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铭垣峰,华清药池边。
静谧的夜里总是伴随着三两声的蛙鸣,清冷凉池中水声潺动,清凉池水凌冽地上下交换着。清澈的水面被一层云雾氤氲,仿佛此地成了琼瑶仙池。
水雾弥漫中,原本古井无波的水迹突然湍急涌动,好像受到了灵力压制,一上一下之间形成冲劲,逼得池水内自涌动,形成一道不大不小的漩涡。
沈文璟双目紧闭,唇角紧抿,华清药池的修复能力如此强悍,也不能将他体内受到天魔泣血的邪力伤挫压制彻底。
一轮调息后,沈文璟缓缓睁开了那双清目,即使灵力失调再过痛苦,沈文璟也没有一丝一毫地失态,与生俱来的清冷气质,恍若青山之上坚毅挺直的古松,透着顽强坚韧。
“出来吧……”沈文璟缓声道。
躲在枫树后面的徐钺籍身躯一震,缓缓走出枫林。
清冷的月光如昨晚一般慷慨地洒在这片琼林之间,将这一小片静地照的明亮。
仙池为界,一人立于青阶之上,雪白袍服披拂余身,玄文云袖,独受月光偏爱,清辉揉碎了,洒在那人衣袍之上,更衬得少年清风明月。
池中坐一仙人,白皙的皮肤裸露在月光下,醮上一层霜白,莹润光滑的线条从仙人脖颈延顺而下,到结实的小腹,而后没入水雾之中,清辉映照的双眸微睁,让人呼吸一紧,好像水中仙,勾人魂。
二人相顾无言。
沈文璟清冷的眸子映着些许情绪,他不知道徐钺籍看了多久,是否看到了他被痛楚折磨的情形,而且自己现在又是半裸的状态,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树立威严的样子。
沈文璟微微向后仰了些,让水雾凝起,替他当住了些许羞愧,才开口:“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游荡?”
徐钺籍看着眼前残存病态的师兄,那是在他面前从未出现过的模样。
被汗水微微打湿的鬓发,顺服地贴在师兄的脸颊两侧,一双眸子一如既往清冷明澈,可眸底却夹杂了几许疲惫,在月色的倒映下更为明显,薄唇微抿,整张脸都好看到无可挑剔,可刚经历过一番痛楚灼身,再强大的人也会流露出平日不常有的一丝软弱。
“师兄……”徐钺籍堪堪开口,“……疼吗?”
沈文璟刚抬起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而后又若无其事的放下,“什么?”
池中易碎的仙人,好像下一秒就要随着月光消散,徐钺籍抿唇,脚步不停,霜白的靴身套着少年劲瘦的小腿,煞是好看。
靴底踏着清辉,在青石阶上发出清脆的踩踏声,而后极小的咕噜一声取代了那清脆的踏声,白袍津湿,虚虚地漂浮于水面。
徐钺籍入池。
他一步一步地向师兄走去,缓缓开口:“三年前只身一人独上望仙山,一守三年,不让我知道,师兄是不想让我为你担心,是吗?”
清凉池水在沈文璟调息后便只缓缓流动,水面上毫无波动,可在徐钺籍下水之后,水面荡漾起了阵阵涟漪,将银辉通通打碎,宛如万千星辰。
“昆仑山那晚我唤师兄来,师兄来了。师兄明知封印之时,不能离开天魔泣血半步,否则将受到它的邪气极度反噬。但师兄还是义无反顾地来到我身边——哪怕我当时只是玩性大发,随手扯了那枚坠子……”
徐钺籍缓缓向前走,流动的仙水划过他的小腿,留下一道道温润柔和的划痕——但这仅是对于无伤之人来说。
有伤之人在这药池之中,恍若酷刑,毕竟华清药池仙水涌动疗伤之快,也是建立于有伤之人痛苦之上,只有挨受住池水磨砺,伤口才能恢复。
徐钺籍又道:“我还怨师兄走的那般快,却不知师兄当时身陷困境,命悬一线……”
沈文璟向来冷淡的双眸微微晃荡了几分,他明明将所有事情都瞒下来了,徐钺籍又如何得知?
