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璟和徐钺籍蓦然回头,刚刚那空无一物的井口上竟坐一老妪!
那老人两鬓霜白,脸色灰暗,脸颊颧骨突兀,一双苍眼浑浊不堪,却异常坚定,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二人,苍老干裂的脸颊上皱纹云布,整张脸都是细碎的故事集锦。
这分明就是二狗无意识之前看到的那个老妪,也就是他口中敬之爱之的……秦奶奶?
只是这个秦奶奶……跟二狗印象中的秦奶奶全然不一样……
眼前这个枯槁悲怆,凶狠残恶的老人是那位秦奶奶吗?
那个温柔和蔼,善良泯然的奶奶去哪了?
她现在身上的装扮,哪有半点曾经的干净利落之意?
粗布麻衫裹着那风干如柴的身躯,衣服已经粗鄙破裂不成样子,仿佛在阴沟石砾里滚爬出来的。最令人不解的则是她的手指,个个如污浊枯败的柴火般,仿佛轻轻一掰,那十根手指头如粉芥般清脆折断。
不……不是十指……
那左右手上分明都少了两根中指……是八指!
为什么是八根手指?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老妇人见他们不答话,也不着急,只是嘴里重复着那句话:“你有心吗?”
“你有心吗?”
残风破竹般嘶哑的嗓音里夹杂着不甘与怨念,短短四字,却字字诛心!
沈文璟将徐钺籍护于身后,一双冷眸看穿那风破残烛般的老人。他猜到那些男人上山后为何无故消失了,应该就是眼前这位黄干黑瘦的老人所为,他们肯定是答了这老人的话。
有心,结果是什么?
无心,结果又是什么?
他不知道眼前这位老妪实力如何,能经得起几分灵力,如果不小心将她的精魄打散,那这个村庄的秘密将再无从得知……
他只能被动……
徐钺籍轻巧地捏了捏沈文璟放在他肩头的手,得到的则是更加紧了几分力道的回应,徐钺籍轻声道:“师兄,看我来。”
他抬起右手,在空中划出几道鎏金封印,嘴里轻声念道:“天地刍狗,万物和一,化形——”
来时的路上顿时出现几缕白雾在空中化形,而后幻化出两个与徐钺籍别无二致的人出来——是傀儡。
虽说幻化出来的两个傀儡都与徐钺籍身形相貌别无二致,但傀儡眸底无光,反应行动迟缓。两道傀儡并立于山路,四肢僵硬,双眼无神,一步一步向老妪走去。
那老妪感受到背后传来动静,眼珠子骨碌转了两圈,似乎在考虑到底该不该转身,但看到面前两人并不答话,还是将身子转向后面。
她继续用空洞的眼神看着那两个少年傀儡,幽哑喑噪的嗓音继续响起:“你有心吗?”
徐钺籍灵力一挑,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少年傀儡答话:“有。”
“呵呵呵呵呵——”那老妇人突然发出一股奇异干笑,干裂的脸颊上堆满了狰狞,如风破残烛般的声音笑起来让人毛骨悚然,笑罢之后,蓦然——
“扑哧——”
如厉刀刺入皮肉,发出一道沉闷的声音,那老妇人的右手竟如一道尖端利刃般直接插如那个傀儡胸膛!
“有心?那就还给我!”
说罢,她的手从傀儡胸膛之中猛得抽回,枯干拙利的四指硬生生地带出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脏,那心脏还在她手上跳动,傀儡少年胸前的鲜血横流,鲜红洇艶的血染红那轻瑨银白对襟袍服。傀儡少年脸上却半分表情都没有,被偷了心脏后,直直地倒在地上。
沈文璟看到这一幕,眉头蹙得更为紧促,一方面在思忖,为什么回答了有,那老妇人便要赶尽杀绝?
另一方面,那傀儡少年乃是与徐钺籍音容样貌全然一致,如今那傀儡胸腔淌血,倒在地上,虽然他知道那并不是真正的徐钺籍,但是看到眼前这番场景,还是心头一埂。
那老妪将血红的心脏捏在手里,端详片刻,而后竟直接生吞了下去。吞下去那一刻,身体里好像传出一道餍饫的声音,好像一只猛禽住在她体内,那道声音……像是一头禽牛?!
徐钺籍见状,催动灵力让后面那少年傀儡向前半步。
老妪嘴边的血还未擦拭干净,殷红的鲜血滴落至她的下颌,又顺着苍老的颈纹落至麻衣立领,红红点点都粘在看不出什么颜色的衣服上,一片森然。
通过鲜血滋润过的喉咙不似之前那般沙哑,但更透诡异:“你有心吗?”
后面那个少年傀儡依旧面无表情,神情呆滞道:“没有。”
听到眼前人说没有心,那老妪身形一顿,苦白的眼球转上两转,像是在消化他所说的每一个字。
从来没有人对她回答过没有,流山村村民向来淳朴,不会说谎。一般人说有之后,她的理智便被怨怒吞噬,而后直接掏走心脏,吞噬殆尽,仿佛这样才能化解她的怨恨。
她心里有自己的判断准则,有心,她便直接掏出来;无心,便让通行。
可是上山之人没有人会说‘没有’这个答案。
所以,无一例外,那些村民全都被她一一戕害,掏心而食,全死,无人生还。
而后她将死尸练化,将巨疫藏入尸体之中,再抛进山下村民们赖以生存的山泉水中,血水藏污,疫病全都顺着他们每日进水的食道化进去,残留在体内,某日暴毙而亡。
她要那些村民死不瞑目!
