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看,这村里人全然为了自己一己私欲,不顾道德人伦,那老妪的女儿、儿子、丈夫无一不间接死与这村子愚民手中,这让她怎么能不心生嫌隙,怎么不怨?”
那乖龙飞身至破天之镜,围着那道镜子舞动身子,环成一道圆圈,腹部出声。
沈文璟和徐钺籍看到这,也同样感到心塞,人心冷暖不自知,村子里的村民们做法让人寒心,确实不妥,但这也罪不致死,何况这还是一整个村里的性命!
“世态炎凉,这些村民确实有失德之嫌,但这些事都还轮不到你们插手,人间的事自有人间准则,你们公然蔑视人间条例,积怨杀人,满足一己私欲,全然不讲三界公规!”
家有家法,国有国法,流山村村民纵使是悲剧的间接促使者,那也不是它们在这兴风作浪,为非作歹的理由。
犀渠哼出鼻子里的热气,那浊*的蒸汽连着喑冷的瘴雾,如墨般的牛尾拍打着青肤,一双灯眼看不真切,猜不透它到底想要干什么。
想当年它在黧山快活的时候,还不知道徐钺籍这小娃娃在哪里投胎呢。
它在黧山被沈文璟封了三年之久,身上的瘙子都能堆成山。
好不容易冲破了封印,几千个日夜没有吞噬人肉,让它馋得牙痒痒。但为了冲破禁令,灵力尽失,它不得不覆在怨灵身上,以怨养灵,借身杀人。
有道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此次出山,它执着地选择来到苍翎仙尊所在宗派辖区。
想着来这罕无人至的小村子吃两口,应该没人能管得着吧?
就算是有人管,那也绝不可能是苍翎仙尊。
苍翎仙尊福泽盛世,日理万机,所到之处不是苍山北海,就是临渊大泽,绝不可能来这小地方降妖除魔。
犀渠就是抱着这种侥幸心理,来这胡作非为。
好巧不巧,犀渠落到了一头迟暮老牛体内。
这只老牛早已老态龙钟,拼着最后一口气活着,想要为主人耕上最后一次田地,因为它知道,清明过后,耕种之时没有了它,那这个仅剩两人的家将要分崩离析了,他们都得饿死路殍,浮尸荒野。
老牛拼尽全力咀嚼甘草,试图让自己咽下更多的草料,这样它才能活的更长远些。
它到这个家来已经三十年有余,每年春耕秋收,一家人全都仰仗着它,最小的幺子跟它可谓是亲如密友。
牛身前有一放牧稚子,约莫十岁之际,头上还扎着两只犄角,正是那秦家最小幺子。
他手上拽着老牛的缰绳,带这老牛来到水草丰茂之地,他总是有办法带自家水牛找到最为肥美的牧草,让它饱餐果腹。
去年一家六口所遭不幸,最后只剩下了他和娘亲还活于世上。
如今家里除了大人,就只有这只水牛能陪他说说话了。
他要带老水牛吃上最鲜美的草料,让它能再拼上口气,谷雨之后便是犁田之时了,这个时候正是不能松懈之际,老水牛一定要吃好喝好,家里一年的收成如何,全都看这个时候了。
牧童将它带到此处,让它俯首吃草,自己径直坐到牛背上,稚嫩的声音唱着不知从哪学来的山歌。
眼前乌蒙的青山藏在一片云雾之中,恍如一道水墨画,美得让人暂时忘却了烦恼,牧童高声唱出,空旷的山涧回荡着稚儿的歌声,一派瑕美。
前些日子幺子的兄姊相继离世,牧童难过极了,放牧时骑在它背上,在它耳边唠叨悲叹。
“大姐去年走了,走的时候娘不让我看,说小孩看死人不好,是会倒霉的,可那是我亲姐啊,我不相信大姐会让我倒霉……她那么好。”
“爹爹死的时候我看到了,不是我故意去看的,因为爹就死在我怀里。当时天太冷了,家里实在没有炭火了,我、二姐、还有娘都睡在爹的床上,挤一挤还是有点温度的。可是后半夜我感觉爹双脚冰凉,用手怎么捂都捂不暖,我也不敢乱动。直到第二天天大亮了,我才发现,爹原来已经死了……”
“二哥怎么死的呢?”男孩蹙了蹙眉,好像真的想不起来他哥哥是怎么死的,“反正后来娘走了,走了两个月,只留下我和二姐在家。”
只可惜它不会人语,不能出声安慰它的小主人。
“可是二姐也不知道去哪了……二姐能去哪呢?”男孩还是想不明白,“二姐说过要带我去集上买糖葫芦,己经说了好久了……再不回来,她就要食言而肥!”
小男孩说到激动之处,一骨碌从牛背上爬起来,手握成拳,向空中挥了两下。
小男孩激动过后,又一下子趴在牛身上,仰身看着雾蒙蒙的天,懒洋洋道:“老牛啊老牛,快到春耕之时,你一定要挺过这段时日,家里唯一的依靠就是你了。”
老牛一辈子勤勤恳恳,尽忠尽力,它撑着酸软迟钝的四肢,一双浊眼目视前方的青草,暗自在心里发誓,不能让主人失望。
但这时犀渠突然闯进老牛的身体,老水牛眼看气数将尽,根本不敌犀渠。
所以当犀渠一落到这副牛身,那老牛的元神便被它挤得魂飞魄散,犀渠全然霸占了这副身体。
犀渠禁食人肉已有三年有余,早就忘了人肉到底是何滋味。
背上这水灵灵的幼儿散发出的香气让它欲罢不能,一双牛眼直接熬得通红,但它现在却没有能力吃到嘴。
它的法力早就在冲破苍翎仙尊设下的金封时已经耗尽,现在它只能等待,等一道机遇,让它吃到人肉的机会。
所以它耐着性子低头吃草,这里的草对于它来说简直是味如嚼蜡,身上稚童细嫩的手心摩擦它青色脊背,那处感官好似放大数倍,它的血脉贲张,真想下一秒就牛头将背上的牧童吞噬殆尽!
