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将他送去昆仑山?”享乐仙尊惊奇地问道,“凭这小钺的实力,他用得着去昆仑山吗?”
每年三垣上合格的弟子都会被送去昆仑山上进行为期三年的修行,但大多数都是远修峰弟子被送过去修行,铭垣峰一向弟子无几,可以忽略不计;荇吾峰上弟子多为农户出生,本不是来特意修仙的,所以每年荇吾峰上弟子也只有寥寥数人。
其他仙派的适龄弟子在这个阶段也会被送去历练,所以每年上昆仑上的弟子人数还是十分可观。
“历练一番,”沈文璟淡淡道,“我闭关三年,他一个人待在铭垣峰总归不妥。”
享乐仙尊咂舌道:“也是。”
徐钺籍的秧地终于插完了,手上还剩下最后一小撮秧苗,他将秧苗拢在一齐,顺着田埂处横插直下。
嫩绿的秧苗根茎浸入到泥泞的湿土,柔柔地舒展开了身子,在水田溅起阵阵波澜,荡起田面水黾虫,倏忽一下钻进稻田深处。
细长的小腿边萦绕的蚊虫还在蠢蠢欲动,企图寻找机会进行下一次的进攻,但随着一只修长的手挥过来打乱它们的节奏后,宣告失败。
徐钺籍抬起手肘,顺着腕力将头上的蓑帽扶正,长时间的弯腰俯身,猛得直起来,腰间发出清脆一声咯噔响,酸痛感顿时消减不少。
徐钺籍正待抬腿走出泥田,余光顺着蓑帽檐看到远处岸上立于一道清隽高挑的身影。
徐钺籍顿时喜形于色,赶忙走出水田,大步跨前喊道:“师兄!师兄!”
沈文璟看到那道人影挥舞着手臂,蓑帽扣在顶上,一身短褐,双手双脚都沾满泥土,可一双眸子却如晨星般明亮耀目,少年清爽飒意铺面满怀地涌过来,如入夏第一缕凉风狡黠地奔向他。
“师兄!”转眼间那位少年便奔向眼前,眸光晶亮。
享乐仙尊看了看那快稻田,没有半点空隙,插地十分漂亮,心里暗喜,才暗自收回了隔音符。
徐钺籍这次倒没有一下子扑进沈文璟的怀里,他自知身上泥土附身,脏兮兮地,不能沾染上师兄的袖袍。
“慢些跑,”沈文璟无奈地说。但看着徐钺籍像兔子一样蹦跶过来,唇角已经虚虚勾起一个弧度。
享乐仙尊暗叹道,也就只有这孩子能让沈文璟那张万年冷淡的脸上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刚刚跑得太快,头顶上的蓑帽随风飘向颈后,只有一串绳子虚虚地挂在前胸,徐钺籍又抬手扶好帽子,笑问道:“师兄,你怎么来了?”
“来找享乐拿样东西。”沈文璟温声道,“今日一直在荇吾峰上吗?”
“是啊,师兄”徐钺籍抬手往身后一指,“这片田都是我插好的,享乐仙尊今日教会我怎么插秧。”
随后他狡黠一笑,“我现在越插越好,秧苗插进去后根根笔挺,根本不会倒。”
徐钺籍少年心性,骨子里还是贪玩,做什么事情总是藏着三分胜负欲,对所有事情都充满好奇心,动手能力强,插秧这种没什么技巧的农事也能被他玩出几分趣意。
“哎呦喂,我的小仙侄,”享乐仙尊在旁边夸张称赞道,“真棒,咱铭垣峰上就是人才辈出,秧插的这么好,明日也要来哟。”
“得了吧师叔,你才插多少,当康从峰上下来后你就开始偷懒,别以为我不知道。”
“此话怎讲,我那是合理休憩,人老了腿脚不中用,总是要多歇歇。”
“腿脚不行跟你插秧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用脚插。”
徐钺籍便不想跟享乐仙尊争论这些了,他转身看向师兄,眼睛里藏着委屈:“师兄,田里蚊虫嘴可毒了,你看。”
他抬起手腕,将手臂举到沈文璟面前:“这全是那些蚊虫咬的包。”
沈文璟抬目看了过去,少年白嫩的手臂沾上星星点点地泥土,但更为显眼的是那大小不一的红包,错落在手臂上。
少年皮肤娇嫩,手指轻轻一捏便能捏出几道红痕,更别说蚊虫叮咬后出现的红包,在那白晃的手臂上极为刺眼。
沈文璟微微蹙眉,伸出细长的手指捏住徐钺籍的手臂,大拇指轻轻在一处红包上按压,指尖涌上灵力,两秒之后,那处红包便消失不见。
徐钺籍就等着他师兄这两下呢,灵力划过之处,叮咬后的涨痒感也消失不见了,师兄清清凉凉的五指握在他胳膊上,别提有多舒服。
忙活了一天的农户们此时都已经从田里归来,顺着田埂上的隆坡往下走。这些荇吾峰弟子大多性格粗犷,朴实真诚,与享乐仙尊的关系不像是师徒,倒更像是邻里。
享乐仙尊性格大大咧咧,不拘小节,许多人第一眼见到他时,都不相信他是那民间供奉的五尺神尊,在人们印象中,享乐仙尊应是长着秃顶长眉,壮实浑厚之人,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年轻的一位上神。
但这样也更好相处,享乐仙尊也从来不会端着架子,不似别派长老那般高高在上。
他喜欢骑着乘黄在荇吾峰上下游荡,看着弟子们种植作物,浇灌除草。遇到疑难杂题时,他就会下来指点两下,再从人家地里顺走两根黄瓜,拿走一颗番茄,作为回报。
弟子当然不吝啬于这些东西,每次要从地里多摘几根给他时,转身便瞧不见享乐仙尊的身影。
荇吾峰弟子们三三两两结群往山下走,大都是些膀大腰圆的汉子,泥泞的小腿壮实紧硕,赤足踩在青石路上,留下一串串脚印。
他们边走边相互交流着农实节令,庄稼长势,个个怡然自得,悠闲自在。
待走到享乐仙尊跟前,他们健硕地跟享乐仙尊打招呼:“师尊好!”