但此时竟然有人对她说‘没有’!
终过半刻,她反应过来,身子居然侧了半边,让出半条道:“走罢。”
这是何意??!
回答无心,便让通行?
沈文璟眉眼一凝,唇角紧抿,看着眼前此景,那傀儡少年竟真的从她身侧走了过来,没有遭受半分偷袭谋害。
那少年傀儡数行几步,从老妪身侧堪堪穿行。
徐钺籍指尖灵光闪动,嘴里念念有词道:“万物化归,魂断离殇,斥——”
那只傀儡少年瞬间幻化为几缕薄气,又霎时气劲合一,升腾苍气在空中翻腾旋转,因绕柔和的白气本该是温润无害,可此时竟如坚不可破的枪器般,幻化为铺天盖地的不凝网,直直扑向那老妪——
那老妇人躲闪不及,而后倏然入网,茭白色仙气一靠近怨灵邪气瞬间绵柔难缠,死死地裹着那老妪,让她连挣扎的气力都没有,活活裹成一道蚕蛹。
那老妇人止不住的尖声利叫,殷红的嘴角还挂着一抹荒诞怪异的讽刺,苍白凌乱的头发回旋在凌乱的春风之中,别样的情绪正在空中弥漫。
沈文璟一道咒印封上去,强劲的灵力抵上老妪的额头。
这股灵力要比徐钺籍施展出来的强上数百倍,炽目蓝辉刺入老妪的头部,那道凄厉叫声瞬间止声于口,污浊的眼神倒也瞬间清明几分。
沈文璟所用之术便是清明咒。
刚刚老妪吞噬傀儡心脏之时,沈文璟听到老人体内发出几道呜咽奔皞,像是藏着某种凶禽恶兽。
他察觉到老人身上定是被邪祟附了身。应是二人你情我愿,邪兽给予她邪气,助她戕杀村民,而她用身上怨气滋养邪兽,再用村子里新鲜人心喂养它。
现在趁徐钺籍用不凝网缚住她,沈文璟便下了一道清明咒,暂且封印了那老妪体内的怨气与邪灵,还老妪几分清明,也好从她口中得知几分详情。
沈文璟制止住了她,缓缓开口问道:“你可是……秦奶奶?”
那老妇人眼睛里的赤红血丝消退了几分,像是在思考沈文璟说的话,呜呜咽咽地破叫埋在她喉间,而后吐出来:“……是。”
“你可知你已死?”
“我知……”
“如何而死?”
“投井自戕。”
“为何而死?”
“因茕茕孑立,不堪孤寂。”
“死后为何不入黄泉,而集结怨气长驻人间,霍乱人间?”
“不算……”她轻阖双目,风干的眼皮如枯枝烂树般薄薄地覆盖在上面,喑哑的声音轻地似春风吹过,便不留半点闻道。
“我这不算霍乱,他们死有余辜!”秦奶奶的语气陡然加重。
沈文璟狭长冷淡的双目一凝,没有过多地纠结秦奶奶过激的反应,而是快速地切换至下一道问题:“上山砍柴之人是否全为你所杀?”
这倒是干脆至极:“是。”
“如今日之作为,如法炮制?”
“是。”
“那又为何致全村人于死地?”
秦奶奶听到这个问题,桀桀寒笑,冷笑道:“全是他们……咎由自取!”
她的声音有着掩饰不住的快意,好像这些村民全都是十恶不赦之罪人,她杀了他们,全然是为天下除害。
徐钺籍站在一旁听着老妪的回答,完全不能将眼前这个杀人血魔跟二狗脑海里那个慈祥和睦的老奶奶混为一谈。
眼前这位老妪到底是经历了什么,由一个心存善念的祥和老人变成如今这副人魔不分的境地?
只是在徐钺籍愣神的这一小段时间里,那老奶奶的眼神倏然赤红火热,好像体内的邪火镇压不住了。
身上束缚住的不凝网竟然被她连根扯断,要知道那仙网可是由棘寒之地的冰天寒蛹孵化而成,几百年来只能出现这一张,现在竟直接被她一把挣脱,数百道银丝瞬间碎为齑粉,幻化为几缕薄气,消失无影。
那老妇人八指成爪,锋利虬实,明明看着不似那般锋锐,仿佛只需轻轻一辙,便能人手分离,可是现实却全然不是。她瞬间扑向徐钺籍,想篡夺徐钺籍的心脏。
柿子专挑软的捏,这个道理三岁稚儿也知道。
她感受到眼前这位问话人周身灵气攒动,修为必为仙尊之上,她不能以卵击石。
但那小孩年幼无知,恐怕连修炼筑丹都没达成罢。如此之想,待她再吃一童子生魂,修为大增,到时还怕不是那问话人的对手?
那老妪脸上表情狰狞骇人,血盆大口翕张,亟不可待之势,飞身扑向徐钺籍。
可是这次她却失策了,输得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