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钺籍来到铭垣峰已经十二载有余,这十二年是跟着沈文璟一齐长大。
回想起当年徐钺籍被空筥师尊抱回来,沈文璟不知道师尊从哪捡来的小团子,白玉般婴儿环在绛色襁褓中,白藕般手臂调皮地露在外面,竟也不觉寒冷,小团子咿咿呀呀话都说不清楚,许是刚断奶不久。
那小团子第一眼见到他也不害怕,挥舞着手臂朝他笑,一张稚嫩的小脸上全然无害,写满了纯良天真。
沈文璟伸手指碰了碰那小团子肉手,反被他一把抓住,软软呼呼的小手捏住沈文璟的食指,温热的触感让沈文璟微微晃神,再抬眼看向那个团子,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一双眸子好像盛满了星河璀璨,沈文璟的影子倒映在其中,仿佛诉说着前世未解的缘分。
而这一抓,便是十二载。
空筥仙尊将徐钺籍带回来赐名后,便不多过问,半岁的婴儿生活起居全是沈文璟照看。
沈文璟也没有照顾过小孩子,他学过如何修行御剑,礼学廉耻,却还从未学过如何照看这么小的婴儿,而空筥仙尊全不问事,除去教授经法修行,生活上的琐事全由他们自己摸索。
所幸徐钺籍异于常人,生长速度也比常人快过三分,不到半岁,他便能下地跑跳,开口说话。
徐钺籍开口喊出的第一句话不是父母师尊,而是师兄。
当日徐钺籍开口说话后便不需咿咿呀呀,说话流畅利索,全然不像平常小儿那般需要时间来慢慢学习。
沈文璟从没照看过这么小的婴儿,毫无经验可谈,他便以为全天下的小孩都如这般,开口说话后便能走路。
徐钺籍每天颠着两条短腿,跟在沈文璟身后。
沈文璟去后山练剑修行,他要跟着,也不打扰师兄修行,只是乖巧地坐在罔川石上静待师兄,好像有雏鸟情结般,不愿离开沈文璟半步。
沈文璟要去紫金殿听课之时,他亦要跟上。
沈文璟同他说那里枯燥无味,让他留在宫中,那些仙兽陪他,徐钺籍蹙着两条短粗剑眉,满脸写着不肯。
亦步亦趋地跟在沈文璟来到紫金殿内,也不惊扰任何人,独自坐在沈文璟身旁,小身子笔挺板正,双手覆于膝盖,听着那道苍老宗正的声音讲述仙家百器,兵道之法。
沈文璟看他小小一只,坐在案前有模有样,一双杏眼炯炯有神,目睁如鹰,心感欣慰。
只是听讲中途再抬眸望去之时,那小团子一双眼睛迷离游幻,小脑袋一点一点,好像下一秒就要撞上身前案桌,但又十分警醒,在脑袋快碰到桌面那一瞬间蓦然抬头,而后又重复打瞌睡的动作。
最开始听课的精神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
沈文璟只觉好笑,将徐钺籍揽入自己怀中,让他睡的安稳。
一来到熟悉的怀抱,徐钺籍全身放松,眼睛一闭,身子一仰,只手捏住沈文璟的袍袖,在他怀里安然睡去。
直到讲座结束,沈文璟还一直抱着怀里小团子。
沈文璟没有叫醒他,单手抱着他起身。
徐钺籍在他怀里翻滚两下,沈文璟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让他伏在肩头继续睡,只手捏决,便带着他回到铭垣峰。
徐钺籍四岁后,空筥仙尊便教授他修仙练气之法,同沈文璟一起修行。
徐钺籍学习能力极强,无论什么招数只要空筥仙尊教授一遍,自己顺着试一遍,基本上全部能顺下来,这让空筥仙尊都感叹他的天赋异禀。
自从徐钺籍出现,沈文璟好像除了练功修行之外的时间都给了他,连柳津铭的邀请都推了不少。
柳津铭和他乃是同时上山问道,实力旗鼓相当,针尖对麦芒,当初通过一系列考验后,本应同时拜到空筥仙尊门下。
空筥仙尊只收了沈文璟为徒,而柳津铭落选,皞峪仙尊看他资质拔萃,收入远修峰门下。
沈文璟素来不喜与人结交,对任何人任何事的反应都平淡如水,整个三垣和他结识的人少之又少。当初拜师之时他见识过柳津铭的实力,英雄相惜,又念同窗之谊,对他的态度便多出几分柔和。
徐钺籍还没出现之前,柳津铭便常邀他练功打坐,沈文璟想来两个人修行也未尝不可,便赴邀前去。
所以前几年他与柳津铭相交颇深,徐钺籍出现后,沈文璟的精力便放在了他身上,徐钺籍此时还小,无时无刻不需要人照看,所以沈文璟与柳津铭一同习武修行的次数减少许多。
等徐钺籍稍长大后,沈文璟赴约之际,徐钺籍也要跟去,沈文璟由着他去,正好趁这个时间多教他一些别的法术。