徐钺籍步履坚实,他的终点不是池水尽头,而是在池中央端坐的那位仙人。
“师兄明明刚从望仙山回来,体内灵力几近于无,受尽祸端折磨,本应好好在铭垣峰上静心休养,却因为我要出山,便得去昆仑山接我回来。明明体内灵息已经糟糕透了,可在我面前依旧强装无事。”
徐钺籍说到此处之时,一股酸楚直冲喉间,沿着鼻腔上至眼框,他是在心疼自家师兄,那般坚韧,那般要强,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扛下来。
他要心疼死了。
“就连现在独自一人在这空廖的华清药池疗伤,也不打算让我知道,若不是我偶然撞见,师兄怕是这辈子都不会让我知道这些事情。”
沈文璟微微敛眸,像是默认了徐钺籍此番说的话。
仙池长宽不过数丈,说话间,徐钺籍便走到沈文璟身前。
徐钺籍强忍着心疼,缓缓蹲下,温润的池水没过他的半胸,一荡一荡,宛如一只调皮的乌篷船在水面上兴风作浪,不得安宁。
徐钺籍的心此刻也随着池水波荡,他将手覆在沈文璟手上,冰凉的温度让他为之一颤,沈文璟下意识地蹙眉,抽回手,但徐钺籍却不应,握得更紧了,而后又赌气似地十指相扣,两道修长白皙的手在水雾中握在一起,弥蒙似幻,美景如画。
徐钺籍哑声道:“师兄此时灵力紊乱,邪气缠身,是那晚遗留下来的病端吗?”
沈文璟抬眸看着面前的少年,凑近了才发现,少年双目赤红,眼底藏满了心疼与惭愧,懊悔与无助,平日里言笑晏晏,一双会笑的双眼此时却没了笑意,独留心疼与怜惜。
“……疼吗?”徐钺籍哽咽道,“师兄……疼吗?”
怎么会不疼呢……
沈文璟溺在那星辰般眼眸,片刻失神,而后才轻启薄唇,一张一合间清风拂过,一股清凉吹散在两人之间:“……都过去了……”
再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沈文璟不想让徐钺籍替他提心吊胆,日日不安,他想要的,不过是师弟能够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长大。
沈文璟不觉得这是在吃苦,若是今后他们师兄弟二人必须一人受苦,沈文璟还是希望那人不要是徐钺籍。
徐钺籍还太小。
沈文璟总是将徐钺籍当作小孩子,凡事都需要在他的庇佑下才能做好。
现在天魔泣血劫难已过,即使徐钺籍知道这些事情也无碍。
徐钺籍泛红的眼框在听到沈文璟云淡风轻地说出那四个字后,豆打的泪珠不受控制地刷一下跌落下来,惊扰一池清水。
沈文璟只有在这时才显得方乱寸失,一双清眸有了焦距,无措地抬手擦拭徐钺籍跌落的眼泪:“……别哭。”
“师兄,我错了……”徐钺籍的声音里参杂着无措、心疼、与爱怜,如微风划过沈文璟的心膛,留下一路风痕,“我再也不任性了……”
沈文璟道:“不怨你……别哭了。”
一想到自己差点害死了师兄,徐钺籍心室蓦然一颤,心中的不安越阔越大,虽然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可在徐钺籍心中,却埋下了深深阴影。
徐钺籍喑哑着嗓子,道:“师兄,我想抱抱你。”
只有此时真实将师兄拥入怀中,附上那清凉挺拔的身躯,他才能真正心安。
沈文璟寡淡的唇角在听到徐钺籍这句话后,似有似无地勾起一角弧度,他叹道:“还真是个小孩子。”
说罢双手张开,如玉般薄凉裸膛在月光中展开,“来。”
徐钺籍扑进师兄的怀中,寂凉的山风将沈文璟的身子吹的冰凉,可徐钺籍却半点不愿松手,他将全身都依偎于师兄身上,把一袍之隔的热量传递给师兄,熨烫师兄的身子。
与其说扑进沈文璟的怀里,不如说是徐钺籍将沈文璟团团围住。徐钺籍像只狼犬般环抱住沈文璟,好像环抱住了全世界。
徐钺籍成长速度向来不与常人相提并论,三年前徐钺籍的个头便能及沈文璟肩膀,三年后徐钺籍身高更是窜的飞快,已经能与沈文璟齐高,而且这个年龄段又正是长高之际,恐怕再过一年半载,徐钺籍就将要高出沈文璟不少。
沈文璟现在抱师弟便不在是以前的抱法——将手放置徐钺籍肩膀上,这不禁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一双手都不知道放在哪了,只能停滞在半空,不上不下。
反观徐钺籍,却是享受无比,他喜欢这样将师兄全部拥进怀中,这种感觉就像是他拥有了师兄的全部,这个认知让他无比兴奋,身后好像有道无形蓬松的尾巴欢快地摇晃。
沈文璟顿了半天,而后无奈轻笑,两只手臂轻轻地环在徐钺籍腰间,虚虚地扶上。
徐钺籍拢了拢沈文璟的墨发,细嗅师兄身上那股沁人心脾的清凉之意,心中暗暗发誓,从今往后,他再不会让师兄受到第二次伤害!
他要成为保护师兄的人。
可后来发生的事情,谁又能提前预知呢?
他最后,还是没能守住这个誓言……
微风轻覆,山野凉寂。皎皎明月悬挂于苍穹,点缀着天边一点白。
池中二人相依相存,念天地之悠悠,此时的静谧,独属于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