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千裘万丈,高屋建瓴,云海不知尽处,山峦不知远峭。
昆仑山上众多仙风道骨之人,那些居士不入世俗,不喑世事,只愿安于这昆仑天地之中,畅叙幽情,把酒言欢,避世以追求神人仙化,忘乎所以,飘飘忽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这里的仙道自成一派,武功经法都与凡世大相径庭,他们讲求清心修行,摒弃凡尘俗世,追求清高自恃,不愿受凡尘杂事所困扰,清心寡欲。
这里的仙人优雅闲情,附庸文雅。时常踏上闲云野鹤,便能飞环山峦,把酒言歌赋,畅叙解殇情。
徐钺籍便再这闲散的时光中修行,倒也惬意自在。
“师妹,你慢点,慢点,”谢斓跟在叶明璇身后,看着她两条小腿捯饬的飞快,就怕一不小心左脚拌上右脚,甩出个狗啃泥。
来昆仑山也有两月有余,今天好不容易放假一天,他们便邀上徐钺籍一起,来这广袤的草地上放风筝。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正是昆仑山上一年少有的好日子。
这里便是临风门,是个巨型草场,非常适合游玩放风,每至昆仑山上弟子休沐之时,这里总会是不二之选。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躺或卧,心情舒畅地谈天说地。
不远处,好几只身材丰润,体态丰盈的神兽在草地里打滚,身前揣着一颗豆大的蓝青宝珠,打滚时也不愿撒手,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唯恐任何人或神兽觊觎它的珠子。
这憨态囧出,神似小猪一样的神兽名为狪狪,在昆仑山上并不少见。
三条腿的瞿如站立于青草之间,不屑地看着那几只狪狪护食般护着那几颗破珠子,一双鸟眸快翻到后面去了:“哼!几颗烂珠子天天当成宝贝,看来你们是真没见过什么好东西。”
随后它抬起双脚,用力地搓了搓中间那条腿上的脏泥,刚刚在天上飞的时候重心没稳,不小心摔到田里,将刚插好的稻苗给压塌了一片。
还好还好,没人看见,它得赶紧毁尸灭迹,将腿上的泥全部搓掉,这样谁都不会怀疑到它头上!
谢斓好不容易将小师妹的风筝放到天上后,小师妹便从他手上夺去线轴,颠着两条短腿向前跑,一只手拿着线轴高高举过头顶,让那只风筝在她身后悬起。
谢斓神色紧张,亦步亦趋地跟在师妹身后,唯恐让她摔倒了。
谢烬和徐钺籍坐在草坪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徐兄近日可算出尽了风头,”谢烬调笑道,虽说他在与徐钺籍聊天,可目光却半点没从小师妹身上挪开半分,眸底尽是紧张之色,好像下一秒他就能冲到小师妹跟前,护她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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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头出尽了,麻烦也跟来了。”徐钺籍把玩着手里的轻羽,上面圆润的玉珠被他揉捏了两个月,光泽都暗淡了几分,不过更显古朴。
他们所说之事便是课业之事。
这件事还得从上上个月刚入昆仑山说起……
要说昆仑山上传檄授课的长老们,大多修为都已升天仙,年龄逾越百岁,经历了岁月的洗礼,浑身正气凝然。在时间的洗涤中炼化了一身的棱角,对待弟子刻板严肃,一丝不苟。
那些长老们从仙界退休后,便不在参与天界大事,不理世俗,归隐于昆仑山。而后得昆仑山主盛邀,才来出任教学一职。
他们一身道袍永远规规矩矩地服帖于身,一头霜发稀稀落落地用檀木簪固定于发顶,一双眉眼如朽木般垂拉,但眸光却如山泉般亮澈,全然不像平常古稀老人那般污浊。
眉间一道沧桑,胸怀赤诚肝胆。
这样正直无私的长老们,竟生生成了三垣弟子们三年下来唯一的噩梦。直到他们下山回到三垣后,每每提及昆仑山上那些铁面无私的长老们,都还心存余悸, 不敢高声话谈。
三垣弟子们在峰上便听到往届师兄们告诫他们,昆仑山上最不能惹的人,便是那些授课长老,但师兄们也不敢多说,只是让他们牢记于心,别的半句不敢多提。
所以在弟子们第一次看到长老身着深色道袍,登入雅堂之时,那一身仙风道骨风范,着实被震慑住了,不敢多加放肆。
不过长老们看起来迂腐刻板,但讲课时却妙语横生,课堂气氛十分和谐融洽。
听完长老授课后,三垣弟子们一改对长老们的刻板印象,只道是师兄恐吓他们。
所以课间之时,弟子们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笑嘻嘻地讨论道:哪位长老身上檀香味更重,哪位长老脸上的胡须更长更白,哪位长老鞋底沾染泥土,将雅堂里干净锃亮的木板踩地脏乱……
徐钺籍也只是静靠椅背,闭目养神,只手玩/弄着那只耳夹轻羽,细细抚摸上面每一道银丝走向。
徐钺籍一向不喜讨论这些闲杂八卦之事。
经过那天开明兽一搅合,几乎所有三垣峰弟子都认识了徐钺籍。
他们暗自打量着徐钺籍,想邀他一起聊天。但徐钺籍总是喜欢独居一隅,神色冷漠,修长的手里不时地把玩着一只轻羽,那羽毛银亮小巧,一看就是上等的好物。
徐钺籍丝毫没有想交谈附会的意思,他们也只能就此作罢。
其实并不是徐钺籍心高气傲,只是因为徐钺籍心藏郁气,那几天心情不好,对什么都打不起兴趣——他还在对师兄弃他于不顾那件事生闷气。
他心里暗自郁闷道:“师兄,我再也不想你了。以后一年,不,三年都不会想!”
