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弟子神情跟着紧张起来,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喉间喉结上下滚动,而后心一横,脚一迈,踏入那波光潋滟的水镜之中。
柳津铭的话在他们身后响起:“愿请诸位弟子全力以赴,都能成为最后佼佼者,进入桃花源,我与诸位三垣长老,将于桃花源中等待弟子们的到来,届时桃林拜师,折枝相送,愿你们不枉此行。”
仙门师尊也在替弟子们捏了把汗,他们无需去桃花源,只需在这天幸门前观看水镜,便能掌握弟子们的一举一动。
按理说苍翎仙尊如今不收徒,便不用去桃花源,但众人见他迈出的步伐,便是前去桃花源的方向,这是为何?
当然是因为徐钺籍也在那护送队伍之中。
沈文璟面不改色得跟随三垣仙尊列队前行,脑海里却是盘算着环曜台上那一幕。
他该如何向徐钺籍解释,自己灵力怎么突然阻塞?
苍玉引的副作用,到底有何破解之法?
三垣弟子护送那些仙门前行,充其量也就是跟在他们身后,只有到了最为紧急的关头,他们才会出手相救,不然便是破环镜中规则,强遭反噬。
徐钺籍抱臂跟在他所护送的这列队伍身后,十人一组,这队中人年龄参差不齐,大有弱冠之龄,小至七岁,颤颤悠悠地走在队伍最后方,差点与徐钺籍并排走。
徐钺籍只觉好笑,小小一个奶团子,便来与大他数十岁的弟子争名额,也不知道是真的身怀绝技,还是重在参与。
很快,一行人就来到了狮辰岭,此山又名死山,不是因为山上没有活物,而是因为山上活物太多,且各个不可小觑,上古仙兽都藏匿于此,灵力十分强悍,不过它们不会真的对来到这的弟子造成真正的伤害,它们只是让那些弟子知难而退。
弟子们一进山中,便被一股神秘力量打散,独闯狮辰山。弟子们将面临的,是一个人闯出深山的勇气,与面对仙兽蛊惑的毅力,只有经得起孤独与诱惑,他们才能真正完成任务。
三垣弟子无需参与此行,他们只需在狮辰山出口等待众弟子出山便可。
几乎每位三垣弟子都是如此这般经历过来,狮辰山,大渡河,天玔桥,都是他们对三垣的第一印象。
但唯独徐钺籍不知道这些,他幼时便被空筥仙尊带至铭垣峰,这三样任务他没见过,如今也生出几分玩弄的心态。
他没有直接去到狮辰山出口,而是跟着那些弟子一起进了山,感受一下任务难度。
徐钺籍一进山,便被一团黑雾带走,再一睁眼,他便来到了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山路之上,周围古树纵横,枝桠分叉,恍若一只只枯槁如柴的瘦枝,在空中摆出一道道阴森的姿势。
天上暗无日光,大片黑云挤压堆叠,压抑沉重,仿佛下一刻就要倾盆大雨,滂沱地狠砸地面。
徐钺籍对这些保持无感,他一向胆子打,什么奇闻异象都见过,即使最恐怖的山间野闻,他也能在半夜里面不改色地就着月光读下去,此时身临其境,倒让他生出几分兴奋之感。
他抬步向前,一面观查眼前景色,一面留意周围,猜测可能出现什么仙兽,又会遇到什么咒术。
可徐钺籍走了大半时辰,却什么都没碰到,别说仙兽,就连一只野鸡,一道鸟影,他都没有见到。
徐钺籍道:“怎么回事?这我该不会直接走出山了吧。那些拦路仙兽呢,怎么一个都见不着?该不会是包分配,有多少个弟子请多少个仙兽,多了的不管吧。”
“那我这进来有什么意思……”徐钺籍扔掉他随手在路上捡来的树枝,道,“算了,还是先出去吧。”
可正当徐钺籍向前走,面前豁然开朗,桃树林立,溪水横流。
无数春风携带片片落花,在空中悬飞肆意,万千花瓣辉洒于苍穹之上,花海蔓延,美不胜收。
桃花树下,摆上一石桌,桌上摆着两杯青釉紫砂爵杯,杯中清茶潋滟,三两片桃花瓣为点缀,爵杯上空一只玉手端着一只紫砂侧提壶,正徐徐往茶杯中注水。
徐钺籍震惊——
“师兄?!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那人正是沈文璟。
沈文璟听见徐钺籍唤他,边招招手道:“来。”
徐钺籍一路小跑至沈文璟身侧,道:“师兄,你不是在外面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沈文璟道:“我一直在这。”
徐钺籍:“师兄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有些听不明白。”
沈文璟却不回答他:“坐。”
徐钺籍对自家师兄放一百二十个心,沈文璟让他坐,他就坐。
“师兄,我刚刚一路走来,居然没有发现半点仙兽的影子,”徐钺籍笑道,“难不成那些仙兽已经知道我是三垣弟子了,都不肯来找我。”
沈文璟没有回答他,而是举起手中清盏,递给徐钺籍:“走这么久,喝些水吧。”
“好啊师兄,”徐钺籍笑嘻嘻地接过清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文璟,没有丝毫犹豫,一口喝个干净。
徐钺籍赞道:“不愧是师兄泡的茶,还是一如既往的爽口。”
沈文璟敛眸道:“你喜欢便好。”
徐钺籍把玩着手中爵杯,笑道:“那自然是喜欢万分,若非渴极了,我一定要细细品味才好。”
沈文璟拿过徐钺籍手中爵杯,不知是徐钺籍幻觉,他总感觉师兄拿过爵杯时,指尖覆上他的手背,多停留了几分。
沈文璟道:“既然喜欢,那便再多给你倒一杯。”
徐钺籍笑嘻嘻道:“谢师兄,还是师兄疼我。”
徐钺籍看着眼前人点茶的动作,行云流水,优雅矜贵,一抚袖,一抬手,都是万千风姿卓越。
身后百亩桃林全为仙人衬托,红海林阴下,清冷仙人坐,山间微风起,四时田野阔。
徐钺籍贪恋此时寂静,他好像掉进了一个极具幻想与美梦交织的幻境,但他不想清醒,只想沉醉其中。
沈文璟将手中清盏又一次递给徐钺籍,这次清冷仙人眼中好像多了几分情愫,但徐钺籍却看不明白。
徐钺籍唇角勾笑,抬手去接,可下一秒嘴角的笑容凝固了——
师兄居然没有收回手,而是握住了他的手!
