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圣殿内——
沈文璟掐指算算时间,过两日便是徐钺籍上昆仑山之日。
虽说徐钺籍现在不情愿上昆仑山,但铭垣峰毕竟不比昆仑山,昆仑山各种神器法宝数不胜数,仙修兵咒藏书无尽,这对于吧任何一个少年来说,都有着无尽的吸引力。
他相信徐钺籍到了昆仑山,也会像在铭垣峰上一般如鱼得水,毕竟徐钺籍天生就是一副讨人欢喜的模样,性格又十分坦荡稳重,这样的一个男孩子,最好和人相处。
等到徐钺籍上山后,说不定很快就会忘记他当初不愿上山的理由,可能到时候还会在夜里吐槽自己两句,为什么当时不早点来昆仑山……
沈文璟想到这,心里不知为何泛起一股失落。
可……为何会有失落感?
沈文璟想不明白,索性便不想,将这股失落感归结于近日睡眠不佳。
沈文璟一连数日没有好好休息,三圣殿被罴九照看的很好,各种古书天机无一损害。沈文璟告诉它任务完成之时,它还依依不舍地用头蹭了蹭沈文璟的手掌心,才返回大泽。
可罴九毕竟不能替沈文璟完成所有事情,修纂古书文集这些任务,还得沈文璟一手把控。
这几个月下山以来,繁忙的任务积压在一起,就等这几天处理完。
天魔泣血的召唤感越来越强,可能再过几天,或者几个时辰,当天魔泣血的邪气缠住沈文璟心房之时,他便必须立即前往望仙山。
三圣殿外已被夜幕笼罩,沈文璟仰头看向穹顶,漫天星辰都错落在天穹上,连缀成数不尽的飒意爽朗,明夜如有光,万物皆星辰。
沈文璟第一次想早点回峰,去看看那个明亮少年,同他促膝长谈。
兄长的责任让沈文璟时刻警醒自己,他不能放任徐钺籍肆意玩闹,也不能将他困在自己的管教之中。
少年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就如崖边翱鹰,想要无拘无束,但却需要一根无形却能牵制他的缰绳——
而沈文璟,便是那根看不见摸不着的绳子。
他放下手里的古卷,起身将走之时,心口倏然传来一阵剧痛,如万千根银针狠狠穿透他的心脏,乱搅一气。
沈文璟五指捏住左胸,修长的十指被攥得泛白。
痛……
沈文璟英气的眉头狠狠拧成一道眉峰,眼前案几熏炉全然模糊一片,任沈文璟再怎么睁大眼睛,也看不清楚。
他的脑海里只闪过一个念头:“天魔泣血的邪气怎会如此之快?!可现在还没到钺籍上山的日子……”
怎么办……
又要叫小师弟失望了……
可没等沈文璟再多想,新一轮邪气的鞭笞随后到来。
天魔泣血的邪气在他体内一通乱搅,痛感随即传入四肢百骸,沈文璟闷声忍下,飞快地点了几处穴道,封住灵识,暂时遏制住邪气。
时不待人,狩藏者这边邪气四溢,想必望仙山那定是魔气猖狂,他必须即刻动身前去!
