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后,远修峰后山传来一阵红光,茵曼山头,久久盘旋不散,弟子们心有所感,丹炽师尊终于要出关了。
“呼——”
柳津铭稳定了体内最后一丝灵息,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了一双炽目。
他轻抬手指,活动了一下指关节,而后聚起一道火灵,倏然打向远处山石——
轰——
高大坚硬的山石如草芥石末般瞬间灰飞烟灭,可见那一指灵力到底有多么强悍。
柳津铭看着那道碎石,他可以明显感受到体内灵气要比闭关之前更加浓郁,浑身好似充满精力,刚刚那一指威力打出了远超他之前的神力。
此次闭关修炼确实让他修为大增,只是……
只是相对于那个人……还是太弱……
柳津铭无奈苦笑,明明都已经那么认真地追赶了,还是追不上那个人……
那人……到底有多强?!!
柳津铭抛开杂念,收回手指覆于身后,敛眸将眼中缱绻旖旎尽数收好,起身下山。
沈文璟正于三垣与众长老们处理凡事要务,商讨该由哪位仙尊带领弟子下山历练。
沈文璟向来不喜这些听这些长老们吹捧谈天,每位长老说半句话就要引经据典,斟字酌句,听起来晦涩难懂,佶屈聱牙。
多数沈文璟都是闭口不言,冷淡地坐于上座,手中捧杯细茶,敛眸听着那些长老们长嘘短叹,各抒己见。
正当长老们谈得火热之时,殿外传来一阵红光,众人便料到应是丹炽长老出关了,捋了捋下颌羊角胡须,扯了扯长袍衣袖,正色等待柳津铭入殿。
“津铭,闭关回来了。”
“恭喜啊津铭兄。”
“恭喜丹炽仙尊。”
……
周遭喧闹声瞬间转化为恭迎道贺声,如今皞峪仙尊将三垣全权交由柳津铭掌管,下山寻仙游鹤去了。柳津铭成了三垣掌门人,众人对他的态度都恭敬了几分。
柳津铭信步走上殿阶,对众人道:“多谢诸位。”
沈文璟见柳津铭上来了,也只是抬抬眼皮,淡声道:“恭喜。”
“你我二人不必如此生分。”柳津铭温声道。
待众人商榷三垣往后几日重要事项之后,乌压压一众人才退处大殿。
沈文璟放下茶盏,也将出去之时,柳津铭喊住了他:“文璟。”
“何事?”沈文璟顿住脚步,等他说完 。
“我来时碰到享乐仙尊,”柳津铭道,“他说你收到了天魔泣血的狩藏印,难道你要去望仙山封印三年吗?”
“嗯。”
“上次我问你昆仑山修行之事,你让钺籍一同前去,是不是因为你收到了这个,不愿钺籍一个人留在铭垣峰上?”
