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几道咳嗽声从犀渠的肚子里响了,而后那阕黑的牛壁中伸出一只洁白修长的手,那只手上沾染了几抹艶红,好像覆手回摩了几枝人间梨花,留下几抹红洇。
那手的主人从牛腹里探出——正是徐钺籍。
外界瞬息与犀渠腹部的混沌之墟在时间上全然不同。
混沌之墟里没有时间概念,无论在里面发生什么,于外界仿佛也只是眨眼一瞬。
当徐钺籍还在混沌之墟听那童灵讲述事情经过时,整个混沌之墟突然剧烈地晃动一下,恰如地崩山裂,那片虚空遭遇全所未有的打击,徐钺籍看到无数浊气正混乱不堪,乱逃一气。
混沌顶上被一道金光豁开一大道口子,外界金光瞬间穿透混沌之中的黑暗虚无,有如一道长剑遁开天地,万物复生。
徐钺籍好像感应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他目光一柔,唇角勾起一道深弧。他就知道,师兄一定不会让这犀渠得逞。
眼下四散逃串的怨灵毫无组织可言,徐钺籍看不见童灵,但是能根据它的声音辨别它所在的位置。
这个童灵的怨气实在过于虚弱,徐钺籍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为它打上一道结界,以防它被别的怨灵冲散。
而后当那些怨灵都逃出去之后,徐钺籍才缓缓飞身而出。
修长白皙的手慢慢摸索着犀渠的腹壁,而后徐钺籍英挺的身子慢慢倾出,期间还不时地咳嗽两声,‘虚弱’的声音让在场人无不动容。
但这两声可不是咳给别人听的,他就是专门咳给自家师兄听的。
沈文璟听到那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又看到那只沾染血的手,不由眉尖紧蹙,而后看到徐钺籍探出的身子,那乳白色冠袍胸膛上竟沾染的全都是血,瞬间沉不住气。
“师兄……咳咳……”徐钺籍从里面钻出来后,便止不住的泪花闪烁,他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家师兄,而后看到师兄脸上显而易见的忧虑之情,心里不由雀跃了一下,不过明面上他还是一副重伤附身的样子,可怜极了。
沈文璟用灵力裹挟住徐钺籍的腰,将他带到自己身后。
沈文璟十分惦记徐钺籍胸膛上的血渍,用灵力变出一只孤火怜,罄入徐钺籍体内,替他抚平内伤。
但沈文璟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跟手上的动作全然不符,他唇角紧抿,口吻强厉:“谁让你擅自行动了?!”
上古妖兽体内藏着无数未知危险,徐钺籍就算有再高的天赋灵力,沈文璟也不敢让他冒险。
要是他在犀渠腹内有个三长两短……沈文璟心中划过几道余悸,他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徐钺籍听到师兄语气生硬,感觉好像真的生气了,刚刚爱闹的心态瞬间消失,急忙道:“它要伤害师兄……我……”
“区区一个妖兽,近不了我身,你不要来添乱,”沈文璟瞥他一眼,那一眼如寒天极地的冷淡森泉,不含半点温度。
随后沈文璟感到自己的语气好像过于强硬,顿了片刻,又加上一句:“你要做的,就是乖乖呆在我身边,不要有任何闪失。”
徐钺籍看着眼前高大修长的身影,眼里闪过些许迷恋,他听着师兄略带训斥的声音,但又不忍心责骂他,别扭地安抚着他,心里好像有些甜水滋滋润过,他展颜笑道:“知道了,师兄。”
那只沈文璟灵力变幻出来的孤火怜没入徐钺籍体内,查找他的伤处。但它竟探不出徐钺籍身上的伤口,不由疑惑片刻,猝足不前,它没能完成主人下达的命令,看起来有些心灰意冷。
轻巧而又灵活的身子继续探进探出,好像一定要在徐钺籍身上探出些所以然。
徐钺籍这个年纪,小伤小害不消片刻就能自动痊愈,这时孤火怜涌进他的胸膛,倒不如说是来给他挠痒痒了。
徐钺籍被它弄得一阵心欢,抬手揽住它,将它从体内提溜出来,唇角微弯道:“小伤而已,已经痊愈了,不用再找了。”
那只白羽鸟头一歪,腮帮鼓了鼓气,像是不满徐钺籍没有享受到自己疗伤服务,干瞪眼生气去了。
就在这期间,犀渠体内迸发出的怨灵已经被远修峰弟子尽数消灭。
屈凌霄看着徐钺籍从里面出来,身后便跟着一道混沌之气,只不过被徐钺籍用结界相护,倒也不至于一出来便烟消魄散。
眼前这头蛮牛和蛟龙怎么回事?徐钺籍为什么从牛的肚子里钻出来?为什么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怨灵?这现在是远修峰弟子最为困惑的问题。
屈凌霄肚子里也同样藏着这些疑问,他刚要抬眉欲问,但到嘴的发话又被咽了下去,他一时间竟不知道用什么称呼来招唤徐钺籍。
但徐钺籍注意到了他探究的目光,他指了指身后的怨灵:“这个怨灵,便是秦奶奶家最小的儿子。”
沈文璟冷淡的眸光扫了那怨灵两眼。
“是吗?”屈凌霄顺着徐钺籍的话往下发问:“为什么徐仙……叔,咳,从这头牛腹部钻出?秦奶奶家小儿子怎么也被这牛吞噬?”