沈文璟强忍着钻心的疼痛,在心里对徐钺籍暗声道歉,随后抬手祭出一道仙灵界。
青白细长的手指微微颤抖,不知是体内邪气猖獗所致,还是对师弟的愧疚……
待界门大开后,那道修长清冷的身影携着一角清风,飞身前往望仙山。
天幸门——
当日三垣上十二三岁的弟子在天幸门前集结完毕,乌泱一片,身着各色校服,排列整齐有序,等待丹炽仙尊带领他们前往昆仑山。
各个长老仙尊们都集结于此,弟子上昆仑山修行乃为大事,长老们在队伍中来回穿行,就是想要多嘱托几句。
弟子们一去就是三年,三年荏苒,光阴似箭,长老们都对自己的弟子怀揣希冀,抱有重托,希望他们都能成才卓越。
此次上山由远修峰仙尊柳津铭带队,所以远修峰弟子阵型倒略显轻松,反观其他峰弟子,队内弥漫着一股悲伤低迷之意。
只是天幸门最东侧不起眼的小角落中,独站一人——徐钺籍。
少年一个人站在角落,赍旅轻甲覆于肩头,银盔如辉,在那道笔挺的身躯上服帖着,小半张脸被霜白头盔遮蔽,只留下小片阴影,叫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但从那紧抿的薄唇上来看,少年此时的心情并不太好。
周边皆是叮嘱喧闹之声,那些师尊们说出的话,句句饱含对徒儿的殷期盼,徒儿们相互应喝,一双双明亮如雪的大眼睛全然肃穆,对师尊的教诲牢记于心,一派师殷徒恭之景。
只是这些全都与徐钺籍没有关系。
空筥仙尊早已仙逝,而师兄……
苍翎仙尊没来。
雾龛掩罩山色,黎明划过破晓之时,徐钺籍立于行止殿前,如上次等待师兄带他下山一般。
他以为这次也能等到师兄打开那道殿门,看到他身上被自己故意穿歪斜的袍甲,无奈地用手点点他的鼻梁。
而后修长的五指会轻柔地穿过他的臂缚,将他身上的轻甲重新缚好,发间的玉冠重新戴好,揽过他的肩膀,踏着一路清露寒霜,抚手掠过万千风月。
他以为这次也能等到师兄清凉细致的叮嘱。
自那一夜后,他和师兄碰面说话的机会就少了很多。今天是他将去昆仑山的日子,他希望师兄能够将时间留给他。
上次下山时师兄给他的俍羽夹还一直夹在耳尖上,凉风阵阵吹拂,俍羽夹上的珠坠轻轻晃动,存在感分明。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在俍羽夹上,留下点点璀光,更映得人杰珠润。
只是他从破晓等到日升,从万籁俱静等到山间林啸,那扇厚重的殿门,始终都没有打开半道缝隙。
可是徐钺籍不死心,他的脚就像在青砖下生了细根,不愿向外挪动半步,他一双眸子紧紧盯着大殿,好像能透过那道扇门看清里面清睡着的人。
直到英招路过沈文璟寝殿,看到徐钺籍一直站在门外,狐疑地摸摸脑袋,走到他身边道:“钺籍,在这站着干什么,里面没人啊,沈仙尊已经好几日都没回来了。”
徐钺籍猛得睁大,眼睛干涩发疼,一股莫名的委屈从心田里涌出来,堵在嗓子眼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堵得生疼肿涨。
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几分,他敛眸看着殿外台阶下那一块青苔,眸子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师兄……最后一面也不想跟他见吗?
徐钺籍一言不发,一两滴泪水顺着瞳孔砸向青砖,在地上溅起两朵极小的水花。
而后徐钺籍用袖子在脸上猛地划拉一下,双目通红地深深看一眼面前的寝殿,转身离开。
“砰——”
徐钺籍感觉到背后突然撞上一个人,力道不小,徐钺籍在毫无防备之下,险些被撞倒。不过他回神后瞬间稳住身形,同时也伸手一把扶住身后那个人。
今天他身上穿的全是轻甲,身后人这一下撞上去,肯定要鼻青脸肿。
“哎呦……疼……”一道娇俏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
竟然是个女修?!
徐钺籍待她稳住身形后,立马把手缩回来。
她身穿赭红百褶如意裙,一张肉乎乎的笑脸白嫩如玉,被身上宣红袍服映得红扑扑的,软锦腰带上别了一道鸾玉,一看就是沧鸣派冶休长老的掌上明珠——叶明璇。
那个女孩一头撞上徐钺籍的轻甲,撞个头晕眼花,两个犄角辫在圆滚滚的脑袋上一翘一翘,像两个不着调的小丸子。
女孩肉乎乎的小手紧紧贴着额头,好像这样就能减轻几分疼痛,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蓄满泪水,但始终没有滴下来,可能是受家里人教诲过,女孩有泪不轻弹,所以泪水可怜兮兮地在眼眶里打着转。
女孩身后跟上来两个弟子,同样一身赭红明黎长袍,圆领窄袖,英姿飒爽,最神奇之处那两名弟子面貌竟惊人相似,宛如双子。
明堂正良的眉骨,狭长目润的眸子目光如炬,英气的笔锋以及锋利的下颌线,如天子身侧神童,正气堂堂。
但那两个人眼下只看得见小师妹眼框里明晃晃的眼泪,盛满正气的双眼此时全被心疼覆盖。
他们一左一右站在小师妹身侧,一个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帕,擦拭小师妹眼框里泪水。一个轻轻抬过小师妹小巧圆润的手,轻轻呼上口气,而后指尖聚灵,抚平那一小片青肿小包。
徐钺籍空手站在他们面前,倒有些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叶明璇倒也不是什么娇气的小姑娘,师兄们这般一照顾,她脸上的委屈一消而尽,纯真的笑容重新挂在嘴边。
两位师兄随后直起身子,面向徐钺籍。
他们看到徐钺籍伸手扶住小师妹,定是小师妹顽皮,撞到眼前人。
他们二人对徐钺籍拱手一礼,其中一人道:“在下沧鸣派弟子谢烬,小师妹顽劣,不小心撞上仙友,实在是抱歉,我这厢替小师妹赔个不是。”道歉这项业务他们已经无比熟练了……
那小女孩见师兄在赔礼道歉,只当是自己又闯祸了,连忙有模有样地拱手行礼,奶声奶气道:“哥哥对不起~”
徐钺籍本就没放在心上,又看他们温润有礼,便同样回礼道:“无妨,本不是什么大事。”
“在下沧鸣派弟子谢斓,”另一位红衣少年道,“不知仙友师从何派,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铭垣峰弟子徐钺籍。”
“徐钺籍?!”谢斓惊奇道,“就是那个半岁被空筥仙尊收为徒弟,三岁可颂诗经,五岁能为聚灵,七岁全然生魂,十岁赤手驱兽,如今十二岁,被奉为天才神童的——徐钺籍?!”