“嗯,”沈文璟淡如云雾的眸光透过殿外远山看向铭垣峰,“津铭兄,钺籍上昆仑山,还多由你照看两分。”
“放心吧,”柳津铭保证道,“钺籍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于我而言也是半个师弟,我一定多加照看。”
“如此多谢。”
柳津铭与沈文璟相识十年有余。
十年前那个少年眉眼冷淡,独立于浊世,不染片身尘埃,十年后亦是如此。
柳津铭透过眼前这道欣长的身影,好像又看到当年那个矜贵清冷的少年,内敛而又坚定。
折花会上轻而易举博得头筹,成绩与自己并列第一……
不,也可能……是沈文璟根本没有发挥出全部实力。
他并不想成为众人目光积聚的中心焦点,但纵使收了几分灵力,他还是能从当年那批求仙者中脱颖而出。
柳津铭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沈文璟的场景。
桃花树下,少年折花。
明明在简单不过的一个抬手动作,但沈文璟做出来好像就多了几分气定神闲,好似袖间拂过一缕春风,漫天的花香都氤氲在他身前。
经垂下的一段花枝,轻身吻上那少年柔嫩细腻的脸颊,连花儿都舍不得将用力。
那副画面印在柳津铭脑海里,久久不散。
事后时时回想起来,他都感觉自己像是中魔了一般,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如画般的少年。
柳家乃是世家大族,柳津铭又是含着金汤勺出声的贵气少爷,从小到大身后有着无数人追捧他。
他自己也有非同一般的实力,从小慧根聪实,过目不忘,让家族长老们刮目相看。
所以柳津铭生得一身傲气,从来不会主动结交朋友,都是别人来巴结他。
可那次却是他先开了口。
柳津铭不懂人情世故,左右逢源,他只能干巴巴地对着那折花少年道:“仙友好。”
轻音波动,惊扰了几片花瓣,纷纷扬扬洒落下来,缱绻地流连在沈文璟肩膀上,沾染一身清香。
沈文璟将眸子从花树上淡淡移开,落到柳津铭身上,清泉般冷冽的嗓音在柳津铭身前响起:“你好。”
至此,他们相识。
沈文璟永远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好像天生就生得薄情寡淡,一双冷眸似寒天苦水,不参杂半分情绪,公事公办的态度,从来不会投入过多感情,亦或许他不知道情为何物。
即便柳津铭自诩他与沈文璟相识数年,是最熟悉沈文璟的人,可有些时候,他还是看不懂沈文璟。
抑或是,沈文璟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展示过真正的自己。
柳津铭想到天魔泣血的威力,蹙眉抿唇,虽说沈文璟灵力强悍,法力无边,可天魔泣血实在不容小觑,古往今来太多血例摆在眼前,这让他又为沈文璟扯出一份担忧。
柳津铭还是忍不住叮嘱道:“天魔泣血魔威不小,多少长老仙尊们都因为它而死于非命。它邪神诡异,千变万化,享乐仙尊为封住它,也是吃尽了苦头。”
“天魔泣血非同寻往,这件差事放在任何一个仙尊身上,都不可轻视。此次你前去望仙山,定要多加小心啊。”
“嗯。”
柳津铭又对沈文璟说了不少古今密闻,皆是关于那些先辈祖先们如何化解魔血之灾,而后又是如何封印住它的,这些案列一定程度上也能帮助稳住心弦。
但一想到这背后一条血淋淋的真相后,又让人不寒而栗——
既然有记载的仙尊长老们能全身而退,那么那些没有记载的仙尊长老们呢?
全都惨死于望仙山天魔泣血台上……
等沈文璟真正走出大殿时,夜幕已然笼罩长空。
淅淅沥沥的斜雨不知何时从天上滴落,洒下万点琼瑶;檐廊阵阵滴雨声,汇成一小股水流,积聚成洼,不知名地草虫在水面上如履平地,又或是被淫雨惊扰,刷地一下溜进树丛,不见踪影。
青山阴雨落,步依待人归。
只见青石长阶之下,立于一人,手持瑶伞,足踩雨雾,孑立于清雨之中。
是徐钺籍。
少年一身青衣覆身,墨发束于顶上,一支青玉簪子横入,一身行头与身后青山渌水相衬。剑眉星目,银润如玉的面容挂着浅浅弧度。
在看到沈文璟出来后,少年嘴角的笑意更甚,明朗的笑容让这天地也为之明亮几分。
徐钺籍三步并作两步走上青石阶,油纸伞上的雨点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清浅的弧度,与斜雨混作一团,滴落至石阶上。
不过此时谁都没在意。
沈文璟见少年青袍下身已经淋上了不少雨点,已然变成了深绿色,道:“雨天山路湿滑,下次别来送伞了。”
“师兄既然也说下雨了,那我就更得来了,”徐钺籍轻笑道,“我淋湿点衣角不打紧,师兄可不能被淋湿了。”
沈文璟心下一暖,抬手揉了揉徐钺籍的脑袋,眸间亮起星星暖意,“等很久了吗?”