徐钺籍学得极快,学成之后便要奔进沈文璟怀里讨甜头,所谓甜头,也无非就是想让沈文璟夸夸他,捏捏他白嫩的脸蛋。
这哪里是讨甜头啊,倒不如说是给沈文璟送甜头来了。
小团子的脸光滑细腻,沈文璟经常捏得爱不释手,但他生性冷淡,喜欢什么也不表现出来,徐钺籍却知道他师兄的脾性,所以他每次都主动蹭上来,让沈文璟捏捏他的脸蛋。
一般小孩子都不愿大人捏脸,徐钺籍也是。
之前听讲座时,有女仙子见他乖巧可爱,便想上手抱他亲他,想捏捏他的脸颊,但是他一下跳到案几对面,一双杏眼瞪大,眉毛倒竖,脸上表情郑重地对她们说,男女授受不亲。
而后等沈文璟回来,他便一头扎进沈文璟的怀抱,双手紧紧地环住沈文璟修长的脖颈,把脸埋在沈文璟胸前,不愿再露出半分。
沈文璟从来没有拒绝过捏他的脸蛋,也拒绝不了,水水嫩嫩的脸蛋摸上去手感极佳,他轻轻柔柔地捏了捏徐钺籍的脸颊,看着徐钺籍也是一脸享受的模样,唇角划出一道淡弧。
一旁的柳津铭险些看呆,从他与沈文璟相识以来,从未见过沈文璟露出除冷淡外还有别的表情。
沈文璟总是绷着一张俊脸,不苟言笑,眼睛内眼角尖细,睫毛纤长,自带清冷疏离的气质,一双桃花眼本是用来招笑,可是在沈文璟这里却没有半点用途,他的眸子总是寡淡入水,好像里面不存在任何情绪;丰润饱满的唇部呈弯曲形,殷红的唇瓣却总是轻抿,不带任何笑意。
但此时他看到沈文璟唇角含笑,霁月风光,身后的桃花林远不及他半点艶丽,仿佛天地之间万物都失了颜色,只道人面桃花相映红。
空筥仙尊对他们传道授业,传袭他们为人之道,礼法周正,沈文璟恪守以则,他从小就是在正道苍生的信仰之下成长,沐浴着正派之道,心中藏着正道大义。
沈文璟弱冠之后便随着三垣仙尊长老们下山除妖收魔,匡扶正义。
长大后本是聚少离多,可是徐钺籍不适应,他想天天跟在沈文璟身后。
哪能事事如他所愿,下山除妖不知有多少危险,沈文璟当然不会同意他一同前去。他同样心里不舍,徐钺籍是他亲眼看大的,也不想错过他成长中的每一秒,可是在这件事情上,沈文璟坚决不允。
沈文璟和柳津铭一同下山历练,心里始终惦记着山上那个小团子,每次归来之际,都会给他带点山下凡间的小玩意,而徐钺籍在铭垣峰上继续修行,每次都坐在棂星门石阶旁,等待着他师兄归来的身影。
沈文璟每次回到铭垣峰,就会有一道温润的身影撞进他的怀里,沈文璟感觉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一只迷途知返的小鸟撞出了深坑,足够那只鸟躺进去,温热的躯体熨烫着那道深坑,直至把它塞得满满当当。
他们就这样相处到空筥仙尊逝世。
空筥仙尊深知自己命不久矣,他看淡生死,对于死亡早就有超脱非凡的见解。死生有命,于他这一生不过须臾藐小。
彼时他正襟危坐在蒲团上,苍老沟壑的脸庞上挂满时间的沉淀,他召集沈文璟和徐钺籍前来,交代沈文璟天下道义,毕生要以天下苍生为重,正义冷然不可辜负,这也便是他一生践行的信念,沈文璟含泪应答。
徐钺籍不知道空筥仙尊现在到底是在干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向坚韧的师兄眼眶中藏满泪水,他想替师兄擦拭掉,他不愿看到师兄眸子里藏匿着这股悲怆。
而后空筥仙尊深深地看了一眼徐钺籍,那一抹眼神中饱含深意,复杂的情绪让他们都读不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将目光转向沈文璟,沧桑顿挫的语气掩饰不住的愧意,沈文璟并没有明白师尊当时到底是什么意思,直到许多年后,他才幡然醒悟。
空筥仙尊让他师兄弟二人要相互扶持,不得兄弟阋墙,他们谨遵师训,承诺不会有反目成仇的那一天。
空筥仙尊挥挥手,让他们都退下去,沈文璟眼角含泪,他知道今晚是最后一次见到师尊,明天一早,师尊便会羽化西归。
生离死别,本是常态,只是到了自己最敬爱之人身上,还是无法接受。
他拉着徐钺籍退出大殿,平日无情无绪的眸子此时盛满愁绪,皎若明月的眼眸中强撑着朝晨曦露,泪水已然模糊了他的视线,没能看到空筥仙尊最后一抹似悲似叹,似愁似怨的神情……
退出大殿后,沈文璟翻身将徐钺籍揽进怀里,温热小巧的身躯填满他凄寂的怀,沈文璟紧了紧身前的小孩,无声的眼泪跌进锦缎云绸,洇出一块棘寒的深痕。
从此,他们相依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