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下山,徐钺籍差点被犀渠生吞蚕食。沈文璟心有余悸,在徐钺籍成年之前,都不会再让他跟着自己下山历练了。
无论徐钺籍怎么保证,怎么央求——但其实徐钺籍的保证算不上半点效用。
三垣峰上大大小小事务虽由柳津铭操办,可前不久他刚闭关修炼,三垣上的事务便堆积在一起,沈文璟只能接管了这些事情。
沈文璟不在三垣峰上时,会从大泽调出一只神兽镇守在三圣殿内。
通常是哪只仙兽闲暇无事,便让哪只来。
不过那些仙兽们每次都争先恐后地报名,生怕晚了没自己的份。因此它们还在大泽举办了一场比武大赛,拔得头筹者,才能去三圣殿镇守。
东方大泽里的仙兽都存于千年万年,早已看淡了人间百味,无论是神力还是心智,早就不像普通仙兽那般粗鲁莽撞,一个个端着个姿态,傲然自恃。
但那些仙兽们见到沈文璟时,画风突变,全然不似平日里那般目中无人,桀骜跋扈,一个个如同拔了利牙的凶虎,温顺如幼猫。
它们喜欢沈文璟。
每位修仙成神之人,都可以来到大泽寻上一只神兽,作为坐骑或神器。当年沈文璟初入大泽时,就吸引到所有神兽的注意,因为他实在是太年轻,也太好看了!
每位能来到大泽的修仙人,不是两鬓霜白,就是面容竣颇。一般能到达成仙修为的仙人,必定要经过时间的炼化,意志的锤练,才能修成正果,立地化仙。
但沈文璟却是个另类,寻常人穷尽一生也不一定能达到的修为高度,他二十五岁便能达到。
沈文璟突破了顶峰瓶颈,修为远在同门弟子之上,成为三垣上最为年轻的仙尊,受世人敬仰。
他仅凭一人魅力,就征服大泽上所有神兽的青睐。
当年沈文璟在大泽选神兽之时,那场面之恢弘,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全都以他为中心,以衢宁棒为半径,在大泽上下画了道圈,里里外外包三层,几乎全泽的神兽都来他这里了。
这倒让那些与他同时进入大泽的其他长老仙尊们失了脸面。
最后沈文璟选了须颛,选了这只仙鹤,另一只郸赤也就跟着一齐过来,选一送一。徐钺籍八岁生辰就在后几天,沈文璟将那只郸赤送与徐钺籍作为生辰礼物。
小孩子还为此高兴好几个月,师兄不在身边时,他便同这仙鹤玩耍,搂着仙鹤的脖子一飞冲天,俯瞰三垣美景,不亦乐乎。
其余仙兽们无比惋惜,没有选到自己。
而后沈文璟每去一次大泽,那些仙兽们都要夹道欢迎,沈文璟一路到哪,它们便一路跟随到哪,俨然成了沈文璟的忠实粉迷。
所以当沈文璟放出寻找三圣殿守护兽名额之时,大泽险些被那些万龄神兽们掀翻了天,都各不相让,争着抢着要去。
在泽上躺了上万年都无人问津的仙石,在那几天却频频被仙兽们当成出气石,路过了都要踢上两脚,以泄胸中愤慨。
后来还是大泽里最有威望的烛龙发话,说轮流去三圣殿守卫,众仙兽们才勉强同意。
当然了,第一次去的肯定是烛龙……
沈文璟不知道那些仙兽们的明争暗斗,每次来三圣殿的仙兽都各个不一,他也没有太过在意。
只要能替沈文璟受护这片静地,谁来都可以。
这几日柳津铭闭关还未出来,沈文璟便只好全权接手三垣,三圣殿那边倒是去的少。
此次守护三圣殿的神兽已经轮到——罴九。
罴九性情淑筠,温顺讨人,麋鹿般模样,头上犄角盘大美丽,如一只千年树冠上的枝桠一般修长曲直,这也是它最引以为傲的头角。
由罴九守候于三圣殿,沈文璟放心许多,便静心处理三垣事宜。
徐钺籍自从流山村回来后,便很少在铭垣峰上看到师兄的身影。
他知道,师兄又在忙那些正道派门繁杂琐事。每次苍翎仙尊历练归来之时,便是他更为繁忙之时,峰上更多事情等待他的处理。
这段时间,徐钺籍就只能翘首以盼。
每到这时,他便会去天市桓寻享乐仙尊,替他浇灌稻苗,或收割除草,忙上一阵子。
荇吾峰上的山地都被勤劳的农户们修成了梯田,立夏刚至,田里都被翻耕了一遍,现在正是插秧的时节。
这个时令,秧苗被扎成一团一团的青绿小啾啾,站在田埂上的弟子们一手持一个,将那秧苗均匀地抛进稻田里。