“我也刚到。”徐钺籍享受着沈文璟的抚摸,像一只犬型仙兽般歪头蹭了蹭师兄的手心。
柳津铭从殿内走出来,便看见了这一幕。
又是托徐钺籍的福,柳津铭看到沈文璟眸底映衬着温柔,那是在他面前从未有过的。
想到这,柳津铭覆于身后的手掌不自觉地攥紧几分。
但他身为一尊之长,不能同小辈计较这些。
柳津铭隐去眸底沉色,抬步上前,道:“钺籍来了。”
沈文璟眸间恢复成往日的平静,白皙修长的手从徐钺籍头上拿下来,想背于身后时,但被徐钺籍顺势攥住,捏在手心。
沈文璟想左右无旁人,柳津铭也不算外人,便没抽出手掌,随徐钺籍去了。
徐钺籍握住了师兄细瘦温润的手,心里一阵满足,回答柳津铭的声音也比往日真诚几分:“柳师兄好。”
“近日功课做得如何,”柳津铭问道,“听本峰弟子说,他们这次下山历练,可算见识到铭垣峰小师叔的实力,破案功劳数你最大。就连凌霄这次回来向我复命之时,也不望赞你两句。他可一向公事公办,不带私人感情。”
“也没有多厉害,”徐钺籍道,“我只是跟在师兄身后帮了点小忙。”
沈文璟唇角微挑,不置可否。
“你的实力毋庸置疑,”柳津铭笑道,“虽说凭你现在的灵根慧力,上昆仑山确实有些画蛇添足。但昆仑山上毕竟也有不少经典咒集,名家法典,你多去看看也有益无弊。过几天上了昆仑山,我再为你挑……”
“什么?!”徐钺籍听到柳津铭说的那些话,蓦然睁大了双眼,不礼貌地打断了柳津铭说的话,“什么上昆仑山?!”
他根本就没打算去过……
徐钺籍的手不由自主地捏紧,沈文璟白皙的手指被他攥紧,泛出阵阵苍白。
徐钺籍抬头看向沈文璟,眼中全是震惊:“师兄……?”
师兄听到这话居然没有反驳?!
“钺籍不知道这件事?”柳津铭峰眉微挑,惊道,“文璟,你没告诉他吗?”
沈文璟手心微微刺痛,但眉间毫无半点蹙色。
他低头看着徐钺籍像受惊的小鹿一般,眼睛里藏着不敢置信,才微微蹙眉,声音里流露出藏不住的低沉:“……嗯,还没有告诉他。”
“那这……”柳津铭有些心虚,“我这一时说漏嘴了,抱歉……”
“无妨……”沈文璟错开了徐钺籍的眸光,淡然道,“本来也是打算今晚告诉他的……”
徐钺籍眼睛在听到沈文璟这句话时睁到极致,师兄没有反驳柳津铭,而是顺着他的话往下……
为什么?!!师兄为什么想把他送走?!!
一走就是三年……?
柳津铭好像知道事情不太对,他亡羊补牢般说道:“钺籍啊,文璟都是为你着想,他只是想锻炼你,培养你。而且送你上昆仑山也有他自己的理由,等你上山后,他就要去……”
“津铭——”沈文璟冷声打断他,而后接过徐钺籍手中的油纸伞,“时辰不早,我们先回去了。”
说完沈文璟撑开油纸伞,斜在徐钺籍头顶,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缓声道:“走罢。”
这显然是对徐钺籍说的。
徐钺籍还未从那道惊骇的消息中回过神,身子已经不由自主地跟在沈文璟身侧,乖乖地倚靠在师兄身旁。
他根本就不知道‘忤逆师兄’四字如何写。
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并入雨幕,徐徐下山。
青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却再也不似徐钺籍来时那般下得轻快,他只感觉那一滴滴水珠滴在油纸伞上,一声接着一声,沉闷不堪。
远处峰头被一片片云雾笼罩,看不清真实真切的模样。
一路上沈文璟没有出声。
他没有为送徐钺籍去昆仑山一事做出任何辩解,就像这惊雷闷热的雨滴,劈里啪啦地打在石阶上,却道不出任何解人愁绪的话。
徐钺籍攥着师兄冰冷的袍袖,抬头望着那个在这茫茫雨雾中,为他开辟一小片遮荫庇护的清冷仙人。
黑暗已经将师兄的脸颊笼盖住,他只能看到师兄清晰的下颌线和一小片白皙修长的脖颈,脖颈下则被仙人一丝不苟的白袍衣襟遮蔽住,清心又禁欲。
师兄怕黑,这是他小时候就知道的。
所以即便他自己被雨水津湿了衣袍,青石阶被雨水沾湿,滑腻不堪不好走,他也要登上远修峰来接师兄。
师兄一个人在夜幕之中不敢走山路,他是知道的。
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师兄突然要送他去昆仑山?