享乐仙尊也对他们挥挥手,笑脸相迎:“欸,好,今天田里秧都插上了吗?”
“都插上了,这不还有时间,俺们还去了后菜园摘了几个瓜果,回去当菜炒了。”
“师尊,你的秧田插完了吗?没插完明儿俺们帮你插,俺们农家出生,干活利索,你别不好意思喊,有需要尽管叫俺们来。”
“欸,真是为师的好徒儿。”享乐仙尊听到这番话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也更加灿烂。
“来,师尊,这是俺们自家种的果子,洗洗当水果吃。”那农户十分大方,掀起手中竹编篮子上头的盖布,拿出刚摘的瓜果蔬菜,硬要享乐仙尊出手接着。
“这太不好意思了,”享乐仙尊嘴上说着不好不好,但伸出的手却勤快无比,拿过一根粗壮的黄瓜和新鲜的番茄,“哎呦这瓜,刺都结实着,吃起来肯定水润,多谢啊。”
那农人一把抓出三四根黄瓜,指缝中还夹着几颗拳头大小的番茄,看享乐仙尊只拿那俩,眉头皱得能夹起苍蝇了。
见享乐仙尊不好接,他拽起竹编筐上的盖布,将手上的瓜果一股脑都放进去,而后递进享乐仙尊的怀里:“别小家子气,都拿着。”
农家人本分淳朴,连带徐钺籍也分得一根带刺的黄瓜。
苍翎仙尊在他们心中就是神帝一般存在,修行到这阶段的神人早就辟谷,他们便不敢多加冒犯,行过一礼后便离去。
农户们走远几步,爽朗的谈笑声又溢出来,回荡在山谷之间,久久不散。望着那几道悠闲远去的背影,沈文璟淡然的眸子里掩去了几分情绪。
沈文璟眼中翻涌的情绪瞬间被清冷覆盖,可徐钺籍还是攥住了那一缕不易察觉的变化,他仰起头,目光寻上那修长的身影,温和的夕阳将师兄整个身子都包裹起来,逆光而向,师兄脸上看不真切。
他突然明白,清冷矜贵的仙人并不完美无缺,他也有同常人一样的情绪,不想身上背负那沉重的担子,也想让自己在剑弩贲张的日子里偷两分闲,肩膀上天下道义能够消下几分,不至于把他压得喘不过气。
徐钺籍看着眼前掩藏几分落寞的师兄,眸光里的星亮更加坚定几分,他要快点长大,与师兄齐肩,分担师兄身上繁杂的重担。等他长大后,师兄是不是就能轻松了呢?
徐钺籍手掌不由攥紧了几分力道,直到黄瓜的清凉传入手心,嫩刺扎向指尖,留下刺痕,他才蓦然惊醒,连忙放下了力道。
沈文璟垂眼看向徐钺籍:“回去吗?”
徐钺籍脸上重新印上笑容,他向师兄举了举双手,示意了一下,“师兄,等我一会儿哦。”
他去山泉下清洗干净身上的泥土,将早上穿过来的雪津长袍换上。
刚脱下来的那件麻衣还是享乐仙尊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陈年旧衣,找出来的时候还散发着一股子霉味。
但他却装作一脸痛心,睁着眼睛说瞎话:“这可是我珍藏多年的宝衣,放这么多年都舍不得穿一下,今天就勉为其难地借给你吧。”
徐钺籍眼角抽搐两下,但还是接过了它,他自诩不是什么矜贵的人,上山下地穿什么都无所谓。
享乐仙尊也知道,只是存心想逗逗这娃娃。看他还是接了过去,不再逗他,懒洋洋地伸手施了道法术,将那件麻衣变回本来的模样,至少衣服上的陈年腐味没有了。
徐钺籍将刚刚那农人给的黄瓜也洗了两遍,才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到沈文璟身边:“师兄,我们回去吧。”
他们向享乐仙尊告过别,转身回往铭垣峰。
一路上徐钺籍咬着清脆的黄瓜,步子轻快地跟在沈文璟身边,时而在左侧,时而在右侧,围绕着沈文璟讲些荇吾峰上趣事,清亮的少年音回响在耳畔,如同秋日蝉鸣。
黄瓜的清甜环绕在他们身侧,空中都回荡着夏日清爽,仿佛置身于无限清凉的夏日归园景之中。
这次上峰,总归不会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