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璟带着徐钺籍回到铭垣峰。
铭垣峰棂星门上的铺首淑图不时地打着瞌睡,一双瞪目此时半阖,没有人叫醒它。
山间红狐嗅到徐钺籍的气息,急急忙忙地跳下山来,像是要第一个确认徐钺籍是否真正地回来了。
峰上百兽都嗅到气息,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围到徐钺籍身前,叽叽喳喳,不管会不会说人语,都要出声应和。
院子里的英招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它的本职工作,院中的每一朵娇贵的花都有它浇灌过的痕迹。
郸赤见徐钺籍回来了,高高兴兴地在空中飞舞,又落下了不少翎羽。
徐钺籍将隼翕从神识中放出来,让它在山间游荡飞旋,熟悉环境。
商徵宫屋檐之上一如既往地趴着那个年近迟暮的老神兽蜚蠊,见徐钺籍回来,也只是轻轻颔首,便重新阖上双眸。
铭垣峰上一切都与徐钺籍走前无异。
好像真如沈文璟所说,三年时间,只会让徐钺籍变得成熟,而铭垣峰上上下下,没有半点变化。
徐钺籍心中一阵感触,他看着前方那道一如既往挺拔修长的身影,心底流淌了不知多少静水流深,一股涓涓细流滋润他的心田,让其中濒临干渴的枯苗享受到极致的滋润。
徐钺籍定了定身,开口唤道:“师兄。”
前面那道身影定住了,沈文璟微微侧身,细腻的脸颊在温润的阳光下显得更加精致,“怎么了?”
“这个,”徐钺籍向前半步走,直至跟沈文璟并肩,让沈文璟的眼眸里装得都是他,“这块玉石,是我在昆仑山上拾到的。”
他想将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送给师兄,这块玉石和前些年找到的玉石大不相同,它润而不凡。
徐钺籍一有时间便会拿出它来盘玩,玉石的表面早已盘的光滑圆润,色泽沉淀古朴。
这块玉石自身藏有灵力,握于手心盘玩,好似有股灵动精巧的灵力在掌心按摩,让人身心舒畅。
皎皎润玉,悦泽君子。
好玉,当配仙人。
徐钺籍将那颗玉石递给沈文璟。
古朴陈韵的玉石平平摊在少年白皙的掌心之中,占据大半,那玉石之间的暗涌还不停的翻涌,虚灵交粹于掌上半空。
“我想将它赠予师兄。”
少年清朗的声音在空谷中传荡,一腔爱意和敬意随风轻浮,全部落在沈文璟清淡的眸底。
沈文璟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张扬的眸光,自信的微笑,明媚而耀眼,那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该有的肆意。
沈文璟眉眼含笑,当年那个小团子,确实是长大了。
但沈文璟在看到徐钺籍手心那块灵石之后,笑意便不及眼底,他双眸一凝,脱口问道:“你在哪找到的?!”
沈文璟惊骇不已,因为徐钺籍手中这块灵石……
竟然是早已失传的补天之石?!
沈文璟能感受到灵石之内的暗灵涌动,那绝不是简简单单一块石头所能拥有的灵力。
当年世间天塌地陷,灾祸横生,人间一片浩劫难存。
女娲心怀慈悲,不忍看着自己造出的孩子们受尽折磨,于是斩下南渊鳖足,以立四极,炼五色石,以补天窟。这五色石便萃聚女娲强大的灵力,百年后成为人人争抢的宝物。
当年神魔大役,人魔混乱无序,争相抢掠这五彩仙石,想让它为己所用,称霸世间。
可到最后,那些玉石浸染了邪气,早就被视为邪物,众仙人合力摧而毁之,仅存的一块补天彩石,也在那场神魔大役后不知踪影,从此以后,再没有玉石的半点消息。
女娲补天之石不是早就……消失了吗?
可徐钺籍是怎么找到的??
沈文璟紧蹙双眉,一双凤眼紧紧地盯着徐钺籍手中那块灵石,一连串的问题已经从他的脑海里过了一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钺籍没有料到师兄会是这种反应,他愣了一下,“钩祷山断崖峭壁之上……”
沈文璟眉头蹙得更深了,问道:“如何得来?”
徐钺籍指了指天空之上盘旋于飞的苍鹰,“当日我在钩祷山上驯服那只鹰后,本想走的时候,突然晕了过去,等醒来后,走出洞口,发现了这块灵石。我见它实在好看,便带了回来……”
想赠与师兄……
徐钺籍以为师兄会轻轻抬手摸摸他的脑袋,欣慰地收下这块灵石,但没想到师兄见到这块灵石是如此反应。
不仅不喜欢,反而更惹恼了师兄。
徐钺籍明亮的眸光暗淡几分,悻悻地将手收回来,打算收回玉石。
但一只修长洁白的手先一步动作,将那块灵石拿了过去。
沈文璟收下了那块灵石,可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古朴的玉石灵光萦绕在那笔直修长的指尖,煞是好看。
沈文璟冷淡道:“我收下了。”
随后,便抬步进殿。
在徐钺籍看不到的地方,沈文璟修长的五指紧紧攥住那块灵石,唇角紧抿,心中隐隐不安……
女娲补天之石,当年在神魔大战时沾染了邪气,早就不知所踪,没有任何人能找到它的踪迹,可如今徐钺籍却找到了……
为什么徐钺籍能找到这块玉石?
