眼看向猫宁，问道：“…..猫宁，你遇到什么糟糕的事情了吗？”
否则，猫宁怎么会这么问。
猫宁虽然警惕人类，但他从来不会认为人类如此残忍，残忍到能够轻易地下毒手。
黑烟扫了一眼杜浣纯和齐斯望二人，而后他缓缓地走到一个房间里去，站在门口，转眸示意猫宁跟上来。
猫宁便也进了那个房间去。
杜浣纯看见这一幕，连连得“诶“了两声，说道：“不是，就因为我说了两句话，猫宁就躲到一个单独的房间里去了？他宁愿和猫说话都不愿意和我说话！？”
齐斯望瞥他一眼，淡淡说道：“猫宁和黑烟认识的时间可比认识你要久。”
“靠。”杜浣纯不可置信地说道：“那你家黑烟还压我一头！？！”
齐斯望摇摇头，就在杜浣纯欣慰地抬起手，准备拍拍齐斯望的后背时，齐斯望声音毫无波澜，像陈述一个事实般说道：“黑烟压你至少两头。”
杜浣纯：“……..？”
都欺负他是吧！
…………..
黑烟停在房间中央，他先慢条斯理地舔了舔毛，蹭蹭脸，而后，他才抬起犀利的黑眸，视线直勾勾地落在猫宁的脸上。
黑烟的叫声很低，也很沉。
“喵。”
“猫宁，你发现了什么。”
黑烟的眸子像是能够看透一切，他的眼底藏着他未曾说起过的沧桑，他像是陡然老了些许，但他分明正值青春，不过是一只还未步入壮年的小猫罢了。
只不过他经历的稍多了些，运气稍差了些，才让他看起来这般沧桑蹉跎。
猫宁直接坐到地上，他的蓝眸也看向黑烟，就此锁定。
“黑烟，我去救助动物了。”
听此，黑烟便了然了，他问道：“你看到了怎样的人类。”
猫宁摇摇头，说道：“不，我没见到人类，我只见到了被虐待的动物。”
“他们还活着吗。”黑烟问道。
猫宁点点头，半晌，他又摇摇头，说道：“我救助的那些动物都活了下来，但是当时发现他们时，他们的身边便有着一个尸体堆…..”
听此，黑烟眼里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破绽，他甚至显得慌乱，他掩饰般别来了眼，扭头看着白花花一片的墙壁。
墙壁一角或许是有些年头了，那里的墙皮隐隐有要脱落的迹象，墙皮破裂的纹路是蛛丝网，黑烟便盯着那里，心里无由得觉得自己也落到了蛛丝网中，无法挣脱。
“……..尸体堆。”黑烟停顿了下，才接着问道：猫宁，他们的死相很惨吗。”
猫宁点点头，说道：“黑烟，你呢，你头上的疤痕是怎么来的。”
黑烟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接着问道：“猫宁，你害怕吗。”
“…..害怕。”猫宁应声。
黑烟的眼底稍显空洞，像是陷入了几乎能扼杀灵魂的痛苦回忆中去，他的叫声也隐隐有了呜咽。
“喵……..”