“说来话长,”徐钺籍简短地用几句话将刚刚童灵讲给他的话重复了一遍,“这幼子放牧之时,犀牛与乖龙将他杀害吞噬,孩子的怨灵不散,而后与犀渠一道便藏于老牛体内,目睹了秦奶奶最终死亡全过程,犀渠后与秦奶奶怨灵缔结契约,藏于她体内,这个村里的人,可以说是犀渠借了秦奶奶这副身子,借刀杀人。”
“我是不小心掉进了这个牛肚子里,”徐钺籍展齿一笑,而后特意讨沈文璟欢心,拍马屁道,“还得多谢师兄倾力相救,我才能脱离那混沌之地。”
只可惜沈文璟并不吃这套。
沈文璟神色淡淡,半阖眉眼,从徐钺籍手中收回孤火怜。
既然孤火怜没有从徐钺籍身上找到伤处,那他在犀渠体内看来是并未伤太过严重,这倒是让他放下心来。
只是犀渠凶残暴戾,一般什么东西被吞入腹中,不消片刻,那便将尸骨无存。上古凶兽没有不残暴阴鸷的,即使让沈文璟进入到那妖兽体内,恐怕神力也将会受挫。
但他看徐钺籍一副相安无事的样子,虽然这副无伤的模样是他想看到的样子,但这不由引发出他另一道深思……
只是没等他深入思忖,那边犀渠突然自虐般暴起,好像体内两股力量在争相抢占主导位置,而犀渠因为受到外部沈文璟斩杀,内部支撑的怨灵灵气消散,元气大伤,很快不敌另一道主控,败下阵来。
一道白光闪过,那犀渠竟又变回了老妪形象,正是那秦奶奶。
但因犀渠被沈文璟剑气所伤,秦奶奶变回人形后胸膛也被穿插了一道深渊巨口,不过她没有半分痛苦之色,因为怨灵并没有心,肉身是完是残皆毫无感觉。
那秦奶奶这次好像目光不似之前那般浑浊猩红,好像稍稍恢复了人性,至少不是在看到这么多人在身前,嘴里还念叨着“你有心吗?”
徐钺籍身后用灵力绑着的那个怨灵,再看到秦奶奶现身的那一霎,蓦然挣脱掉徐钺籍的结界,像迷失小孩找到了归家之路般,飞鸟一般冲了上去,一头撞上秦奶奶的胸膛,大声哭泣:“娘!”
秦奶奶略显迷茫的双眸在听到这童灵清澈熟悉的喊声中蓦然翻醒,她好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她稚子的声音!
这怨灵……就是她的孩子!
秦奶奶伸出那枯瘦干瘪的双臂,仅剩四指的柴手颤颤巍巍,虚虚捧住身前那道怨灵,明明怨灵流不出眼泪,可在场之人好像都看到了那老妪泫然哭恸。
那老妇人脸上的表情不再是狠辣拗决,而是流露出身为人母的慈祥和睦,那褴褛的衣衫以及苍乱的白发,都掩饰不了她身上散发出的母质味道。
那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最不设防的味道。
孩子悲切的哭喊声参杂着一声又一声委屈又可怜的‘娘’,那童声好似一把利剑,直直地插进秦奶奶最为柔软的心房,她悲痛欲绝,孩子撕心裂肺的叫声刺进她的耳膜,她怨自己,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好她的孩子……
她清醒了……
“我的儿啊……”
“我的儿……”
当她一声一声回应着孩子带着哭腔喊她的声音时,她发现眼前怨灵声音越来越弱,最后竟察不可闻,随之它的身影也越来越小,老妪双手捧着的怨灵现在竟只手也握不住。
秦奶奶有些心慌,她大声地回喊着童灵的小名,就像小时候儿子卧于襁褓之中,摇篮两侧围满了哥哥姐姐,各个脸上笑靥如花,争先恐后地看着襁褓之中那一个白嫩的小孩。而她则是手持拨浪鼓在他耳边轻摇,脸上含笑地道出儿子的小名一般。
可是曾经那么圆满美好的幸福一家,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知道眼前的怨灵已经被犀渠打散了大半怨气,早就不能重见天日,存活于世了。
要不是刚刚徐钺籍用结界将它围护起来,不然它早就在日光的灼炽下魂飞魄散。可即便如此,此童灵怨气的消散也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那道怨灵已经变得越来越小,缕缕残魂随春风裹挟进凡世星点尘埃,消匿于空中,寻不出半分踪迹……
秦奶奶椎心饮泣,掌心里消散的残灵如同流沙般消散,握不住,停不下……
孩子的声音给了她无限希望,而后又在她手里全然销散,这种若患即离的失落无助,让一个鳏寡茕独的老妇人如何能再次接受这残酷绝望的事实?!
她仰天痛哭,哀转凄厉的嗓音大声呼喊着小儿子的乳名,可再也没有人用柔嫩的童音来回答她。
唯有春风催过雾奋急,桃花流水三两声。
只有那凄凉悲棘的山风划过衣袂,状似不舍地回拂那老妪充满苦楚悲痛的眼睛。山涧潺潺流水哗啦作响,林树随风舞动簌簌扑动,空旷孤寂的山庄掩饰在一片浓雾之中,半点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