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岁的孩子还不知道生和死代表着什么,他只知道肩膀上传来喑冷的触感,那是师兄的泪水。
一向清冷桀骜的师兄,此刻揽他进怀,用他当作自己踟蹰于无尽寒冰之上最后一块暖玉。
周遭寒冷无迹,皞空当月,清空银辉洒在师兄身上,如瀑发丝都暗淡在月辉之中,他抬手环抱住师兄的腰身,那般纤薄,单臂便可环尽。
徐钺籍不明白师兄的悲痛,他只能伸出稚嫩的小手,一下一下轻拍师兄的脊背,稚嫩且坚定的手心安抚身前无助的人,抚顺他的倒刺,他感受到身上传来的紧致感越来越强,师兄更加环紧了他。
那一夜,他陪伴师兄最为脆弱的一晚,至此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师兄掉过半滴眼泪。
又或许……只是他错过了……
空筥仙尊驾鹤西归,只留下了相依多年的神兽蜚廉,伴在他们身侧。
自空筥仙尊走后,蜚廉总是趴在商徵宫廊檐之上,看着日出日落,朝气夕芒,守在这山峦叠嶂之上,此世间,好像还有留给它的最后使命等待完成。
沈文璟一夕之间变得更为强大,仙尊归寂,师弟尚幼,整个铭垣峰全靠他来支撑,他继承空筥仙尊的衣钵。
空筥仙尊掌管三圣殿,三圣殿乃是存放上古书籍之地,整座殿宇四面藏书,书丛林立,书柜高千尺,盘曲立数丈,升降机械环柱而起,直冲天宫。
而空筥仙尊需要做的,则是守护这古书文籍,修复查找,批注释义。他又是铭垣峰峰主,三垣重大议事缺他不可。
空筥仙尊仙逝后,这些全都由沈文璟接手。
此时沈文璟的修为即将冲破顶端,他闭关修行数月,最终冲破禁锢,修为升仙,成为三垣史上最年轻的仙尊——苍翎仙尊。
先辈长老们惊叹这纵世奇才,年纪轻轻便能与他们并驾齐驱,一时间道喜声,恭贺声不绝于耳,但其中也不乏一些刻薄话语,流言蜚语传遍三垣——
古往今来从未有人能这么年轻列为仙尊,三垣上的长老们最快也是年近半百才能突破修为,他仅二十五岁就行?
这其中必定有蹊跷,而且与他同届的柳津铭,同样实力超群,但他却没有突破,难不成沈文璟真有通天的本领,能领先同门这么长距离?
沈文璟从不出声为自己辩解,他不在意流言蜚语,他的性子本是寡淡如水,与世无争,任别人怎么说,都与他无关,仿佛他们口中那些质疑不是在说他一般。
他用实力证明自己。
广讲经学,著书立说,下山除妖,东渊斩蛇,大泽寻兽,突破修为……随着他实力越来越强,那些质疑的声音也越来越弱,最终全部化为恭维惊叹。
柳津铭也在这几年突破修为,成为丹炽仙尊,这样一来,再没人用那些烂得发臭的流言来攻击沈文璟了。
沈文璟越来越忙,他和徐钺籍的相处时间也就越来越短。
每当他忙完那些事后,回到铭垣峰,总是能看到一抹清瘦小巧的身影倚靠在棂星门石阶之上,孤寂地等待着不知何时归来的人。
山峦俱寂,周身混沌黑暗,只有一盏琉璃百转灯虚虚地挂在棂星门之上,为这黑暗点缀上一抹虚光,一灯一人,一光一诺,固执且坚定地守在这一隅之地。
山野凉寂,晚间寒风正涩。
山中野狐兽看不下去,变出原身卧在小孩身侧,用蓬松宽大的红尾圈住小孩,温热蓬软的身躯足足有两米之高,小孩淹没在那红毛之中,倒也少了几分寒冷。
“想必苍翎仙尊今夜是不会回来了,小团子,还是送你上峰吧。”
“再等等……等等……”困意来袭,小孩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是嘴上的话却依旧坚定。
师兄怕黑,虽然从未听师兄说过,可是他却知道。
师兄的寝殿常年明烛不灭,小时候只有他在师兄寝殿休憩时,师兄才会吹灭明烛,不让那火光扰了自己清梦。
只有他知道,明烛灭后,师兄环着他的手臂才会比平日更紧半分。
如若没人点上这盏琉璃灯,师兄怕是连峰都不愿上了。
沈文璟听到这样一副对话,不知是不是晚间寒风过于凌冽,刮得人眼角栗涩。
他微微垂目,看着窝在火狐绒毛之间的那只团子,平日滴溜溜转地大眼睛此时已经迷离,眼皮好似有千斤之重,可能是在寒风中吹得太久,他的小脸鼻尖吹得通红,绒毛触及他的鼻尖,还不轻不重得打了个喷嚏。
一个喷嚏打过,小孩抬手揉了揉鼻子,悠悠转醒,他睁开双眼,抬头看见了月矢。
一个欣长笔挺的清影站在他面前,来人面如润玉,一头瀑黑墨发被九黎晏烽冠高高束起,上扬的眉尾剑气皞生,细长眼角如月明锋峭,眼底眸光如星矢般动人,峰挺的鼻梁右侧滴落一小滴青墨,细细观看下才能显现。
此时来人薄唇轻抿,冷淡的月辉照映在他身上,仿若九天之上下仙历劫的谪仙人。
“师兄!”小团子在看清来人是谁之后,困意全无,他大喊一声,一骨碌爬起来拥进沈文璟的怀抱。