三年……
三年不能呆在师兄身边……
徐钺籍又抬头看着顶上那把斜伞,他这边包裹地严严实实,头顶之上橙黄一片。
但师兄那边却能看到一半夜穹,想也不用想,师兄那边的肩膀肯定已经被津湿一片。
“师兄……”
“嗯?”
徐钺籍到口的埋怨、质问、不解全在师兄简简单单一个字的回应中瓦解,他只能轻声道:“伞斜了……”
“没有。”
“师兄……”为什么要送我去昆仑山?
沈文璟停下了步子,徐钺籍看着身侧停下来的身影,也停下了脚步。
夜色静谧,雨水如珍珠般滴落至伞面,大珠小珠落玉盘。
但谁也没再开口。
直至雨声渐小,震耳欲聋的水击伞面的声势渐去,沈文璟薄凉的唇瓣微张,清泉般嗓音打破了这一刻的静谧:“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送你去昆仑山。”
“……”徐钺籍咬着下唇,道,“……是。”
“我不知道为什么师兄想让我去昆仑山?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徐钺籍焦急道,“师兄,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吗?我改,我改好不好……”
沈文璟清凉的声音响起:“不,你很好,只是……昆仑山,你一定要去。”
“可是!”徐钺籍猛然激动,随后感觉到自己太过莽撞,怕惊到师兄,而后放小了音量,“可是……我不想去什么昆仑山,我一点也不愿意去,我只想……只想一直待在师兄身边!”
“钺籍,这由不得你——”沈文璟的淡然终于再此刻有了点波动,“钺籍,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要由着你,比如这件事——你就必须要去。”
“让你去昆仑山,也是为了锻炼你,每派弟子在适龄后都需去昆仑山修行三年,即使你灵力再过强悍,这也是规矩。”
“昆仑山之行乃是每位三垣弟子必经之行,送你去那里,本身便是为你着想。昆仑山上宝器神籍数不胜数,你能从那里找到一把真真正正属于你自己的神兵利器。”
“待修满三年,师兄亲自上山接你回你。”
“可是……”徐钺籍还是心有不甘,“师兄只是因为这些才让我去昆仑山的吗?”
沈文璟道:“没错。”
他不想让徐钺籍知道他将要去封印天魔泣血,狩藏天魔泣血藏有太多未知的危险,哪怕走错一步,就将万劫不复。
在没有将事情完成之前,他不想让徐钺籍整日为他提心吊胆,沈文璟宁愿所有事情都自己全都扛下来。
“三年内我将闭关修行,”沈文璟的声音好像要被雾吹散了,他淡淡道,“三年后再相见之时,你会变成一个不一样的,全新的自己。”
“而我,还是我,还是你的师兄。我不会变,我会一直等你回来……”
徐钺籍没有出声,保持缄默。
山间的雨声好像越来越小,再不似刚刚那般嘈杂急令,沈文璟柔声道:“继续走吧……”
沈文璟伸手揽过少年的肩膀,携带着少年一同有走进雨幕之中,只不过这次的雨,已经由急躁转化为温润,细细浇灌山间每一处青石花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