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沈文璟祭身后,柳津铭眼睁睁地看着沈文璟魂飞魄散,却无能为力,但在千钧一发之际,他猛然想到自己曾在忘川边得到一个归魂笼,能够聚起残缺魂魄。
他在众人都忙于魔界入侵之时,收集到沈文璟最后一点残灵,引入归魂笼,从此以后销声匿迹。
柳津铭带着沈文璟的残灵,四处游荡,寻找能够让沈文璟复活的办法。
最初时日,他整日浑浑噩噩,心里原谅不了自己,他把最心爱的人推向了火坑,现在他抱着那人的残魂,却没有脸来面对他。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到底有多么可笑,幼稚。
这几百年来,柳津铭四处奔波,每到一处,便四处打听咒术巫法,只要是能将人死而复生的法子,他都要认真仔细的听寻,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不会放弃。
他就带着这样一缕残缺的魂魄,找寻重生之道,救回沈文璟。
终于,在他寻了数十年后,终于寻闻一处秘方。
相传上古时期,太乙真人复活哪吒之时,用的就是九骨天藕,那藕生在苦寒之地——寒冰池中,且生长周期缓慢,须得三百年开一次花,三百年结一次果,要想找到更是难上加难,极其不易。
可是有了希望,他又怎么可能放弃。
终于历经了三百年,这九天骨藕终于被他找到了,归魂笼一直吊着沈文璟的残魂,他早在数年前就将归魂笼放在天池中,吸收世间纯净之气,万物之灵,眼下又得到了九天骨藕,他自然是要将沈文璟救回来!
他将九天骨藕带回天池,将藕放在莲叶之中,摆成人的形状,铸造了一个新的圣体,把沈文璟已经魂飞魄散的余下残魂收集到这个藕体之中,让他再次重生。
可是在沈文璟将要醒来之极,柳津铭却突然出现胆怯情结,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文璟,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迎接沈文璟……
他突然有些慌乱,不知所措。
也许,沈文璟醒来根本就不想见到他,他想见的人,一定是那个守在辰殁宫的徐钺籍。
那他呢?他算什么。
他只不过是一个小丑,亲手设下了这个局,可是到最后,他又亲手解了这个局。
柳津铭经过这三百年的沉淀,经历了太多人和事,也学会了太多年轻气盛时不懂的道理。
这一世,他终于明白,爱一个人并不是一定要占有,放手更是一种成全。
所以柳津铭在沈文璟即将醒来之际,仓皇逃走了。
他来到人间,迷茫间走进徐钺籍的祠庙,他看着供香滚滚的香炉,身边络绎不绝地走着的平民百姓,他这些年所积攒的郁气好像都在这温风和煦中消散了,他好像,能彻底放下了。
他终于能放过自己,同样也能放过那对师弟。
徐钺籍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丝毫不感到惊慌,仿佛那都是命中注定,一切都安排好的。
当他把心中积怨全部像徐钺籍盘托出后,他猛然感觉心中一下子轻了不少,好像满腹的积怨都在这一秒回归平淡了,说出来,果然让人舒服好多。
他想,是时候该放手了。
就在柳津铭说出他将沈文璟复活后的消息时,徐钺籍忽然感到心头血终于活络了起来,三百年来一直冷寂在他身体内的血终于缓缓热了起来,恍若在他心头上浇了一把火,瞬间温暖了整个心房。
徐钺籍倏然松开攥着柳津铭的衣领的手,将鸦羽一收,他用手捂着自己的心脏,那里终于有了另一个人的跳动,告诉他自己不再是孤单一人,从今往后,山岗与明月,他们一同向往。
徐钺籍的眼眸两行清泪落下,颤声道:“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舍不得钺籍……
我们一定会再相见的。
柳津铭闭眸道:“他现在就在天池里,若是现在去,说不定已经醒了。”
徐钺籍最后深深看一眼柳津铭,而后头也不回地转身没入黑暗。
天池。
徐钺籍踏进这处密地时,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那是欣喜的颤抖,不可遏制的颤抖。
下一秒的未来,和上一秒的过去,要是让他选,他必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下一秒的下一秒。
他恨不得现在就飞身进去,找到师兄的身影,将他狠狠揉进自己的怀里,告诉他自己有多么想他。
可是他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唐突,怕惊扰了池中仙。
所以他淌着不过靴的池水,慢慢踱步走进天池。天池一望无际,水天倒映,从远处看,这水,这天,仿佛都已经融为一体,让人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
徐钺籍的到访让原本平静的池水倏然掀起阵阵涟漪,仙气顺着扑腾的水圈洇染而上,打在根根细脆的莲花杆上。
天池中央,有着一个偌大的莲花亭,四周皆是开得娉婷袅袅的莲花,和帮衬的荷叶,美极了。
徐钺籍走动的水声越来越大,代表着他的步子越来越急,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抹朝思暮想的面容,汲取那人身上清欣淡然的香气。
他好像比入魔后还要痴迷几分。
待走进之后,徐钺籍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
莲花之中安安静静地躺在那的仙人,还是当初那身白袍,九黎发冠,细而柔的发丝温顺地贴在耳边,清冷精致的面容,鼻尖上那一滴青墨,是苍翎仙尊!
