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璟只一瞬便来到紫气出现的地方。
他看到了徐钺籍。
徐钺籍坐在一颗参天桃树下,周身紫气涌动,灵力暴涨,一双眼眸紧闭,桃树花瓣如春雨般淅淅沥沥地洒下来,晕染了一副春景,美了画中人。
沈文璟懊恼自己作为师兄的失职,师弟都已经到了凝界,可自己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眼下徐钺籍正突破灵修,万分艰险之际,他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来打扰到徐钺籍。
沈文璟覆手一挥,便将那些急急忙忙赶过来的长老们屏蔽,而后在这颗桃花树下竖起万丈结界——
雪凝花般的结界在这镜水渊中隔开了一道天地,连跟随在他身后的柳津铭,也被隔在这结界之外。
柳津铭错愕了一下,身形一顿,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也被隔开了……
怎么会这样……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沈文璟心中占有重要一席,无论何事,文璟都愿意与他共担之。
可现在,文璟竟用一结之隔,将他也隔离在外。
难道他在沈文璟心中,实实在在比不过徐钺籍吗?
柳津铭暗自捏紧了拳头,从小到大,从来都是这样。
柳津铭对沈文璟的感情极其复杂。
他和沈文璟相遇相知,已经有十余年之久。
少年时他佩服沈文璟的实力,钦慕他,艳羡他,每每暗自拿功课与沈文璟作比较。
若是在某一方面强上沈文璟几分,他便十分高兴,一连几天都睡得安稳,就连吃饭都能比平时多吃两碗。
但这一切都没有被沈文璟看在眼里。
不是因为沈文璟高傲自满,而是因为他向来不喜攀比。沈文璟对待任何人任何事的反应都平淡如水,他的本性便是如此。
只因为柳津铭与他同窗,一齐入三垣,沈文璟对柳津铭的态度也就不免多了几分柔和。
柳津铭便觉得自己在沈文璟心中与众不同了。
他对沈文璟的感情逐渐模糊……
沈文璟飞鹰踏剑,寻花捻枝,无数微小的动作在柳津铭眼中都生出了别样的韵味,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少年吸引,不断跟随着少年前行。
正当他遥遥幻想,他和沈文璟以后会成为绝代双骄,仙门二杰,道侣双修的境界时,出现了一个人,将他的幻想通通打破。
那些美好的幻想如水中捞月,随随便便往水中扔进一粒小石块,都能被撕扯地一干二净。
徐钺籍的出现,剥夺走沈文璟的全部时间与精力,当初与他一同修炼的少年不在赴约,即便是偶尔人来了,身后也会跟着一个小孩。
那孩子简直粘沈文璟粘的紧,沈文璟走到哪,他就要跟着去哪。
就这样,明明二人的双修之行,生生插进来一个连走路都歪斜够呛的小团子。
不过当时柳津铭并没有过多在意,一个孩子而已,他还不至于跟一个路都走不稳的小孩争风吃醋。
可等徐钺籍再长大些后,他的能力显现出来。
徐钺籍学习能力非常强,过目不忘,举一反三。常人须得一年半载才能习得的咒术仙法,他只需半日便能学会。
明明三人一起修行,可是那两个师兄弟完全像开挂了似的,咒术灵修一门接一门的修炼,纵使柳津铭的天赋再高,在他们师兄弟二人面前,也显得十分呆蠢。
看着眼前师兄弟两人默契相投的招式,一挑眉,一挥手,便心照不宣的相知,柳津铭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明明是自己先到,可为什么沈文璟对他与对徐钺籍的态度却是截然相反。
明明徐钺籍来的最晚,可他却得到的最多——拜空筥仙尊为师、成为沈文璟的师弟、受到沈文璟的青睐。
这三样,无一不是他抓心挠肝,日思夜寐不想得到的。
可现在,全都被徐钺籍轻而易举的得到……
时间一久,三人之间的差距便显现出来。
那师兄弟二人虽没有在他面前说过,但他却能感受到,自己的灵修在他们面前有多么苍白与无力。
柳津铭不得不在每次分别之后,私下里又花费大把的时间去学习那些晦涩难懂的古书文字,为的就是能够下一次与他们师兄弟二人修行之时显得不那么无知、难堪……
他的自尊绝对不允许他甘败于人。
这在柳津铭心中埋下了一根不大不小的刺。
不过等他和沈文璟成年、特别是他和沈文璟双双修成仙尊,位列仙班后,更多繁杂的尘务需要他们共同处理,他们二人相处的时间更多,徐钺籍便不能横插进他们之中。
成仙后,他与沈文璟共事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以为自己能够走进沈文璟的内心,成为他不可或缺的伴侣依靠,以为自己儿时许下的心愿最终还是能实现,他心中对年少时那些芥蒂慢慢淡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出现那种无助又自卑的感觉。
可现在,他好像又体会到了那时的感受。
他始终,是一个局外人。
柳津铭看着眼前坚不可摧的结界,周围杂七杂八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他听不清那些仙尊长老们到底在说什么,可他却好像听得明白,好像都在嘲笑他的愚昧与难堪。
柳津铭藏于袖间的双手不由收紧,两只拳头死死地捏住,才能不让他显得那么狼狈与不堪。
但周围长老们不过是在猜测结界里面到底是何人而已。
“行善上仙,你有看到刚刚是谁在里面吗?苍翎仙尊的速度怎么那么快,我连人影都没看到,苍翎仙尊的结界就放下来了……”
“没有,我只看到一袭青袍,到底是谁,我就没能看清了。”
“奇了怪了,苍翎仙尊向来不会在意这些事情,可今天却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插手管起这件事情来了?”