谢斓再一瞧面前这位少年,一身银盔轻甲,剑眉星目,眉宇凌然,光是独身站在一隅,身上的飒踏之气便掩饰不住,确实是好一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徐钺籍这个名字在三垣上可是如雷贯耳,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当年半岁被空筥仙尊收为徒弟,至今铭垣峰上除了苍翎仙尊,也就只有徐钺籍能常年住在上面了。
这样一想,这周围只有他一个人,也就不足为奇了。毕竟空筥仙尊一生都只收了两个徒弟,铭垣峰上也再也找不出第三个师兄弟陪徐钺籍上昆仑山了。
只是不知道这般重要的场合,苍翎仙尊怎么没到场来陪他师弟,按理来说,仙尊仙逝,那作为兄长,应当要替师傅照看师弟……
“不敢当,”徐钺籍被同龄人当面喊神童,有些不好意思,他岔开话题,“两位仙友也是要去昆仑山吗?”
“正是。”谢烬应声回答道,“我与谢斓一同上山修行。这是我们小师妹,她年龄尚小,本不该去,但师尊向来事务繁重,无法照看小师妹,见师妹跟我们亲近几分,上昆仑山也并无大碍,便也随她来了。”
说话间他又伸手将叶明璇衣襟扯正,理了理她贪玩跑散的头发,一双眸子里满是柔情。
叶明璇也乖乖随师兄整理,听到师兄说到她,便眉眼弯弯,唇角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一口整齐白亮的小贝齿露出来,对徐钺籍绽开一个单纯可爱的微笑。
谢斓简直就是一个妹控,看到自家师妹笑得一脸灿烂,不由得也咧嘴笑了起来,好像师妹的笑容十分具有感染力,惹得他也跟着发笑。
冶休长老站在不远处朝他们观望,刚刚那个不大不小的事故他也尽收眼底,小姑娘将要倒下的那一瞬间,他差点甩下手里的拂尘,飞奔前去救他女儿了。但又看到徐钺籍伸手扶住小璇,便松了口气。
又看到两位得意门生在小女儿身后,他便宽了心,甩了甩手中的拂尘,眉眼吊梢,又是一个风骨犹存、仙风道骨的沧鸣长老。
一个老傲娇。
叶明璇刚刚跑得太急,也是因为自家爹爹在远处向她招手,她一时兴奋,眼睛只顾看着爹爹了,没有发现在她侧前方还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此时事故处理好,小姑娘向徐钺籍挥挥手后,转个身边奔向她爹爹的方向。谢家二子见小师妹走了,便双手抱拳道:“仙友下次有缘再见。”说完便走向沧鸣派方阵。
叶明璇端着两条小腿一蹦一跳地来到冶休长老身前,一双藕臂向他张开,一副要抱之势。冶休长老明面上不动声色,眉眼庄重,一副不情愿抱的样子,可是内心却被自家小女儿萌翻了天。
冶休长老向谢家儿子点点头后,便让他们归入方阵。冶休长老一手持拂尘,一手环小女,声若洪钟般对他的弟子淳淳教诲,上山事宜等。
徐钺籍淡淡收回看向那边的目光,掩下眸中不知名的情绪。
啪——
一只手搭在徐钺籍的肩膀上,徐钺籍双目睁大,还没来得及回头便高声喊道:“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