但少年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两天后,徐钺籍什么气都没有了,他开始百无聊赖地想师兄,想师兄此时应该再干什么……
雅堂内弟子哄闹喧哗,聊到好笑之处也无所顾及,哄堂大笑,大堂之中上下喧腾,好不热闹。
雅堂外那颗轩辕柏上落满苍鸾鸟,它们回头梳理着身上的羽毛,那银辉闭月的银羽落于树枝之下,百年古树上竟垂落万千长羽,好似三月柳条抽枝,随风阵阵盈动。
苍鸾鸟每日清晨都会落于轩辕柏,待华日高升之时,它们便会随日而飞,赴日而生,日日如此。
但今日它们却感到雅堂之内格外的吵,梳理羽毛之时,耳边尽是些烦杂吵闹之声,这让它们连羽毛都不想在梳了,一个个抻直脑袋,幽怨的眼神看着里面的弟子。
不过它们知道,每三年便有一天这样嘈杂的日子,忍过这一天,接下来三年都无需再听到这样的声音。
想到着,它们便也不在哀怨,待祥日出升之时,它们便飞身至空中,不带半点留恋之情。
昆仑山的长老们也默不作声,静心坐于高堂之上,好像对下方弟子们的讨论全不放在心上。
第一次授课结束后,长老们给弟子们留下课业,也没有强调必须做完,便拂袖离去。
弟子们全不在意。
他们在三垣时,课业便是师尊们着重强调三遍之后,他们才会认真对待。
而这昆仑山上长老们只是留下一行课业,其余什么话都不说,他们便以为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任务,便将第一次课业抛掷脑后。
很少有人专门为徐钺籍布置课业。
空筥仙尊在世时,对徐钺籍的管教都是现学现弄,学会后便不在重复,转而至下一道咒术。
沈文璟亦是如此,大多数都是让徐钺籍当场消化掉。长大后没时间教授他法术,便给他古经文书,让他自行钻研。
所以徐钺籍对这种课业十分感兴趣,他极其认真地完成了长老们留下的课业。
不做不知道,一做吓一跳,直到徐钺籍做完课业之后,他才知道昆仑山上长老的厉害之处。
不要小看这一行课业,虽说只有短短一句话,但它所需要利用到的咒术点,全都是长老上课时强调过的知识。而且那课业角度刁钻晦涩,长老授课将知识点讲地通俗易懂,但当实际操作之时,还需要花费九牛二虎之力将知识点运用于课业之上。
即使是徐钺籍做这种课业,也花费了不少时间。
但这更激起了徐钺籍的好胜之心,他喜欢这样的课业。所以三年来,每次长老布置下一道课业,他总是争取利用最短的时间去征服掉课业,与上此课业完成时间相比,只要是缩短一炷香时间,即使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也能让他感到满足。
徐钺籍天资聪颖,无论学什么都是最快的,在这群弟子中是佼佼者,名列前茅。
多亏了他这好胜心,他在昆仑山上创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神力突破重修,紧次于修仙飞升之人。
三年后,各个长老都对他刮目相看,他们还从未见过这么小的少年,修为竟能达到如此境界。他们果断预言,待徐钺籍下山之后,不出两年,他的修为便能飞升之仙尊之列,到时候,他将直接打破苍翎仙尊留下的神话。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第二次授课之前,长老们相继抽查课业,除却少数几个人做完了,其余弟子们大多功课皆未完成。
长老们一个冷眼扫过去,好似寒风利器穿过万丈冰刃,生生刺进弟子心口,那些弟子感受到了绝对力量的压制,双腿打颤,浑身发抖,好像刚从棘寒之地的冰窟中穿过,浑身没有半点温度。
在双方灵气绝对不对等的情况下,长老们不会用灵力去惩罚那些弟子,他们凭借自身威信与威望,去让那些弟子对他们服从。光单单一个眼神,就能让那些半大的少年们感受到无尽的恐惧。
几百年过去了,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就这几个涉世未深的毛头小子,长老们有的是法子让他们屈服。
那些弟子在长老棘寒的目光下根本抬不起头,他们艰难地忍受着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再也不似最开始那般肆无忌惮,就连课间都是静谧无声,整个雅堂相较于昨天简直判若两堂。
长老还是静心坐于高堂之上,闭目凝息,好像下方发生什么都与他无关。
直到下一次课业按时完成之后,弟子们才能在长老面前缓上一口浊气,但这让他们心有余悸,剩下的课业全然不敢像在三垣峰上那般随意对待。
“仲兄,仲兄!昨天笔记做完了吗?完了,我又忘记做了!”