“里面或许是苍翎的要紧人,可这丹炽仙尊都被放在结界外了,里面还能是谁?”
“不……不会吧,里面不会是……徐钺籍吧?!”
“徐钺籍?!怎么可能?!”
“徐钺籍今年年龄几何?一十又八?怎么可能这么年轻就飞升成仙了?!这不就是逆天了吗?!!”
“这?!想当年,苍翎仙尊飞升之时,也得二十有三。可他的师弟竟如此厉害,直接打破了苍翎仙尊留下的神话?!”
“我不会是在做梦吧?又一次见证历史了?!!”
谁都没想到,竟然有人能在镜水渊中飞升。
就连徐钺籍自己都没能想到。
待体内灵气平稳沉息,全部被徐钺籍收回丹田后,他周身的紫气才缓缓消淡,凌乱于空中的桃花瓣才顺着清风,缓缓飘落在他的膝头。
徐钺籍睫毛轻扑,眼皮微微颤动,才缓缓睁开双眼。
突破凝界后,徐钺籍感觉体内充满了灵力,丰盈充沛,浑身上下仿佛有数不清的灵力涌动,指尖轻弹,一股比之前强百倍千倍的灵力喷涌而出,竟让徐钺籍有些不适应,但又十分新奇。
抬眸一瞬,徐钺籍便看到了师兄的身影,和他身后的结界。
徐钺籍连忙起身,惊扰了膝头花瓣,落到了地上,与其他桃花瓣洋洋洒洒地为这桃花树下的土地填上一抹艶色。
徐钺籍抬步向沈文璟走去,眼中的慌乱一闪而过,不过又马上恢复平静,道:“师兄。”
沈文璟清淡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师弟,青袍少年踏着肆意与无畏,唇角含笑地向他走来,漫天花瓣为徐钺籍铺成了一条彩路,高歌少年的飞升之喜。
沈文璟轻启薄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该出声斥责,为什么如此重要的事情都不与他说;还是该出声道喜,恭喜他学有所成,一跃飞升成为仙尊?
微风吹拂,吹乱了林间桃花。
沈文璟抬眸凝视,那踩着灿阳向他走来的少年,原来已经高他半头了。
好快。
时间仿佛眨眼间便过去了。
彼时的少年早已随着莺飞草长,日渐成熟,担得起少年意志,人间清月。
徐钺籍转眼便走到沈文璟身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半边日,阴影落在沈文璟脸上。
这倒让沈文璟有些无所适从,向来都是他笼罩师弟,他还以为徐钺籍是那个青雨盆倾时需要他来撑伞的小孩子。
这一刹那的反差让沈文璟有些微微愣神。
徐钺籍一双明眸紧盯眼前清冷仙尊,轻声道:“师兄,我飞升了。”
以后,我就可以与你并肩了。
就可以来,保护你了。
沈文璟抬眸看着眼前不一样的师弟,尾音清凉,却又不失力道:“恭喜。”
山峦百岱,谷花明艳,满天朱红柳翠都在为徐钺籍恭贺,却不敌苍翎仙尊一声来的舒心。
徐钺籍眉间笑意延深不断,一连三月春景,都不及他眉间欢喜秾丽。