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钺籍小时候不经常哭,但不代表不哭。
小团子在路上摔跤不哭,练功被剑气划伤不哭,可一到沈文璟下山修行的时候便啼哭不止。
小团子挥舞着胖嘟嘟的手臂,一双小手在空气中一抓一抓,仿佛想钩住师兄的衣角,好让师兄下不了山。
只要徐钺籍一哭,沈文璟就没辙,他下山就会将徐钺籍带上,这招徐钺籍屡试不爽。
后来徐钺籍稍稍长大后,自己也不好意思再哭着挽留沈文璟了,不过此时他学会了走路,可以自己跟上沈文璟的脚步。
徐钺籍努力颠着小脚跟在沈文璟身后,从此清晨出山,日落归山,沈文璟身后都跟着一个小团子,一大一小的身影在日落夕阳下行走,生得几分温馨。
沈文璟早已不知道多少年没看过徐钺籍流泪了,徐钺籍在他面前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做什么事情都是最好,他自诩最放心徐钺籍。
但沈文璟忘了,徐钺籍就算再聪明,也只是个半大的少年,心思不会像大人那般缜密,他也有天真单纯的一面,会哭会笑,也需要人去怜惜他。
沈文璟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抬手轻捧起少年的脸,清凉的指尖划过那道残红,道:“刚刚哭了?”
徐钺籍伤感情绪其实已经收拾好了,但沈文璟此刻一问,他的眼框不受控制地湿润了几分,眼尾更红了。
“怎么了?”
徐钺籍闭上双眸,缓缓情绪,用脸颊不住地蹭师兄清凉的手掌,贪恋此刻的柔情绢意,小声道:“师兄,好想你……”数月未见,他对师兄的想念有增无减。
“嗯?”沈文璟没听真切。
“没什么”徐钺籍道,“只是见到师兄……太高兴了。”
沈文璟眸光微闪,没有出声。
“师兄,”徐钺籍抬头,一双眸子映得全是眼前沐浴在月光清辉之中的仙人,“自那夜你同我说,想让我上昆仑山修行,后来我想明白了,既然是师兄的意愿,那我一定遵从。不就是上昆仑山修行三年,三年而已,我可以来。”
“上山那天,破晓之时我便站在行止宫外,以为能等到师兄的叮咛嘱咐,能等到师兄的护送,可等来的确是师兄几夜未归,人去房空……”
“我听柳师兄说,你去了北海神渊,有要事缠身。当时真的有那么着急吗,真的不能等到我上昆仑山之后再走吗?”
沈文璟眉眼淡淡,敛眸看着身前小师弟。
他其实想说,师兄想过要带你一同下山,护送你去昆仑山,一路上叮嘱你昆仑山种种事宜,让你能尽早适应昆仑山修行,可……
可是并不是任何事情都能如他们所愿,有些事情,注定是要错过的。
沈文璟没有向徐钺籍过多解释,错过了便错过了。
薄凉的唇瓣吐出来的,不过是另一番话:“你一个人行,师兄相信你。”
“可……可我不想,”徐钺籍委屈道,“我不想一个人,我想要师兄。”
沈文璟无言,此时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或不该说些什么……
徐钺籍也不是一定要向师兄讨个说法,他见周遭气氛有些凝重,不由又挑起了个话头:“师兄,我前些日子挨了太珪堂三十惊魂板,现在还有点疼呢。”
说罢他耸了耸肩膀,好像真被那疼痛弄得受不了。但其实距离他挨板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他自身治愈能力又强,就算再顽劣的伤这个时间也好了。
但他偏不,偏要让师兄心疼他。
沈文璟道:“因为何事?”
他相信徐钺籍,不是那作奸犯科之辈,在三垣上不会随意惹是生非,到了昆仑山上更不会了。
所以他没有问徐钺籍犯了什么错,而是问他因为什么事情挨打。
徐钺籍用轻松的语气简单向沈文璟描述那件毫无厘头的挨打事件,说到挨板之时他哎呦哎呦地唤:“师兄,真的好疼。”
潜台词就是师兄摸摸才能不疼。
沈文璟舒展眉头,静静地看着师弟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地描绘着当时情形,只是当听到徐钺籍说疼的时候,才伸手捻出一道灵力,细细地抚平徐钺籍所说的‘伤痛’。
沈文璟听到他是为了躲那些师兄弟才挨的板,唇角紧抿几分,而后沉声道:“你不需要这样做,有人褒奖自会有人不服,修行不是修给别人,而是让你自己强大起来。你需要做的,只是心正行端,检身心于平日,不可无忧勤惕厉功夫。”
沈文璟的灵力在徐钺籍身上上下游走,徐钺籍身上的板伤早就痊愈了,这道灵力温暖绵长,好像一道篝火冉冉徐行,将徐钺籍的心都熨地滚烫。
徐钺籍享受着师兄的体贴,笑道:“知道了师兄。”
一炷香的时间飞快地流逝。
沈文璟刚收回指尖灵力,便感到心尖一阵刺痛,天魔泣血的魔力怕是又开始新一轮的猛击了。
沈文璟心房钝痛,但明面上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从徐钺籍身上抽回手掌,慢慢将徐钺籍从自己身上推开。
天魔泣血的授印一直藏在他体内,如若徐钺籍一直靠在他身上,那徐钺籍一定会有所感应,他不能让徐钺籍知道。
徐钺籍看着清冷仙尊推开自己,愣住了。
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沈文璟将手覆于身后,垂眸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师兄,你要走?”徐钺籍震惊道。
师兄不是来陪他的吗?