就在它性子将要耗完之际,天空中突然出现几声惊雷,轰隆轰拉,一声大过一声,随后如冰雹般大小的雨滴从天空中直流而泄。
只一霎,天地万物好像都身置雨雾之中,茫茫梭雨打向青天,翠绿青葱都裹上一层雾珠。
只有当苍穹之上惊雷突至之时,天地间万物才得以看清,那惊雷好像要将这天地劈开一样,将混沌撕裂,将渡劫之龙劈残。
正值清明,佳雨连逢,这是所有庄稼人最喜看到的气象,都爱极了这场雨,可是对于乖龙来说,确是晴天霹雳。
它厌烦行雨,一到下雨天雷声轰鸣,追着它劈,躲都躲不掉,非要劈上一次后方肯罢休。
所以每到行雨之际,它便四处逃窜,藏在人身上或者古木树桩,亭台楼阁,逃避惊雷的围剿。
可是这次它失策了,竟然行至一片旷野之中,这一片除了半人高的水草之外,半颗高树都找不到。
但不远处竟有一头水牛,上面载着一放牧童,这可真是天助它也,它一个翻腾,整个龙身便化作一道黑气,钻进牛角之中。
轰隆隆——
一声惊雷如万丈神仞劈下来,直接劈向这一牛一人!
放牧童直接被雷震死。
那水牛突然惊起,连忙将背上的稚儿一口吞下,吞噬殆尽,不留一根骨头。
乖龙躲过这道天雷,神清气爽,它从牛角里钻出来,打算飞身走龙之时,突然看到那头水牛居然没事,还将它背上的孩童一口吞噬了,这让它大为震惊。
一番交谈之后,它才得知,此牛非彼牛,它原来是上古妖兽,正巧,自己也是妖龙,它们便相识结拜。
犀渠目光阴沉,盯着眼前那两道皎白身影,它此次耗尽修行突破封印,为的就是这人间一两血肉。
如今好死不死,竟在这犄角旮旯也能碰到苍翎仙尊,着实是它倒霉。
可是它并不会束手就擒,在人间韬光养晦了这么久,那老妪的怨气竟让它修为大增。
要说刚刚斗不过玄翎仙尊,只是那老妪身法迟钝腐朽,现在它终于幻化出原形,且它结拜兄弟乖龙也来了,它不信还敌不过苍翎!
前段时间在这里吞噬了人间精气果然有些作用,犀渠感觉身上牛筋虬实,全身灵力充沛,如山崩海啸般勇猛。
犀渠丹目一瞪,如一支巨型狼毫般的牛尾在空中一划而过,那水墨般氤氲的尾尖连接着天与地,在空中划过万道墨痕,犹如万千利矢掠过苍穹,直击地面二人——
沈文璟眸光一瞥,漫不经心地用指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蓝赭色荧光,而后指尖轻抬,空中瞬间幻化出一道流纹结界,笼罩在他与徐钺籍之上。
锵——
那墨痕尽数打在流纹结界上,二者相交,如狂风骤浪倏然打向海岸礁石,撼天动地,可是那墨痕全数被抵在流纹结界外,里面二人毫发未损,只有身上银白色冕服衣冠随着清风微微摇动两分,而后归于平静。
“不知悔改——”沈文璟道,“犀渠,你当真是……兽性难改。看来还是我当年太过仁慈,依你这暴虐性子,再封上千百年,也不足为过。”
“哼!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犀渠瞪紧双目,声色俱厉道,“我不过是寻些吃食罢了,那老妪与我各自为益,她想让全村人为她儿女陪葬,我只不过是帮了她一把,可现在反到被你们说了一文不值。”
那乖龙在一旁看热闹倒不嫌事大,嗤笑道:“要我说,你们修仙之人就是太爱多管闲事,这件事到底与你们有何干系,值得你们在这浪费时间,人家两厢情愿,你们倒要从中作梗,亏得引上一身骚乱,真是败牛兴致。”
“如若我们不管,就任由你们来败坏人间秩序,”沈文璟喝道,“那这世道,就将彻底乱套!”
“咿呀咿呀,是本座不懂,升仙有什么好的,天天累死累活,吃力不讨好,还不如本座当个逍遥散龙,快活自在……”
也正是它天劫不越,寻常惊雷作乱一方,让那牧童冤害惨死。
当乖龙正跟沈文璟耍贫嘴时,犀渠竟悄悄绕到沈文璟身后。既然明打不过,它便来暗的,反正只要能赢了苍翎,阴毒点又何妨。
犀渠又一撇牛尾,打在它青基色的脊背上,而后从口中吐出一道玄气,喷向沈文璟。
徐钺籍的目光一直跟着犀渠,他知道这头上古妖兽性格狡诈,诡计多变,见它绕到沈文璟身后便深知不对,他眸光一沉,手指捏决,瞬间幻化出一道白光,抵上那道玄气,嘴里大喝:“师兄小心!”
那玄气竟没有半分杀伤力,徐钺籍的灵力抵上去,没有受到半分阻力,瞬间将那团浊气扯碎,化作一缕云烟消失在空气之中。
“不对劲……”徐钺籍暗道不妙,许是中计了!
果然,下一秒那犀渠便瞬移至徐钺籍身前,蓦然张大血盆大口,它的嘴瞬间幻化成一道无底洞,将徐钺籍一口吞噬!
沈文璟双目倏然睁大,哑声吼道:“钺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