待秧苗全部抛下去后,他们高挽裤腿,下田栽秧,一时间万顷农田之中全是勤劳的农民,插秧插得热火朝天,干劲十足。
阵阵清风徐过,吹散空中几分闷热,也吹进了每位田间人的心房。
徐钺籍也在这其中,他跟随着享乐仙尊在田间插秧,头戴斗笠,脚踩淤泥,充实的农事让他少了几分闲心,认真插好手里的秧苗。
“小钺,再递给我一把秧苗。”享乐仙尊已经插到稻田尾端了,手中的秧苗已经所剩无几。
刘三带着那只飞鸟也站在田间插秧,这人踏实能干,老实忠厚,干起活来也分外利落,下水插秧,壮实的身体一起一落,结实的手臂在稻田间翻飞,化成虚影,动作简单流畅。
享乐仙尊趁着徐钺籍拿秧苗间隙,起身直了直腰,看着下面梯田里认真劳作的刘三,不免有些感慨:“一大口家现在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也着实让人惋惜。”
“接着。”徐钺籍从远处扔过来一把秧苗,打断享乐仙尊即将溢出满田的悲情离绪。
平时享乐仙尊大大咧咧,但他却也是最为感性之人。
荇吾峰哪处鸟窝里砸碎了一个鸟蛋,哪处地苗又被黄鼠折断,干奄枯死,都能让他涕泗横流,共情不已。
而他的泪腺又与荇吾峰上的行雨时令息息相关,他要一感性,掉出一两滴泪水,那整个荇吾峰就要遭殃,发大洪水。
现在正是插秧季节,若是他的泪水将这些良田都淹没了,来年哪来的粮食救济赈灾,那他这享乐仙尊的乐善好施的名号也可以直接丢掉了。
斜阳半掩山头,旭辉收拢天际。
这个时候的稻田蚊虫猛兽繁多。庄稼汗们常年在天地里风吹日晒,裸漏在外的皮肤早就刀枪不入。
蚊虫们也不屑吸食那些庄稼汗们的血,它们喜欢叮咬细皮嫩肉,光滑柔腻的皮肤,而徐钺籍便成了它们众矢之的。
日头刚落,徐钺籍便感觉到手臂小腿上的皮肤传来阵阵刺痛感,那些蚊虫总是不愿其烦地上前吸食鲜血。徐钺籍不耐地用手驱赶,可是收效甚微。
不一会儿,他裸漏在外白皙的皮肤上就落了好几处红包,噬痒难耐,可他手上尽是些泥污,也不能拍打驱逐那些蚊虫。
那些蚊虫好像是知道徐钺籍的掣肘,更加兴奋,行为愈加放肆,嗡嗡地在徐钺籍耳边狂舞,试图寻找下口之处。
徐钺籍从水田间抬起头,用手挥赶那些恼人的蚊虫,扭头看了看他身后剩下未插秧地,仅剩一块石案板大小。
他轻轻叹了口气,不多了,再坚持坚持吧,快结束了……
享乐仙尊已经插完那边田头,正站在岸上整理裤腿上的泥泞,看到徐钺籍还在努力俯身插秧时,一脸淫笑道:“仙侄加油!为兄在岸上等你哟。”
沈文璟刚从三垣上回来,来到荇吾峰。
今日天魔泣血的狩藏印已经下发到沈文璟手里,他需从享乐仙尊手上拿到封玺,接替任务。
天魔泣血乃是上古时期仙魔大战时留下的毒株,也是唯一一个超乎三界之外的邪物。它的存在,无异于是在每位修道之人头上高高悬起的一把利剑,时刻惊醒着,三界永远还没有到安稳的地步。
天魔泣血每隔三年都需一名仙人于望仙山上用灵力去封印它,上一任封印者是享乐仙尊,封玺还在他手上。
天魔泣血,顾名思义,就是神魔混战实,魔族掩埋在人间的邪器,这里面装满了各种邪魔怨气,凶残妖兽。
当年仙魔混战之时,魔界背信弃义,狡诈恶滑,将之投入到大战之中,凡是惨死的凶兽猛灵,全都被收进此物之中,怨气交杂混乱,最终形成了这样一个魔物。
神魔一役后,魔界被迫同神界签订契约,千年不得在进攻人神二界。
魔界首领假装同意,但是却在将走之际,把这个充满邪怨的天魔泣血丢尽凡间。人神皆恐,但却无法销毁,最终只能将其封印,仙界仙尊三年一封,轮番狩藏。
这天魔泣血暴动之时,魔力强悍无比,无数仙尊长老死在它手中,所以这天魔泣血的狩藏印下发到任何一位仙尊手上,都是让人闻之色变。
沈文璟早在之前带弟子历练之时,便收到烽銮告知,下一任狩藏者任务轮到他,现在狩藏印下发给他,心中无半点波澜。
白日沈文璟在三垣上处理门派纷争之时,又一次接到通知,看来是距离去望仙山时日不远了。
享乐仙尊站在田边拍腿踢裤,将身上的泥土尽数抖落,抬头便看到沈文璟迎风走来,广袖流云,衣袂翩翩。
享乐仙尊斜觑一眼徐钺籍,小伙子还在弯腰插秧,好像憋着最后一道劲要将他身后的秧田全部插完。
好小子,别抬头!
