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璟祭出破月弓,五指微拢,将神弓竖于身前,面无表情地看着群山之上的那圈玄日。
只消一息,待沈文璟射出手中飞矢,那利箭穿透气流,越过苍峰,便能直接刺入玄日心腹,独留一尾清风。
沈文璟眸间冷淡,手中破月弓已经在他身侧伴随十余载,经历了无数凶徒险境,厮杀了无数邪魔妖道,一招一式都烂熟于心。
此时仅仅是射下那天边玄日,这对于他来说,易如反掌。
沈文璟抬手抚弓弦,修长的五指划过那银辉流离的弓弦,弦上灵光爱意地缠绕于指尖之上,留下点点星辉。
沈文璟正当聚灵积箭之时,突然感到一阵拥塞,体内灵力瞬间如凝固住一般,发不出半点余辉,而后灵力好像全然不受沈文璟调配,兀自下沉,无论沈文璟再怎么召唤,都无济于事。
沈文璟心弦一铮,便料想:这难道也是……苍玉引的副作用?!
沈文璟的灵力好似瞬间被无名物吸走,再聚不齐半点咒术。
可眼下万人瞩目之际,正是用灵之时。
沈文璟唇角紧抿,修长的手指紧紧捏住破月弓,指尖苍白,白皙的手背青筋凸起,足以见到手的主人眼下多么愤怒与……无助。
万人侧目,众目睽睽之下,苍翎仙尊乃是他们心中唯一能与神人媲美的仙人,他们完全倾心于苍翎。
这折花节射日之行,便是他们赋予于苍翎身上的重任与信仰。
因为他们知道,苍翎仙尊无所不能。
如若是沈文璟将这场射日之行搞砸,众人心中苍翎的形象便全然轰塌,不复存在。
这场折花节将会沦为仙界笑柄,为人诟病。
届时,三垣的声望将不复从前,一落千丈。
沈文璟向来冷静的性子,在这一瞬间,有了片刻慌神。他努力隐忍着慌乱,再次聚力捏决,试图将体内灵息唤醒。
可一切都如泥牛入海,浩荡的灵力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沈文璟额间竟冒出阵阵虚汗,眼神一凝,眸底映着几分沉重,再望向垣山之上,那轮玄日好像都多了几抹重影。
他第一次感到如此仓皇无助。
没有了灵力,那状如轻羽的破月弓恍似有千斤重。
高台之上,寒风凌冽,这无疑是对沈文璟的又一重打击,手中弓箭早已沉重不堪,只消寒风一吹,那弓箭便直直脱离沈文璟手掌。
但电光火石间——
一只翎光英利的斜统护腕紧紧包裹在修长结实的小臂,从沈文璟身后出现,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握住脱离沈文璟手心的破月弓,沉稳有力。
沈文璟感到脖颈上寒风一顿,而后便投入到一个温暖宽广的胸膛之中……
青阶之上——
柳津铭目光紧紧盯着沈文璟侧影,心道:“怎么回事,文璟向来办事利落,可今天是怎么了,这么半天都没有动静?”
身后长老的议论声不断扩大,纷纷扬扬地传进柳津铭的耳朵,都摸不清苍翎仙尊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何迟迟不射出利矢。
柳津铭暗忖,难道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再一仔细看,发现沈文璟举弓的手臂微微颤抖,距离太远,看不清沈文璟脸上的表情,但想来也不是轻松。
柳津铭好像被一只鼓槌敲醒,沈文璟可能真的遇到了麻烦!
他心急如焚,双手蓦然抓紧汉白玉栏,可下一刻他便立即清醒——
他不能去帮忙!
环曜台自那华旭引挥剑斩断灵根后,便立下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陵台之上,不立二人。
意思就是环曜台之上,沈文璟现在站在上面,那就不能再上去第二人。
柳津铭恪守族规,向来是以身作则,他绝不会为这件事情而打破自己的原则。
柳津铭如今已为三垣之首,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监视,说话做事都分外小心,今日只要他冲上去解救沈文璟,那来日,他的案桌上便会有堆成山的公文来弹劾他的过失。
他的顾虑实在太多!
所以无论怎样,今日沈文璟遇难,他都不能救!
柳津铭攥紧了身前玉栏,一双手都捏得泛青,可正当他天人交战之时,身侧一道掠影径直冲出雕栏,飞身前往环曜台!