“猫宁，我也曾经害怕，但我比你要更加恐惧，我直面人类的喜怒无常，也直视人类眼里的血光。”
“那是对死亡的漠视。”
“是对我们死亡的漠视。”
说着，黑烟像是陷入了回忆中去，无法自拔，甚至难以喘息。
冬季的雪很深，雪落在身上很凉，让黑烟几乎不可控制得哆嗦。
黑烟瘦骨嶙峋地躺在一隅的雪堆里面，现在外面处处都是雪，大雪还未停，他不知道该去何处栖息，他只是在一个无人关注的角落里颤颤巍巍地为自己取暖。
“吱吱。”
人类的鞋子踩在刚落下来的松软的雪上，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响。
“呀，是小猫猫啊。”
女人笑脸盈盈的如同温柔的秋水，她抬手摸了下黑烟的后背，她手心中的温度也就此落到了黑烟身上，温暖了黑烟不知该归处何方的灵魂。
黑烟懵懂，他也在渴望着有一个人类能够给予他幸福侠的身份，所以他费力地用即将被冻僵的腿脚站立起来，他一点一点儿地凑到女人的腿边，轻缓地用自己被冻得有些发痛的脑袋蹭蹭女人的腿。
女人的身上也是凉的，但黑烟总觉得女人是温暖的，因为女人的灵魂有栖息之地，或许，他也能因为女人而拥有温暖的灵魂。
女人抚摸他的动作很轻柔，黑烟那时候甚至觉得，或许女人的手还没有天上飘下来的雪沉。
黑烟呜咽着叫了一声：“喵。”
他在乞求、在讨好。
他喜欢这个女人，他想要和女人回家。
否则，或许今夜，他就会因为找不到避寒所而被冻死、冻僵在街头，或许明早就会有认识他的动物路过他的尸体，而后轻声感叹一句———黑烟怎么没活下来啊，太可惜了。
黑烟惧怕那样的场景。
他不希望自己的死亡成为随口的唏嘘。
女人的声音也很轻，她笑了一声，那笑声比雨夜的落水声还要令人无法忽视，黑烟觉得，她或许就是那个注定要来解救他的人类，或许他也要有人类爸爸妈妈了。
女人笑道：“小猫猫呀，跟我回去之后，你可要乖乖的哦，能做到吗。”
她用指尖轻点黑烟的鼻尖。
黑烟想都不想，便接着蹭蹭女人的腿边，他小声地叫着，他会乖的，他会的。
女人抱着他回了家。
女人的怀抱很温暖，这一路上，雪始终没有停，但黑烟觉得，他心里的雪早已停止，他的灵魂早已触碰到太阳。
他即将幸福。
女人将他放在了地板上，而后，女人带来一个小男孩，女人笑吟吟地对那个男孩说道：“妈妈又给你领养了一只猫咪，你开心吗？”
男孩当即便拍手叫道：“开心！开心！”
男孩看起来大致七八岁的模样，他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天使，女人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
黑烟抬眼瞧着那个男孩，他想，或许这是他的人类小主人，或许他以后就要陪伴着小主人度过自己短暂的一生。
陡然间。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楼上下来，他看见这一处，淡淡出声说道：“乖宝，玩归玩，不要弄脏了自己的衣服，也不要弄脏家里的摆件。”
女人当即笑着附和道：“是啊，乖宝听见爸爸的话没有，一定要做个干净的小孩，这样才是乖孩子，以后才能有大出息，像你爸爸一样有一个非常不错的工作。”
男人笑笑，走到黑烟身旁，就那样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说道：“怎么领养回来这么一只瘦弱的小猫，这不过几天就死掉了？”
女人当即笑着说道：“没关系的，你不是说你同事家里的宠物猫下崽子了？到时候从你同事那里再要几只猫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主要是咱们乖宝现在不能没了玩具，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乖宝异于常人，不喜欢那些庸俗的玩具，格外喜欢喝这些猫猫狗狗打交道，那就让他和他们相处就好了啊。”
男人稍微点点头，理了理领带，说道：“我今天晚上可能要加班，最近老板赏识我，可能要升职了。”
女人拍拍男人的后背，说道：“还是你厉害。”
男孩也立马蹦起来，双臂高举过头顶，喊道：“还是爸爸最厉害！！！”
“还是爸爸最厉害！！！”
这最后的欢呼是黑烟唯一能感觉到的不会让他疼痛的喜悦。
黑烟吃了他前半辈子中的第一顿饱饭。
他吃到了肉。
………