享乐仙尊连忙上前迎了沈文璟几步,他也不知道刚刚那话沈文璟听到几分,但无论怎么说,从眼下光景来看,那句话分明是在坐享其成,压榨幼年劳动力!
享乐仙尊暗忖道:“既然都压榨了,那也一定要压榨到底!”
徐钺籍一旦看到沈文璟,那就是饿狼看到兔子,豺豹看到麋鹿,一双眼睛恨不得黏在沈文璟身上。
要是这时让徐钺籍发现沈文璟过来了,那肯定二话不说,扔了秧苗要扑到到沈文璟身上了。
到时候剩下一点秧苗谁种?留给他种?绝对不可能!
现在徐钺籍头上戴着一只斗笠,暗尘的斗笠将他整个人都藏在里面,前面又有秧苗挡住,料沈文璟也不能看出那是他师弟。
享乐仙尊随手罩下一层隔音符,隔绝了他和沈文璟的谈话声音。
享乐仙尊嬉皮笑脸,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气势,嬉笑道:“文璟怎么来了?哎哟哟,今儿这晚风正好,把我们最敬爱的苍翎仙尊都给吹过来喽。”
“我来取天魔封玺,”沈文璟对享乐仙尊的嬉皮习以为常,没理会他那俊巧的话术。
“封玺?!”享乐仙尊蓦然惊道,说话声音都变了个调,“这次轮到你了?!”
这也难怪享乐仙尊一惊一乍,他身为上一任狩藏者,见识过那天魔泣血的威力,而这一旦被这魔血伤到,那伤口极难愈合,他被那魔血生生脆断了两根肋骨,现在一大声喧哗还有些刺痛。
“嗯。”沈文璟只是简单地回应。
享乐仙尊见他平静地神情,也不作多解释,他挥袖一抬,一块玲珑百拓玺便浮于空中。
那块封玺乃是蛊雕头上长角所炼化成,晶莹剔透,周身如旋螺般攀岩直上,光滑平整,顶部坠有五彩流穗,穗花轻浮,在空中缓缓绽开一朵流光彩绘。
沈文璟抬手从底端接过,随后翻掌,将玲珑百拓玺收于苍玉指环内。
“天魔泣血可不是闹着玩的,此次前去,你可一定要万分小心。”享乐仙尊还是不放心地嘱托道。
“嗯,”沈文璟轻轻摩挲指环,淡声道,“我定会多加小心。”
“等会儿,”享乐仙尊突然想到什么,他挥袖一甩,一个金辉小药瓶浮于空中,“这个你拿着。”
享乐仙尊解释道:“这是苍玉引,只能在情况急为紧迫,万不得已之时,才能吃上一颗,这颗药丸便会吊着你的心智神识,让你熬过一劫。但你要知道,我强调了,除非到了万不得已之时,这药性情猛烈,副作用有超乎想象的危险,所以一定要慎重!”
沈文璟接过那个小金瓶,道:“多谢。”
享乐仙尊偷朝徐钺籍那边看了两眼,发现徐钺籍身后只剩下窗榻般大小的秧田了,暗忖道:“小伙子身体就是好,弯了这么长时间的腰也不累。”
随即他敛了神色,问道:“那小钺呢?你这一走三年,他怎么办?”
沈文璟平静无波的眸子在听到小钺后有了点波动,摩擦指环的动作蓦然停顿。
随后他将眸光移向远处那片秧田,只能看到一个蓑帽在青绿秧田里攒动,水田里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波动,永不消弭。
沈文璟微微垂目,声音消散在晚间凉风之中:“不日昆仑山便开放弟子入学,届时让他跟着津铭兄一同前往昆仑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