“钺籍?!!”柳津铭震惊道,“回来!不能去!”
徐钺籍也早就看出了师兄的不对劲。
徐钺籍看着仙台上那道清影,眉头深蹙,他一向了解师兄的,做任何事情绝不拖泥带水。
按照苍翎仙尊的品行,一定是祭出破月弓后便化出箭矢,而后直射天边玄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连多时,都毫无动静。
这样的情况说明……师兄遇到麻烦了!
一想到这,徐钺籍二话没说,双手撑住玉栏,足尖一蹬,潇洒地翻跃石阶。
少年人肆意无畏,翻飞的衣袂翩跹,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痕迹。头顶上那两枚混白玉珠在空中晃悠两下,好像都在诠释着什么叫意气风发,鲜衣怒马!
桀骜不驯的头狼才不会受陈规约束,它只知道自己心爱之人身处困境。
而它的使命,就是破开钝雾,将心爱之人解救出水深火热!
徐钺籍将身后传来的惊呼声抛之于脑后,瞬息间来到沈文璟身后,伸出右手,将那把即将脱手的破月弓回握住,另一只手虚虚地环在沈文璟身侧,安抚师兄的不安。
沈文璟没有回头,便知道身后人是谁,背后那股温暖对于他来说再熟悉不过。沈文璟感受着那道温暖,好像吃下了一粒镇心丸,心静了不少。
沈文璟没有做多解释,可师兄弟天生的默契让徐钺籍读懂了沈文璟的思绪。
他抬手聚灵,探进沈文璟体内,果然如他所料,师兄体内半点灵息都不复存在,所以才幻不出那箭矢,举不动这神弓。
徐钺籍双指一曲,摩挲间生出一道灵符,印在沈文璟手上,往里面源源不断地注满灵力。
情急之下,沈文璟没有躲避徐钺籍的符咒,而是敛眸看着那股来自徐钺籍体内的灵力渡入他手心。
他知道,眼下只有先借用徐钺籍的灵力,他才能继续持弓搭箭,射下那玄日,结束任务。
随着徐钺籍的灵力涌入,沈文璟体内灵息拥塞的感觉渐渐好转,丹田涌上来的灵力钩连着那股外来灵力,交融混合,一步一步苏醒过来。
沈文璟找回灵力重新充盈的身体的感觉。
他断开徐钺籍继续传送灵力的咒符,握着徐钺籍手掌轻捏一下。
徐钺籍将手中破月弓还给师兄,知趣地退到环曜台边缘。
沈文璟重新拿起破月弓,流辉相映的破月弓在他手上重新绽放银辉,甚至比刚刚那般更加夺目。
沈文璟缓缓举起右臂,盈闪的灵力拢于指尖,随后幻化成一道修长凝然的银羽箭矢,搭于破月弓之上——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但又恍如一瞬。
咻——
只见一道银辉如天边流星划过,势如破竹地穿透云流,直指山颠玄日。
银辉箭端只轻轻一触,那玄日便同水雾般不堪一击,瞬时炸出万千火星,在天边演现出一道流星烟火。
玄日破,日月升。
苍翎仙尊迎着清风放下衣袖,手中破月弓幻化成银辉,消失于无形之时,漏斗中的水银刚好低落最后一滴,敦煌大钟缓缓敲响——
墩、墩、墩。
钟声古朴陈韵,厚重端庄。
下方众人见苍翎仙尊如此漂亮又迅猛的射击,才又重新欢腾。
“我就说嘛,苍翎仙尊怎么可能会失误,他在等待时间嘛,你们看这时间,卡得刚刚好,一分一秒,不多不少。”
“苍翎仙尊还是一如既往的勇猛啊。”
“不得不说,光这一击,就得我学个十年八年……”
……
沈文璟无视下方传来的各种各样的赞扬声、恭维声,一步一步走下环曜台。
刚刚那一击,几乎耗费了他体内的所有灵力,此时正是虚弱之时。只是他从来不愿在众人面前示弱半分,即使身藏重伤,他也隐忍着,笔直的脊背不愿弯曲半分。
徐钺籍缓步跟在师兄身后,别人不知道,可他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师兄的步伐不似来时那般轻盈,脚步虚浮,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一般,可他知道师兄不会——
苍翎仙尊绝不会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