女娲之石邪气凝重,但现在却只剩缕缕灵气缠身,想必是在昆仑山上经日月灵气洗礼,淡化了魔气,只留下了仙气。
可即使是这样,它的魔气仍然不容小觑,再次召唤到它,必然是身藏魔气才行。可如今仙魔契约尚在,人间没有半点魔气,更别说昆仑山上了,难道是徐钺籍……?
沈文璟不由想起当年师尊仙逝前一晚,空筥仙尊深深地看了一眼徐钺籍,那一眼饱含深意,欲言又止的眼神,徐钺籍身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还有在流山村,常人若进了千年妖兽的腹部,定然尸骨无存,但徐钺籍从犀渠的肚子中出来后,他用孤火怜为徐钺籍疗伤,却并未发现徐钺籍身上半点伤处……
无伤固然是好,但徐钺籍为何能全身而退?
如今徐钺籍竟然找到了遗失多年的女娲石,这些事情堆在一齐,让沈文璟不得不深思——
这其中……到底是什么意思?
虽说这补天之石仅有一块,并不能发挥真正威力,可是让别人知道女娲遗石还留在人间,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到时候小小徐钺籍,定让人虎视眈眈。
沈文璟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唇角抿得更深了。
补天之石就放在他这保管,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块灵石的存在。
他绝对,不会让自家师弟,受到任何伤害。
徐钺籍呆呆看着那抹欣长的身影走进殿里,懊悔不已,心中难掩失落,他找回来的灵石没有引起师兄半点高兴,相反还对他的态度更加冷淡。
看来下次,不能随随便便捡东西了……
晚风凉寂,抚弄人心。
皎月当空,如一轮银钩半倒挂于暗穹之上,凝冽的月光洒下苍峰,空野凉薄。
果然不出徐钺籍所料,刚一回峰,他就失眠了。
不是因为环境陌生,相反就是因为太熟悉了,铭垣峰上的一花一草,一树一木,都能勾起徐钺籍的回忆,所以徐钺籍的大脑先于一步对他下发指令,勾起他的思绪,兴奋无眠。
左右睡不着,徐钺籍便走出寝殿,踏着清辉在铭垣峰上闲逛。
绿茵遮天的樟树传来阵阵树叶摩挲声,枝桠间忽闪几个娇小灵巧的身影,一闪而过。那便是几只耳鼠,状如老鼠,可是细看它们的脑袋,又长了像兔子的脑袋和麋鹿的耳朵,一双大耳朵扑闪扑闪,晶亮的红眸在夜间看的十分清楚,所以它们也爱夜间行动。
耳鼠还十分容易害羞,一旦有人或仙兽经过,它们便用那双恍若蒲扇的两只大耳朵遮住自己的双眼,两只肉乎乎的爪子盖在耳朵上,试图这样来掩饰自己。
樟树上的耳鼠想必没想到这么晚了还有人出来活动,听见徐钺籍的脚步声,几只将将出来放风的耳鼠便慌快地缩了回去,弄得树叶簌簌作响,在空荡的夜晚发出一点嘈杂声音。
徐钺籍没有理会那些极易受到惊吓的耳鼠,径直走了过去。
他闲庭信步,漫步走到丛皋湖。
湖水清澈透底,暗夜的月辉洒在水面上,波光鳞栎,凉风吹拂,水面晶光悠悠荡荡,浮光跃金。几簇荷花在水面开的艶丽,圆盘似的荷叶在下方衬托,绿叶衬娇花,更显得明艳美丽。
湖水之中静躺几只冉遗鱼,它们通体泛蓝,有三尺长尾,拖拽于静水之中,身子两侧都有似龙利爪,此时仅蛰伏于鳞甲之下。冉遗鱼好月光,每至明月当空之时,它们便会寻光而来,将周围的灵兽全部赶走,独享这寂静一隅。
徐钺籍静静地站在奈河桥上看了一会儿,直至水中波光被冉遗鱼一尾打碎,他才收回了神,漫步闲游。
徐钺籍走到行止殿前。
宏伟古朴的寝殿在清辉的笼罩下更显幽静,神圣端庄,殿顶飞檐倒影于穹顶苍月中,一砖一瓦,一勾一黛,都像这寝殿的主人一般显得清隽明辉。
行止宫里一片寂静,仅有的几盏照明玺灯也只在大堂中闪烁,几道清冷的月光照在窗棂上,留下一抹淡影。
徐钺籍抬头望着那一片暗淡明光,宥深的眸底映着清辉,可里面却依然藏着看不清、读不懂的情绪,也许徐钺籍自己都不知道,他此刻的眼神到底有多么深沉。
徐钺籍想到小时候,刚学会走路的那段时间。
小孩总是好奇心繁重,什么都想戳碰一下,徐钺籍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十分顽皮,片刻不生闲,每每手上必须要拿上一个物件,才肯听话。
沈文璟被他缠得不耐,便会将自己随身佩戴的梵玉腰佩递给徐钺籍。
