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璟众人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感触万千。
大恸过后,秦奶奶恢复了神智。
她微微转动浊混的眼珠,脸上的斑纹也随之细微抖动。她缓缓伏低下头,看着自己现在何等模样,一身麻衣短褐穿结,破烂不堪;双手老茧纵横,血迹污垢皆藏于指缝,留下腥腥斑点污痕。
秦奶奶看着对面那些修士,干裂的嘴唇张了张:“我为什么在这……?”
她显然是忘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沈文璟抬眉问道:“你……不记得了吗?”
“我……我只知道,我投井自戕……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会在这里?”秦奶奶空洞的眼珠朝沈文璟方向转了两转,神情悲凉,语气里藏着落寞无助,“我好像听到了小儿唤我娘亲,小儿不是已经……死了吗?可为什么……刚刚那道怨影,确实又与我小儿声音别无二致,为何又消散不见了?”
沈文璟递给徐钺籍一个眼神,随后徐钺籍心领神会。
徐钺籍上前半步,看着那困惑无助的老妪,轻声道:“奶奶,你被犀渠控制了心神,他利用你身上的怨气,在这枯井杀害了上山砍柴人,而后将尸体浸染疫病,投入山泉,村里人食用了这道山泉水后,全都身体流脓,曝尸死于河岸。您的孩子不是被村民陷害,而正是那犀渠所为,它与乖龙携手杀害您的幺子后,化身为您家老牛,掩饰在您身侧,其实它才是杀害你儿子的罪魁祸首。”
“而刚刚您看到的那一缕残灵,也正是您小儿子的怨力所化。他死后在犀渠体内化作怨灵,陪在您身边,在您受犀渠蛊惑,想要唤醒你的时候,被犀渠一尾将身上怨气打散,只剩下那缕残魂游荡在混沌之境中,不见天日。”
“如今它从混沌之境出来,受不了人间阳气,身上怨气已经消散殆尽,我想,它此刻已经走在黄泉路上了。”
徐钺籍将事情真相经委全盘告诉秦奶奶,那犀渠所说全为妄言,目的就是勾起秦奶奶最深重的怨气,好为它所用。
屈凌霄众人也是现在才知道了事情经过,无人不惊于此事。
秦奶奶也一时间呆滞在原地,村里人都……死了?!皆是她所为?!
她一生最忌讳杀腥,常在家中念斋颂佛,就连下田时锄地不小心铲死一只蚯蚓,她都立马放下手中的锄头,挽下手腕上的佛珠,默念两遍经文,替它赎罪。
可如今却有人来告诉她,一个村里百十口人家全被她所杀害,无一生还,这犹如五雷轰顶般在她耳边炸开。
就算是大女儿被闲言污蔑自缢,二儿子于修葺时被水冲走,三女儿被奸人拐骗,四儿子下落不明,当她走到了生命尽头时,昔日她疼爱过的幼童稚儿对她拳脚相加,恶语相向……她都没有对这个世界心存半分恶意。
不过……说她怨吗?
怨!
怎能不怨?!
她家本是再为普通不过的一户农家,耕田农桑,操家持务,幸福美满六口之家。
她这个年龄,本该儿孙绕膝,尽享天伦,可这一场场的变故将她打压到心伤体废,一夜之间银丝绕鬟,腰背膝屈,这让她怎么不怨?!
可即便是她再怨,骨子里藏着的善念也叫她做不出这种伤天害理之事。
她的目光顺着青山溪泉飘向山下河口处,看到远山之上的河水与山泉水交汇于此,而后静谧地淌过流山村。
整个村子都被那一弯清泉所福泽,村中百姓数十年如一日地依存着那道河水,可是她却将邪毒瘟病的种子投进那道水泉……
一生向善,可到头来她却是那个最恶之人……
可悲,可笑……
犀渠还在负隅顽抗,想跟她争夺这个身子的主导权。秦奶奶被犀渠的怨气所伤,倏然从口中吐出一抹黑气,那黑气将秦奶奶的五官晕染地模糊不清,苍老阴沉的脸上写满了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秦奶奶,”徐钺籍沉声道,“你被犀渠迷惑了,它刚从金封里逃出来,身上灵力尽失,就是要找到一个容器,能够替它行恶的工具,而您当时被它蛊惑,怨气为它所用,才造就了如今这个局面。”
而现在这个局面,就是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的。
那段喑冷惨淡的记忆瞬间冲蚀进秦奶奶的脑海,她记起来了……
掏心噬血,鞭笞死尸,疫病纵横,小儿流脓,村民曝尸……人间炼狱!
秦奶奶的理智回笼,在看清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她悄怆悲邃,悔恨自责,这一切都不是她所愿。
即使自己命途苦难多舛,身于囹圄,她也没有想过伤害任何人,自己的后半生过的已经够苦了,她不想让别人也来承受这份苦楚。世间苦难无穷无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她又有什么理由来危害无辜人……
这种做法,和那些穷凶极恶之徒有什么区别?!
“我……这并非我本意……”秦奶奶喑哑着嗓子,污浊的眼睛浮出几分茫然无措,“我不想伤害他们,村民、稚童,我知道生离死别的痛楚,那般滋味叫人神魂欲断,痛彻心扉……”
“鳏寡孤虞,这短短四字,却能让人肝肠寸断,痛得撕心裂肺。这种滋味,我一个人受着。同宗相残,这并非我本意……”
犀渠的灵力还在老人体内横冲直撞,一刻不停歇。
怨灵本感受不到凛风环绕,可眼前的老人枯瘦的身子依旧在风中战栗,破旧的衣袍早已看不清本来的模样,谁都想象不到前几日的惨象皆出自此一位如残风破竹般老人之手。
秦奶奶了无生意,她迎着萧瑟的春风抬起身首,望向远山之上埋葬着儿女们尸首的坟茔,拙劣的双手轻轻抬起,好想携一缕春风拂过他们的脸庞,再听一声欢快的娘亲。
亲意相邀恨声晚,她只道……那边坟茔才算是她的归宿……
体内犀渠好像知道了这老妪下一步要干什么,它惶恐万分,不……不要!