沈文璟环住小团子,小团子在他怀里蹭了两下,贪恋此刻温情的怀抱。
沈文璟抬手抚了抚小团子,触手之际,衣角冰凉,早没了热气,也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就在这等着了。
沈文璟眉眼冷淡,唇角又抿重几分,手上拍打的力度又重了几分,只是拍打的同时凝起火决,暖意随着手上的动作传入徐钺籍的四肢百骸,降下了寒夜里的冷意。
是啊,自从他位列仙尊,与小团子相处时间越来越少,传道授业也不只再对他一人,这个年纪正是粘人的时段。
徐钺籍夜夜守在这棂星门旁,明知空等无果,也要守着这一隅,等他心心念念之人……
铭垣峰上仙兽成群,但人影却不见一星半点,小孩子正是好动说话的年龄,不能让孩子落下孤僻的毛病,沈文璟打定主意,择日便将徐钺籍带至荇吾峰,去寻享乐仙尊。
天市垣享乐仙尊乃是三垣上最佛系的仙尊,他广收门徒,广开讲座,传授耕地农桑之法,荇吾峰上学的不是修仙问道,而是农时节令,务农灌溉。
享乐仙尊门下弟子三千,当康就有一千,当康是天市垣最常见的仙兽,一种有牙的小猪,养起来可以遇见丰年,保佑五谷丰登。
于是享乐仙尊就去大泽抓了只回来,养着玩。
谁知道这当康适应环境能力极强,它不仅不嫌弃这荇吾峰上灵力宝气不如大泽,人多嘈杂,还找到荇吾峰上最美的野母猪媾和,生下了一堆小当康。小当康再长大交配,生下一堆小小当康,如此循环往复,荇吾峰上当康成群。
每到傍晚十分,天边彩霞流云翻腾之际,当康就带着它的儿孙们漫步于荇吾峰上下。一面享受着美景彩云,一面拥携着妻儿孩提,快活如神仙。
按它自己话来讲,这天市垣可算没白来,儿孙满堂,开枝散叶,没想到它老当一家再它这代绝种,竟然在下一代有了这么喜猪的傲人成绩,实乃老当家荣耀啊哼哼哼哼哼哧。
享乐仙尊怎么也没想到,当年用来保佑五谷丰登的那头猪现在生活如此有滋有味。不过自从它来到荇吾峰后,田里稻谷确实翻收数倍,享乐仙尊便也随它去了。
天市垣也是唯一不用辟谷的仙派,享乐仙尊推崇小农家业,以农为本,荇吾山上到处开垦农桑梯田,果树丰盈。
他传授弟子耕田种地,农历知识,言传身教。
他的弟子多为远近山庄里的农户,农闲时上山修仙问道,农忙时下山开垦收割自家农耕种地,也很佛系。
因为荇吾峰上每年粮食收成颇好,享乐仙尊便将粮食存于粮仓,一部分粮食平粜出去,卖出钱财,赈灾给穷苦百姓,另一部分则是赈济给荒年颗粒无收的老百姓,让他们能够安心度过苦年,不至于路存饿骨。
所以他也是民间农民最为喜爱的仙尊之一。
现下凡间兴起一股拜庙立祠风气,百姓对自己喜爱的仙尊毫不吝啬,自发广立生祠,供奉祭祀这位享乐仙尊,常年香火不断。
不过眼下凡间香火气最盛的,就是那位声名在外的苍翎仙尊,庙宇祠堂林立高悬,贡品香火常年不断。
不要看苍翎仙尊现在年纪轻轻,可他的作为却让百姓们交耳称赞。谁人要是在人群里提上苍翎仙尊一句,那下面的话题怕是围绕苍翎仙尊说上个三天三夜也不能停歇。
百姓们歌颂他,称赞他,爱慕他,信仰他……
享乐仙尊无欲无求,每日不是在地里同农人弟子一齐耕作,就是骑着他的神兽乘黄,在三垣游荡,相传骑乘黄可以活至三千岁,此话不知真假,但是看着享乐仙尊每日快活自在的模样,活上万岁也有人信。
沈文璟带着徐钺籍来找他,享乐仙尊正跟着他弟子在田里插秧。
他头戴麻黄蓑笠,一身麻衣短袖,粗布裹身,裤腿挽至膝盖,小腿上泥沙裹挟,一手拿秧一手插,动作之迅敏矫捷,如急鹰飞掠野地般迅驰。
听见沈文璟唤他,蓦然转身,那一副清朗疏浚的青年郎,让徐钺籍愣了两秒。
这是享乐仙尊??怎么跟他想像中的不太一样??
享乐仙尊不应该是一个苍老耄耋,满脸皱纹的老头吗?可是眼前那个目若煊赫,靓彩夺人的青年又是谁?
沈文璟交代享乐仙尊,让他带带自己师弟,铭垣峰上没个说话的人,他又事务繁多,不能尽心照顾到徐钺籍,便让享乐多关照几分。
享乐仙尊好善乐施,欣然答应,于是徐钺籍除了每天修行打坐,挑猫逗狗之外,还多出了每日来荇吾峰学习农桑。
徐钺籍挺喜欢享乐仙尊的,享乐仙尊为人和善,性子随和,他本以为享乐仙尊会是一个顽固腐朽的老仙尊,没想到会是一个青年气盛的仙尊,年龄代沟少了不少,所以徐钺籍无事便会去他那打发时间,帮他插秧除草,理田收割。
享乐仙尊门下的弟子都是些农民,他们质朴纯真,热爱农桑,徐钺籍跟着他们在田间耕作,倒也学了不少有用的知识。
沈文璟教会他不少修仙之法,他生性聪慧,自己琢磨那些法术,竟也能找到别样的施法方式,所以他总是会一些奇奇怪怪的法术,有时能让沈文璟都刮目相看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