“先生又布置作业了吗?这下完了,一下课我就跑了,根本不知道啊!那雅堂简直不是人能待的地方,先生坐在上面,我光看着就感觉阴森恐怖。”
“课业繁杂又生涩,这完全是在刁难我们嘛。我们在三垣上都不写这些东西,符文咒术,一个比一个生涩拗口,佶屈聱牙,这哪能一天就能做完……”
“别抱怨了,还是快想想怎么办吧……”
一片苍翠青竹林里,几名弟子怨声载道地抱怨昆仑山上长老毫无人情,课业堆叠如山,也不知从何处下笔,各个抓耳挠腮,口含苦水,面对长老们留下的课业,只觉得万丈大山压在身上,沉重地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赵兄,前些日你不是从徐钺籍那里借到了他的课业吗?要不这次,你再去借来看看,让我们大家观摩观摩。”一弟子出主意道。
“这……不太好吧,一次两次还好,多了人家肯定也不愿意借了。”这位弟子是远修峰弟子,名叫赵捷。
上昆仑山之时,他站在徐钺籍身侧,那九首伸到徐钺籍身前之时,他差点被吓破了胆。但他看徐钺籍却无动于衷,平静如常,便心生佩服,入山后找他说了两句话,这才和徐钺籍相识。
他和徐钺籍也没有熟到那种地步,一次两次倒还好,次数多了,总归不妥。
可是现在除却找徐钺籍相求,他们确实没有半点办法。徐钺籍每次课业都能得到长老重赞,完成速度之快,效率之高,全然不是他们能所达到的水平。
但徐钺籍此人极其不好相处——这是他们看来。
因为自上山以来,他们从未与徐钺籍交谈过半句。按理来说,三垣弟子上山求学,本身相互之间就有股照应之心,不自觉地就想跟对方推心置腹,熟络起来。
但他们见徐钺籍好像从来不需要什么朋友,任何事情他一个人都能做好,而且能做的十分完美。恐怕到现在为之,能跟他说上话的,也就是沧鸣派谢家双子和赵捷了。
“赵兄,你肯定也不想看到我们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是不是?为了大家,你就再牺牲一次吧。”其中一名身着金劲对襟窄袖长衫的弟子哀求道。
通过服饰便可观出,此为三垣正仙派弟子。正仙派当年在三垣上也是举足轻重的存在,只是近百年来,正仙派中长老们随性妄为,内乱不断,各个长老仙尊明争暗斗,想要一掌全派,只是斗了这么多年,各个势力丛生,但也没有斗出个所以然。
那弟子名叫薛淇,是当今正仙派掌门大弟子,也是他的亲儿子。他从小就是泡进蜜罐里长大的,何时受过苦,来到昆仑山后整日受长老们训斥,他早就受不了了!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他再怎么吵闹任性,在地上撒泼打滚,也没有人来‘宝啊’、‘儿啊’将他抱在怀里一顿哄,有的只是长老对他冷眼相待,同门师兄笑话他,“这么大了还如此任性,赶快起来吧。”
所以这次他也任性地对赵捷说道:“好师兄,你就再帮这一次吧,我相信其他师兄也是这样想的。”
周围人当然也想让赵捷再去一趟,只是他们都不好意思拉下这个脸,现在既然有人说了,那他们便也跟着复合:“是啊,赵兄,你再去一次得了。”
“赵兄,只有你能就我们于水深火热之中了!”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身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赵兄,你不也是没完成嘛,你去借到了,那咱们不共同获益嘛。”
赵捷蹙眉想了想,心中权衡了利弊,咬咬牙道:“行,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