秦奶奶感受到体内怨气暴乱,甚至要冲破了她的身体,可是她无暇顾及,“犀渠?你利用我作恶多端,现在,也是时候来偿命了!”
秦奶奶话音刚落,就见她身体绷直,双目尽裂,蓦然从体内迸发出一股巨大幽怆的怨气,那怨气直冲天际,恍若万道无边黑障于死寂空乏之虚绽开,震得整个大地都为之一颤。
她……她是要与体内犀渠同归于尽?!!
沈文璟见那老妪攻破自身怨气,便料想到她将要鱼死网破,便放下一手金封结界,将众人都护于羽翼之下,免受那怨气侵扰。
犀渠在不断挣扎咆哮,它的元神竟直接冲出天际,黑色的爪牙不断挥舞着,黝黑的牛首皆是恐慌。
它想要阻止秦奶奶的动作,可是现在主导权在秦奶奶手上,它哪里能控制的了?!
犀渠的哀嚎声响彻寰野,墨染牛尾挥斥魔动,但终究不敌怨气消散,元神越来越淡,最后竟随着空中黑气一同消散在春风之中……
秦奶奶与犀渠签订契约后,他们的灵识便相互牵制,相互制约,直至二者有一方致死。
犀渠本想利用秦奶奶修筑灵基,保全肉身,直到它的灵力全部修回后,再将秦奶奶的怨灵绞杀。可是如今它还未修复完全,元神却被秦奶奶钳制住,如今秦奶奶自爆身亡,连带着它也……
周围众弟子看到眼前一幕,不由有些惊炽,但又心存敬意,这位老妇人确实有胆量气魄,爱憎分明。
犀渠一死,尘埃落定。
那些如愿亦或不如愿的凡尘往事,都随着苍空之上那一缕缕玄烟消散无垠。
谁对,或是不对,已经没了争辩的意义……
旋绕于流山村上久久未散的浓雾终在此刻曦曦淡去,西山薄雾消弭,万物方显出色,那一排排苍树村庄鳞次栉比地排列于塬舂山脚下,如一道道铁画银钩匍匐于宣纸之上。
待雾埃散去,夕光涌辉,天穹之上彩云流转飞腾,一时间青翠与花香为伴,春光携翠叶净透,塬舂山显现于霞光之中,锋鞘的山头直至插入穹顶,泉流嶙峋于碧波之中,泛着道道珠影。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辉。
斜阳的光辉透过穹顶洒向每个人身上,留下斜光疏影。
沈文璟静静地看着眼前玄气蒸腾,金光流溢,藏于广袖之中的手轻轻蜷缩,但却被一只细嫩的手紧紧附上。
徐钺籍温声道:“师兄,结束了。”
沈文璟轻轻颔首,他的目光掠过塬舂山峰,看向刚刚那老妪目光所及之处,几道石碑立于苍山之中,那怨灵应该也终究是去团聚了,它们相依为命,永不分离……
一切都结束了,他们正当御剑下山,地上传来一阵惊叫:“喂!我还封着呢!!你们快把本座解开!我可是最无辜的!”
徐钺籍啧了一声,俯首看那条蠢龙,懒散道:“倒是把你给忘了,你可一点都不无辜,要不是你逃避天雷,连累那幼童受天雷之劫,这一切说不定不是现在这个结局。”
沈文璟斜睨它一眼,不落半点情绪,抬指将它缩至手臂般大小,那道金封不仅没有从它身上脱落,而且愈封愈禁,将乖龙牢牢束缚住。
随后沈文璟变幻出一道传送法印,将那条蛟龙发配至棘寒炼狱之地。
那个地方相当于凡间圜土,里面关押的都是些上古凶兽,凶残暴烈,环境宛若人间炼狱,专有刑天把守。
那里的凶兽自相残杀,穷凶极恶,没有任何情性可言。这乖龙就需吃些苦头,才能乖乖就范,否则将它放虎归山,不日便要继续威乱人间。
犀渠要是没有与秦奶奶一同消散,它也是要被沈文璟发配到这个地方去。
待沈文璟众人下山后复去杨家,刘三和杨家媳妇都还乖乖呆在家中,头顶飞鸟盘旋,小女儿跟那条黄狗躲在屋角玩耍,年少不知愁滋味,小女孩之前的恐惧与不安都被抛之脑后,眨眼忘却,其实这样也好。
屈凌霄对二人问道:“今后二位作何打算?”
杨家媳妇看了看她的女娃,目光坚定,想必是心中已经有了打算:“待我家丈夫棺椁下葬之后,我便带着女娃投靠榷庄娘家。”
“那倒也好。”
“俺家老母兄弟全都死了,我在这世上也没了牵挂,”刘三一改平日糙汉形象,不管不顾地哭出声,用皲黑的衣袖抹了把眼泪,道,“我还是跟随众仙长回到三垣上吧,以后都跟着享乐仙尊了。”
他打算将那只飞鸟也带回三垣,虽然他知道二狗再也变不回来了……
众人都走之后,流山村,逐渐湮没于世间,无人寻觅。
青山斜老,流水飞渐,往后年岁里,孤冢与鸟鸣相伴,再无半点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