黑烟狼吞虎咽的吃着，他的胃在痉挛，他的胃第一次感觉到充实的饱腹感，这一刻，黑烟觉得，他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猫了，他算是成为了幸福侠吗？
算是吧。
黑烟这样觉得。
小男孩蹲在黑烟身旁，看着黑夜狼吞虎咽的狼狈模样，他笑得开怀，说道：“猫猫啊，好吃吗。”
黑烟边咀嚼，边“喵”了一声。
男孩脸上笑意更浓，他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厨房，说道：“那你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吃一点？”
黑烟根本不敢奢求再多的东西了，但还没等黑烟作何反应，男孩便哼着歌将黑烟抱了起来。
黑烟很轻，他抱起来毫不费力气，最后，他甚至能轻轻松松地将黑烟夹在自己的胳肢窝下面。
这种姿势让黑烟有严重的失重感，他头脚颠倒，这让他刚刚吃饱的胃里面开始翻山倒海，他止不住地感到一阵眩晕。
过了良久。
在黑烟即将不堪重负地昏过去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脚落到了地上。
不，黑烟抬眼一看，这不是地上，而是一个高处的柜子。
男孩笑着用手戳戳他的肚子，男孩的手上留有尖锐的指甲，且他下手没轻没重，黑烟甚至觉得，或许下一刻，他的肚子就会被戳出个见血的窟窿。
“小猫小猫啊，快吃吧，那里还有好吃的肉。”男孩扭头，脸上人畜无害的笑，眸底还在闪着星光，他的手指向一处。
黑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瞬。
黑烟像是变成了石塑一般僵硬在原地。
他看见了什么？
人类的餐具里面正躺着一直闭着眼睛的猫。
那只猫像是在熟睡………
但是黑烟分明看见。
猫被开膛破肚，里面没有血，只有…..已经熟透了的内脏与被撕成一块一块的肉。
一瞬间，所有的鲜血都冲到黑烟的头颅上去，他无法思索，他想要呕吐。
他认得那猫。
那是和他在一条巷子里当自由侠的猫。
他们甚至曾经一起觅食。
曾经那只猫被人类带走成为幸福侠时，他还艳羡了好一阵子。
而现在呢。
空洞的眼眶，眼睛不只被挖到何处，半个身躯已经没有了皮毛的遮盖，露出皮肤下已经被煮熟的肉，而那肉的颜色，与方才男孩喂给黑烟的……..分明相同。
黑烟再也控制不住。
他瘫倒下来。
而男孩扭头看了他一眼，深感不满，脸上的笑也敛了几分，他直接用手抓住黑烟的脖颈，死死地掐着，就那样用似吊似拽的方式将黑烟扯到了那只猫的旁边。
男孩一手掐着黑烟的脖子，一手将黑烟的脑袋往猫熟透的肚腩上摁，嘴里还颇为不解地说道：“吃啊，你怎么不吃呢，你多吃点儿才有力气长大啊，不然你真就要像爸爸说的那样，过几天就死掉了，那我就真要把你扔到下水道里面去了，猫猫，你刚才不是吃的很香吗，你快吃啊，这只猫的肉很香，我也吃了的，就是太瘦了，早知道，煮了他之前就少拉着他玩刺针的小游戏了，弄得他都吃不下饭，最后瘦成这样子，不过他也是真的该死，我不过是剥了他一半的皮，他居然就要伸爪子挠我，不是说动物是人类最好的朋友吗？哪有他那样对待朋友的，我跟爸爸说起这事的时候，爸爸都觉得他很过分呢。”
男孩受伤的力气越来越大，黑烟死死地咬紧牙，不愿意张嘴，那男孩就将黑烟用力地往厨台上撞，一下接着一下。
“你吃呀，你吃呀，猫猫，你快吃呀。”
男孩的一句句话就像是永远也摆脱不掉的魔咒，一刻也不停息地折磨着黑烟的灵魂。
黑烟再也忍受不住，张开嘴便开始呕吐。
但男孩手上的动作根本未停，他还是机械性地抓着黑烟，狠狠地撞击黑烟的脑袋，最后，那些呕吐物都再次进入了黑烟的鼻腔内。
黑烟根本无法呼吸。
窒息感就像是一个囚禁的牢笼，笼子套在黑烟的脑袋上，将黑烟的一切生机都狠狠扼杀。
黑烟的眼前一片黑。
他耳畔如魔咒般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来。
他与世界的联系似乎即将被切断。
……….
“诶？”
“怎么不吃也不叫啊？是不是生病了啊猫猫，好可怜，那我来给你针灸吧！”
男孩嬉笑着松开手，随意地将黑烟扔在地上，而后蹦蹦跳跳地出了厨房，嘴里还好心情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黑烟的天……..彻底暗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