什么都没有变,就像当年苍翎仙尊送徐钺籍上昆仑山时,对他说的那句话:“三年后再相见之时,你会变成一个不一样的,全新的自己。而我,还是我,还是你的师兄。我不会变,我会一直等你回来……”
三百年后,苍翎仙尊一如既往没有变,而当年那个傻小子,早已经稳重成熟了。
徐钺籍呆呆地看着沈文璟的面容,竟然连腿都不知道迈出了,还是天池中不知道哪只水下仙兽一蹬腿,将池水晃荡了几分,才惊醒徐钺籍。
徐钺籍抬腿上前,明明此时应该是欣喜,可是他却不知道心为何如此钝痛,好像一个无家可归、流浪在外的野孩子,终于寻找到了他的归宿,忍不住将心中的委屈与闷痛一并哭出来,只有哭出来,他的心才好受。
他以为他的眼泪早已经在那场大战为沈文璟流完了,不然为何这三百年来,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独想文璟时,胸口闷痛,可是眼睛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可是现在他的泪水却不由自主地、控制不住地越流越多,他本以为自己早就长大了,不可能在为任何事情流泪了,可是他却忘了,他在师兄面前,一直都是个孩子。
仙尊纵容着他的顽劣,不羁,又将最无私的爱赠给了他。
徐钺籍走到莲花前,看着仍然昏睡不醒的沈文璟,咽下哽咽,抬手覆上沈文璟的脸颊,可看到自己手上的机械锋指,又连忙缩了回来。
他怕这尖锐的锋指刺破了仙尊娇嫩的脸颊。
这些年来,他从未在旁人面前放下过锋指,就像他早已冰封住了的心,从未对任何人卸下伪装,可是此时在沈文璟面前,他却可以放下任何面具,将全部的软肋,真情实意地暴露在心上人眼前。
徐钺籍小心地取下锋指,丁零当啷地收了起来,而后才伸手触碰到那细腻的肌肤,温热的体温从他指尖流过,传递到他的心尖,又一次温暖了他。
徐钺籍颤声道:“师兄,这一次真的不是骗我了,你要回来了,对吗?”
他的指腹摩挲着沈文璟的脸颊,一滴泪水滴落到沈文璟白嫩的脸颊上,忽然间仿佛触发了某种法阵,那一滴泪水竟柔柔地荡起了一阵清波,徐徐地打出来。
那道清冷狭长的双眸悠悠转醒,蝶翅般的睫毛蒲扇两下,缓缓睁开,霎那间,世间万物都不及那眸中艶色。
一鲸落,万物生。
仙人如浩瀚星辰般的眼眸住满了看透世间的悲悯,却仍旧心怀大义,心房一隅仍旧存留着爱人位置,那是对徐钺籍难以割舍的忘怀。
只见那仙人缓缓勾起一抹唇角,看着成熟稳重的小师弟,轻声道:“钺籍,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