说来也怪,徐钺籍只要拿到这块玉佩,便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地呆在原处,一双圆碌碌的墨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手中玉佩。
等徐钺籍会走路之后,那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地住他的好奇心,他自己会颠着两条小腿满屋子跑。
案几上的笔墨纸砚,底层书架上的卷帙碟文,墙壁上的瓷盏古画,样样仙器法宝,都要经过徐钺籍的盘玩,留下他的手印。
可徐钺籍毕竟还太小,走路时前脚踩后脚,很容易就将自己摔得人仰马翻,大殿之中又都是些尖锐凌厉的仙器,稍有不慎,徐钺籍就能磕着碰着。
沈文璟惯不放心徐钺籍一人在殿里游走,在小小孩子第三次被殿里玉雕石柱碰着膝盖后,沈文璟便将小孩接到自己的寝殿,小心看管着小孩。
徐钺籍就这样在苍翎仙尊的寝殿住了三年有余。直到他再不会将自己碰伤之后,才又回到自己的寝殿。
可请佛容易送佛难。
沈文璟让徐钺籍回去后,徐钺籍有的是法子再钻进行止殿。
第一天对沈文璟说殿里太冷,难以入睡;第二天说殿里虫蚊叮咬,难以忍受;第三天说殿里湿气太重,不适人睡……
反正他总有一百个理由不回去,实在不行,他只要淌两滴鳄鱼眼泪,沈文璟就算再强硬,看到徐钺籍泪眼婆娑的眸子都不由自主地软了态度。
到头来,徐钺籍对行止殿的摆件比自己的寝殿都要熟悉万分,就连殿内墙角青瓷枚瓶里栽了几株清隅枝,他都一清二楚。
就这样徐钺籍又挨了两年,才最终回到自己的寝殿。
徐钺籍眼角余光觑到行止殿偏殿,那是沈文璟休憩的寝殿。
沈文璟素来怕黑,这件事情只有徐钺籍知道。
只要是沈文璟回来时,他的寝殿从来都是明烛不灭,玺烛长冉,就算寝睡之时也会点上一小盏烛灯照明,而只有徐钺籍在他寝殿休憩的时候,沈文璟才会将那一盏明灯熄灭,寝殿陷入黑寂。
可现在苍翎仙尊的寝殿竟灯火未明?
徐钺籍心道:“师兄还没休息吗?深更半夜,去哪了?”
行止殿后行数十米,便能到华清药池。
华清药池乃是铭垣峰上唯一对那些仙兽设立了限制的地方,不允许任何仙兽闯入,这里只有沈文璟和徐钺籍两人能进入。
华清药池,顾名思义,就是疗伤愈病之池。药池内仙水从峰底温泉引出,四时节令仙雾缭绕。泉水吸收天地灵长之精气,可供伤人疗愈。
即便身上无伤,也可以享受泉水清濯。只要在池中泡上半时,活络的仙水流经全身,能让人通体舒畅,舒筋络骨。
所以这简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宝池。
徐钺籍本并没有打算进入此地的意愿,可是好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牵引一般,让他不由自主的脚步走向了通往华清药池的青阶小路。
皎月的清辉洒在青石板路上,点点星碎闪烁在石板之上,好似在走一条星辉银河,一点一点地为徐钺籍指明方向。
霜白色足靴点踩在青阶之上,在空中留下微微轻踏之声,在这寂静的山峰之中犹显清晰。
徐钺籍走过一段枫林,此时苍翠的枫叶还端端挂在枫树枝上,净碧沉隐,不似秋天那边明艳,但却另有一番风色。
临近华清药池之时,徐钺籍听到池中隐有水声流动。华清药池无人之时,池中温泉水流缓慢,几乎听不到水声流动。可一旦有人入池,池中水便无需指引,自发快速流动,激荡起阵阵水流之声。
而此时,华清药池中的水流声在寂静的山涧之中更为沉杂,水流潺潺穿过池底,而后又有新一轮的温泉涌出,如此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徐钺籍眼神一凝,不动声色地暗地靠近,他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人胆敢闯进铭垣峰,这次竟还让他抓个正着!
徐钺籍抬起右臂,修长的两指夹起挡在眼前的青树繁枝,挑到一旁,往华清药池中一觑——
徐钺籍顿时满脸涨红,神情羞赧紧张,两只指尖的枫树枝瞬间被他攥紧,柔嫩的枫叶在他指尖的蹂/躏下不成样子。
因为……他看到了苍翎仙尊——
光洁无暇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