沈文璟淡声道:“钺籍,我明白你对我的心思。”
轰——
徐钺籍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对面仙人殷红的唇瓣缓缓吐出了那几个字,明明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可他却好像听不懂了……
沈文璟眸光盈盈,道:“今日我来就是想对你说,师兄也心悦你。”
轰——
又是一道惊雷,炸开在徐钺籍的脑海里。
“钺籍,我们在这桃花林里安身,怎么样?”沈文璟道,“我们不再沾染外界凡尘俗世,而是安居在这与世无争的桃林之中,过着最原始朴素的生活。田园风情,小农耕织,农忙之时你我二人共收农务,农闲之时,我们一同去听风驾鹤,过着最悠闲,最肆意的生活。好不好?”
徐钺籍只觉得幸福来的太突然,这种天上掉馅饼的机会怎么就砸在了他的头上。
徐钺籍险些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师……师兄……你说的都是真的吗?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但他错过了沈文璟眼中闪过的一丝灵光。
“是真的。”沈文璟抬手举起自己身前那杯清茶,道,“把这杯茶水也喝下去吧。”
“好。”
“真是师兄的好师弟,”沈文璟道,“只可惜,没长个脑子。”
这杯中清茶,便是蛊惑人心的工具。
只要有人喝过两杯,那便直接淘汰出局。
山间清风倏然变大,将百亩桃树吹弯了腰,满天花瓣飘洒地更加肆意,潺潺流动的溪水倒映出两人的身影,而后便被树上跌落的枝杈打散了水面,水中倒影也跟着破碎。
‘沈文璟’露出一副可怜至极的表情,看着徐钺籍:“傻孩子,你师兄说什么就信什么,真是单纯如狗屎。出去吧,丢脸死了。”
‘沈文璟’正当伸个懒腰,起身赶赴下一个入山弟子时,在他对面端坐的徐钺籍却没有任何出局动静,“单纯如狗屎?是吗?”
徐钺籍还是把玩着那副爵杯,嘴角的笑意没有落下半分,仿佛又加深了不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阴沉的眸光直视眼前人:“是说我单纯如狗屎吗?”
‘沈文璟’动作一顿,不敢置信地回头:“你怎么……还没出局?!”
徐钺籍扯了一下嘴角:“就凭你这三言两语就能哄骗住我,那我还真应该回炉重造了。”
“可是……你不是喝下了那两杯茶吗?”
徐钺籍唇角笑意更深了,他略微高挑一边眉,道:“你见到我真喝了?”
说罢他从护腕边拿出一道银瓶,对着‘沈文璟’晃了晃,“一口没喝。”
‘沈文璟’惊道:“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我是真的苍翎仙尊?!”
“当然,”徐钺籍道,“你虽与师兄容貌无二,可以说一模一样。可是你却演不了师兄神韵的万分之一。我与师兄相处数十年,从未见师兄沱茶时,大拇指放在壶盖之上。且师兄记得我不喜淡茶,也从未劝过我喝茶。”
‘沈文璟’饶有兴趣道:“没想到你小子还有两把刷子。”
徐钺籍道:“你能不能先变回来。”
顶着苍翎仙尊的容貌跟他交谈,脸上丰富的表情真让他有点不适应。
“这副皮囊多好看啊,”那仙兽撅嘴道,但还是乖乖地变了回来,“好吧好吧,依你。”
那仙兽变回本来面貌,原来是一只仓鼠,不过头上却有一对鹿角,还点缀着几瓣桃花。
它愿赌服输地说:“那好吧,这局就算你赢,你可以出山了。”
徐钺籍却盯着它,道出心中疑问:“你为何……得知我心中所想?”
为什么会知道他喜欢师兄……
那仓鼠咯咯笑道:“因为……我会读心。你的心骗不了我,我只需看看你现在最想要什么,便能变换出你心中那道场景,诱惑你。只可惜,你没上当。”
徐钺籍蹙眉敛眸,暗自握紧了 手中爵杯。
他的心思……真的有那么明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