“嗯。”
徐钺籍怔愣道:“可是……我以为师兄会陪上我几日,不……几个时辰。”
他不敢奢求。
沈文璟的声音化在海风里,清凉的嗓音显得略微薄情:“钺籍,你不小了……”
“总要学会独立的。”
徐钺籍听到这话,胸膛突然发闷,好像有十座参天鸠山一齐压在他的胸口之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徐钺籍唇角紧抿,喉间传来一股莫名酸疼,但被他强行咽了下去,眼框泛出一股酸涩,但他紧咬犬牙,不让自己流露出半分软弱。
“要是我不扯断这根坠子,师兄会来吗?”
“师兄会来昆仑山上看我吗?”徐钺籍满脸写着真切,清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文璟,想看那两张薄凉的唇瓣开合,吐出自己想听的话。
海面上皎月高悬,清亮的月辉洒在沈文璟精致的侧脸上,明暗交杂于高挺的鼻梁分界,美得不切实际,沈文璟半阖眉眼,声音凉地听不出任何情绪:“不会。”
徐钺籍感觉心尖被一根极细的银针狠狠地扎了一下,从里面汩汩冒出一泉血水,糊了满身,感觉血流之处,全都被细细麻麻的针眼占据,凉且疼。
一股莫名的酸楚从胸腔直上咽喉,哽得徐钺籍心疼,而后鼻腔一酸,连带着那双明眸都干涩几分,徐钺籍的眼框又红了。
沈文璟的身影藏于月光之下,昏白的月光覆在身上,好像下一秒就要羽化而登仙般,他垂眉敛眸,没有看到徐钺籍眸底藏着揪心的痛楚。
沈文璟淡然道:“师兄总不可能一辈子都在你身边。”
沈文璟面向徐钺籍,背对明月,明明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尺,可徐钺籍却怎么也看不清沈文璟脸上的表情。
好像还是一如既往的寡淡薄情……
只是在徐钺籍看不见的地方,沈文璟背于身后的那只手掌,早就被他攥得紧紧。
那只徐钺籍看了千百遍也不会觉得腻的莹白玉手,握弓时藏着无穷气劲的修长五指,此时被沈文璟攥得青白,指尖毫无血色,削瘦的小臂青筋猛凸,足以证明手的主人到底使了多大力气。
天魔泣血的魔气愈来愈烈,沈文璟每在这停留一分,那魔力便会化为利剑刺进他心脏,狠狠穿透,痛心切骨般撕扯他体内的灵力。
沈文璟只能掩饰,他的眉眼没有半分痛楚,可背后死攥的手指却无言表明了这一切。
“师兄……”
徐钺籍喃喃道,他不知道此时该说什么来挽留师兄,但他私心不想让师兄走。
这短短片刻时间,让他从孤寂难熬的数月得到片刻安慰,就像长久于荒漠中行走的旅人,眼前惊现一片绿洲,可等他走到跟前,却发现那只不过是一片海市蜃楼,终究是南柯一梦……
沈文璟不再看徐钺籍,他背过身去,面向沧海明月,空寂的声音顺着海风吹向徐钺籍耳骨:“待三年期至,师兄定守于天门,接你回去。”
沈文璟轻声道:“这次,不会再食言了……”
徐钺籍哽咽道:“……好。”
沈文璟看着海面悬挂着十五圆月,明月的倒影落在摇摇晃晃地海面之上,好似落在了天上穹仙瑶杯清酒里,绵意蒙蒙。
沈文璟心想,最后还是见到了十五的圆月……
体内的魔印叫嚣地更欢,好像下一秒就要冲破沈文璟设下的灵障,危害人间了。
沈文璟必须回去!
沈文璟捏一道决,召出归川剑,鎏金飞朔的剑气将这一狭小空间照的明亮如白昼,随后沈文璟剑端王虚空处一指,顷刻在苍穹间劈开一道裂口。
一如沈文璟来时那般。
直至沈文璟欣长的身影消失在长空之中,徐钺籍才缓慢地眨眨酸涩的眼睛。
沧澜波涛的深海,皎白明亮的圆月,漆黑幽怆的断崖,深邃沉闷的海风。
这一切都与沈文璟来时无异。
恍如一梦。
梦醒后,不复存在。
徐钺籍艰难地眨眨眼睛,师兄温润的灵力还残留在他肩颈上,好像一切是梦,又或不是。
可无论是或不是,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心心念念的人,早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